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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心疼。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昀儿他,也并非天性如此。当年东宫之中,地位未稳,面对怀有嫡子、且曾欺辱过他的太子妃,内心该是何等的恐惧与不安?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取代甚至湮灭的感觉,萧承瑾自己虽未亲身经历过,但在这深宫浸淫多年,他见过太多。卫昀当时的选择,是错,是大错特错,是罪孽,但其根源,或许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疯狂自保。
“他变成这样……难道朕就没有责任吗?”一个念头猛地撞入萧承瑾的脑海。若是当时,他能给予昀儿更多的庇护和明确的承诺,让他确信无论有无子嗣,无论太子妃是否生下嫡子,他在东宫的地位都无人可以动摇……结局是否会不同?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悄然滋生,与对沈清漪的愧疚、对卫昀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更加混乱,却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理解卫昀的角度。
就这样思绪万千地走到景仁宫外。宫门口值守的太监见陛下驾到,正要高声通报,却被萧承瑾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他挥手让所有宫人退至远处,自己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内殿之中,烛火温和。卫昀并未安寝,而是披着一件外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卷,却似乎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的脸色依旧不好,孕吐带来的消耗让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神情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隐隐的不安。
今日萧承瑾下朝后未曾如往常般立刻过来,晚膳时也只派人传来口谕说有要事处理,让他先行用膳。这些细微的变化,放在平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昨日刚刚因烁儿之事发生过争执后,卫昀敏感的心不禁提了起来。他是否还在生气?是否因自己昨日那一脚而心生芥蒂?
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卫昀抬起头,见是萧承瑾,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小心翼翼的探究所取代。他放下书卷,起身欲行礼:“陛下……”
话音未落,萧承瑾却已快步走到他面前,出人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扶住他、温言问询,而是直接从身后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然后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卫昀纤细而温暖的颈窝里。
卫昀浑身一僵,完全愣住了。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且与往日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没有急切的欲望,没有温柔的爱抚,只有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依赖和……脆弱?陛下他……怎么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可闻。萧承瑾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卫昀颈侧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但更让卫昀心悸的,是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沉默和沉重。
十几分钟……或许更久。对于卫昀而言,这段时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承瑾胸膛传来的有力却紊乱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微微颤抖。
无数个疑问和猜测在卫昀脑中飞速闪过:是朝堂上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是边关又起战事?还是……与昨日自己那番“大逆不道”的举动有关?他想开口询问,想转身看看萧承瑾的表情,但身体却被牢牢禁锢着,而那股从萧承瑾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几乎化不开的情绪,让他不敢轻易打破这份寂静。
而此刻的萧承瑾,正沉浸在自己汹涌的内心世界中。这十几分钟里,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初次见到卫昀时,那个在东宫角落里安静读书、眼神清澈的少年;想起他在自己怀里无声哭泣时那单薄颤抖的肩膀;想起他被沈清漪责罚后跪在脸色苍白却依旧倔强的模样;更想起这些年来,他在自己身边渐渐绽放的笑容,他对烁儿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怀着他们孩子时那种混合着辛苦与幸福的光芒……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美好的、温暖的画面,与昨夜听到的残酷真相形成了尖锐的对比。痛苦依旧存在,甚至更加清晰,但奇怪的是,当他这样紧紧抱着卫昀,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和存在时,那股因被欺骗而产生的尖锐愤怒,竟慢慢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情感所取代。
他忽然想起凌骁说的“抓住眼前人”。是啊,过去的已经发生,无法改变。沈清漪已经死了,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无法挽回。而眼前这个人,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还怀着他们的骨肉。难道要因为一个无法挽回的过错,再赔上他们现在和未来所有的可能吗?
