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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如此吧。”玉笙轻叹一声,“只是……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顾先生太优秀了,如同皎皎明月,宇儿这般靠近,我怕他将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怕儿子情根深种,而前方却是一条注定艰难甚至无望的路。
凌骁握住玉笙的手,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眼下多想无益。我们且静观其变,暗中引导便是。最重要的,是确保宇儿能健康快乐地成长。至于其他……船到桥头自然直。”
话虽如此,但夫妻二人心中都明白,这件事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尤其是玉笙,他身为父亲,对孩子的情感变化更为敏感。他决定,日后要更多地关注承宇与顾先生的相处,既要保护儿子那颗纯真的心,也要适时地给予正确的引导,避免他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
而此刻的承宇,全然不知父母心中的波澜。他正趴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认真地临摹着顾佑明今日课上所写的一幅字帖。那字迹清瘦有力,风骨嶙峋,他一笔一划地模仿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位如谪仙般的先生更近一些。
窗外阳光正好,孩童的心中,一颗名为“慕艾”的种子,已悄然破土,沐浴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光芒,静静生长。
第116章 盛世太平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萧承瑾登基已是三年。这三年里,他以铁腕与怀柔并济之策,逐步剪除了前朝遗留的权臣势力,大力提拔寒门子弟,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使得因先帝晚年昏聩而略显颓势的王朝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边境在凌骁的坐镇下固若金汤,四海渐呈升平之象。朝堂之上,虽仍有零星杂音,但已无人能撼动萧承瑾日益稳固的皇权。
后宫之中,变化亦是翻天覆地。登基次年,在经历了一番与前朝老臣的激烈博弈后,萧承瑾力排众议,正式册立卫昀为皇后,入主坤宁宫。此举无疑是向天下宣告了卫昀无可替代的地位。册封大典隆重非凡,那一日,卫昀身着繁复华美的皇后朝服,头戴凤冠,接受百官朝拜,他望向身旁帝王的眼中,充满了感激、爱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那座曾经象征着他内心不安与帝王承诺的坤宁宫,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他的家。
册立之前,卫昀便传出喜讯。然而,这一胎怀得并不安稳,许是前期压力过大,又或是体质原因,在孕期刚满七个月时,卫昀便意外早产。那一夜,坤宁宫灯火通明,萧承瑾罢朝守候在外殿,面色凝重,心中的焦虑甚至超过了当年沈清漪生产之时。
他无法想象,若卫昀有什么不测,他该如何自处。幸而上天垂怜,经过太医全力救治,卫昀诞下一位皇子,虽然孩子因不足月而分外瘦小,哭声微弱,但母子平安。萧承瑾大喜过望,当即为幼子赐名“萧启涵”,取“启迪”、“涵养”之意,并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如今,二皇子启涵已近两岁,在精心照料下,早已褪去了早产儿的孱弱,长得白嫩可爱,一双大眼睛像极了卫昀,灵动有神。而更令人欣慰的是,卫昀在生下亲生儿子后,非但没有疏远大皇子萧启烁,反而对他更加关怀备至。
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份始终未曾消散的愧疚,或许是多年相处产生的深厚感情,也或许是身为人母后更能体会孩子需要的是纯粹的关爱。他将烁儿视若己出,衣食住行无不亲自过问,学业功课亦时常督促,甚至比对待启涵还要细心几分。
烁儿如今已是七岁的小小少年,聪慧懂事,对这个自他有记忆起便陪伴在身边的“父后”充满了依赖与敬爱,与弟弟启涵更是感情深厚,兄友弟恭,画面十分融洽。萧承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往事而产生的芥蒂,也在这温馨的日常中渐渐淡去。他想,凌骁说得对,抓住眼前人,珍惜当下的幸福,比执着于过去更为重要。
宫墙之外,将军府亦是一派欣欣向荣。凌骁与玉笙的长子凌承宇和女儿凌承玥已是九岁的孩童,承宇沉稳聪颖,承玥活泼伶俐。幼子凌云则刚满五岁,到了正式开蒙读书的年纪,正是调皮捣蛋、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时候。
玉笙开始为凌云物色启蒙先生,此事虽不比当年为承宇请状元为师那般隆重,但也需谨慎选择。而承宇,自三年前由状元郎顾佑明开蒙后,学业进益神速,如今已能熟读诗书,作文亦是初具章法。他对顾先生的敬慕之情,随着年龄增长似乎并未减退,反而在懂事之后,更增添了几分深刻的理解与欣赏。只是这份情感,在玉笙细心而不着痕迹的引导下,似乎渐渐沉淀为一种健康的师徒情谊与对优秀榜样的向往,这让玉笙暗自松了口气。
因着萧承瑾与凌骁的君臣之谊兼表兄弟之情,更因着卫昀与玉笙之间投契的关系,将军府与皇宫的往来十分密切。凌骁时常奉诏携家眷入宫。而每次入宫,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们。七岁的大皇子烁儿、五岁的凌云、还有近两岁的二皇子启涵,再加上九岁的承宇和承玥,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年龄相仿,性情各异,却总能玩到一处去。
这日午后,阳光明媚,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萧承瑾处理完政事,与卫昀一同在凉亭中歇息。不远处的草地上,正是一派热闹景象。凌云和烁儿年纪相仿,最是要好,两人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看蚂蚁搬家,不时发出惊奇的低呼。承宇作为年纪最大的哥