而且……萧承瑾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中满是卫昀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熟悉的体息。他发现,自己那股因得知真相而产生的、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怒火,在面对卫昀时,竟一点也发作不出来。不是强行压抑,而是仿佛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化解了。
这种力量,或许就是爱。因为爱,所以即使知道了最不堪的事实,首先涌上心头的,也不是恨,而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心疼他当年的处境,心疼他这些年独自承受的煎熬,心疼他此刻可能的忐忑与不安。
“他安全感不足……”萧承瑾在心中默念,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仿佛成为了他所有复杂情绪的最终出口和解释。“是朕没有给足他安全感,才让他走错了路。既然如此……”
一个近乎是冲动的、却又仿佛水到渠成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型。
终于,萧承瑾动了。他缓缓地松开了一些手臂的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卫昀,只是将头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平静的力量,轻轻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开口道:“昀儿……明日,你搬去坤宁宫吧。”
卫昀浑身剧震,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坤宁宫?那是皇后的居所!是中宫象征!自古以来,唯有册立为后,方能入主坤宁宫!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卫昀一时间忘了所有的规矩,他猛地转身,抬头看向萧承瑾,眼中满是惊骇和不解:“陛下?您……您说什么?坤宁宫?这……这于礼不合!臣妾何德何能……”
萧承瑾低头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卫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其中一丝坚定,却清晰可见。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卫昀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打断了他的话:“朕说,明日,搬去坤宁宫。”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更宽敞,更安静,也……更适合你养胎。”
这显然不是真正的理由。景仁宫同样是一宫主位宫殿,条件并不差。卫昀心中警铃大作,陛下此举太过反常!昨日刚有争执,今日便突然要他移宫,而且是直接搬入唯有皇后可居的坤宁宫!这其中必定有他不知晓的重大缘由!难道是陛下迫于朝臣压力,要先行立后,但立的却并非自己,故而先将自己挪出景仁宫,以便迎新人入主?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想到后者,卫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臣妾……臣妾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陛下明示!这坤宁宫……臣妾万万不敢僭越!”他说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萧承瑾却牢牢扶住了他,不让他跪下。他看着卫昀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慌乱,心中那点“他安全感不足”的想法更是得到了印证。看,自己只是提出让他住进更好的宫殿,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和自我检讨。这深宫,到底是怎样一步步将当年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惊弓之鸟的?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萧承瑾的鼻尖。他再次将卫昀紧紧搂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是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骨血里:“没有什么僭越。朕说你住得,你便住得。昀儿,你记住,在这宫里,在朕的心里,你就是最重要的。朕给你坤宁宫,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这里,朕的身边,就是你最安全的地方。你不必再为任何事感到不安。”
他没有直接说出“立后”二字,因为他知道,立后事关国本,绝非他一意孤行就能立刻办到的,其中牵扯太多势力权衡。但让卫昀提前入住坤宁宫,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且明确的信号,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承诺。他要用这种方式,填补卫昀内心那份因他而起的、巨大的安全感缺口。仿佛在说:你看,连皇后的宫殿朕都愿意让你住,你还怕什么呢?
卫昀彻底呆住了。他听明白了萧承瑾话中的意思,但正因为听明白了,才更加觉得不可思议。陛下他……不仅没有责怪自己昨日的失仪,反而要给他如此大的恩典和……承诺?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无法反应,心中五味杂陈,惊喜、惶恐、疑惑、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两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萧承瑾胸前的龙袍。
他没有再追问为什么,也没有再推辞。或许是因为萧承瑾语气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或许是因为这个漫长而沉默的拥抱给予了他一丝微妙的预感,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渴望一份稳定的、足以让他摆脱过去噩梦的安全感了。他伸出手臂,回抱住萧承瑾,将脸深深埋进那充满龙涎香气味的胸膛,哽咽着,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轻若蚊蚋,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萧承瑾感受到胸前的湿意,心中那块巨石仿佛也被这泪水浸泡得软化了些许。他闭上眼,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是啊,就这样吧。给彼此一个机会。用未来的日子,去慢慢抚平过去的伤痕。他给他所能给的最大的安全感,而他……萧承瑾希望,卫昀能用余生的爱与忠诚,来弥补那个无法挽回的过错。
夜色深沉,景仁宫内,相拥的两人各怀心事,一个试图用最盛大的承诺来掩盖内心尚未愈合的伤口,一个在巨大的恩宠面前愈发忐忑不安。前往坤宁宫的路,看似是一步登天的荣宠,却也注定是一条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道路。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无声却沉重的拥抱里,他们都选择了向前看。
窗外的月光悄悄挪移,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長,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那座象征着国母尊荣的坤宁宫去。
第114章 孩童拌嘴
与宫闱中那无声的惊涛骇浪与沉重的情感交割相比,将军府内则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凌骁从皇宫出来,虽心知表兄萧承瑾正面临着极为艰难的内心抉择,且此举必将引来前朝后宫的巨大波澜,但他深知自己能做的已然做到,剩下的,便要看表兄自己的决断和造化了。他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些纷繁的朝政与隐秘的宫闱事暂时抛在脑后,此刻,他只想回归到自己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角色中。
踏进将军府大门,一股温馨的家常气息便扑面而来。晚膳的香气隐隐飘来,夹杂着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凌骁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在这熟悉的氛围中渐渐松弛下来。他径直走向东暖阁,果然见玉笙正指挥着丫鬟们布菜,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玉笙闻声回头,见到他,唇角自然地漾开一抹笑意,“今日倒是比前几日早些。”
“嗯,宫里头没什么要紧事了。”凌骁不欲多谈,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了揽玉笙的腰,低头在他发间轻嗅了一下,“辛苦你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眷恋。近日忙于公务,确实冷落了家中。
玉笙微微一笑,并未多问,只是轻轻拍开他的手:“快去换身衣裳,准备用膳了。承宇和玥儿念叨你一天了。”
晚膳气氛融洽。长子凌承宇已经六岁,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沉稳气度,但在父亲面前,依旧难掩孺慕之情,认真地向凌骁汇报着今日先生所教的诗文。女儿承玥则是活泼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新得的布娃娃,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幼子凌云刚过一岁半,正是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时候,被乳母抱在怀里喂饭,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众人,不时发出“啊啊”的声音。看着孩子们健康可爱,玉笙眉眼温柔,凌骁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朝事带来的阴霾也彻底散去,满满都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满足感。
用罢晚膳,乳母带着三个孩子下去玩耍、准备洗漱安寝。凌骁和玉笙则移步到书房旁的小暖厅。这里不似正厅那般肃穆,布置得更为雅致舒适,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桌,是夫妻二人平日对弈、闲谈的地方。
侍女奉上两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清洌,沁人心脾。玉笙执白子,凌骁执黑子,二人便在棋盘上对弈起来。棋局不急不缓,玉笙棋风稳健细腻,凌骁则大开大合,偶有奇兵突出。
他们并不十分在意胜负,更多的是享受这份静谧相处的时光。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专注而平和的侧脸,偶尔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凌骁看着对面玉笙低垂的眉眼,心中感慨。外头风雨再大,能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家,有知心的人在身旁,便是最大的慰藉。他不禁又想起宫里头那位表兄,纵然坐拥天下,此刻却要独自面对那般复杂难解的情愫困局,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复杂的唏嘘。
就在棋局进行到中盘,凌骁正思索着一步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只见承玥身边的那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和无奈,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将军,正君!不好了!大公子和……和小公子打……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凌骁和玉笙同时一愣,手中的棋子都顿住了。承宇虽然偶尔调皮,但向来懂事,怎么会和还路都走不稳的弟弟“打起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玉笙放下棋子,眉头微蹙,语气却依旧平稳。
小丫鬟喘匀了气,这才带着哭腔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就在大公子房里,小公子不知怎么爬过去,抓住了大公子正在临摹的一张大字,就……就给撕了!大公子急了,就推了小公子一把,小公子摔在地毯上,就大哭起来……然后……然后大公子见弟弟哭,好像也吓到了,但……但还是气呼呼的……乳母和我们都劝不住……”
原来是这么回事。凌骁和玉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这哪里是“打起来”,分明是小娃娃不懂事惹祸,大孩子情急之下没控制住力道。
“走,去看看。”凌骁起身,顺手扶了玉笙一把。两人也顾不上棋局了,快步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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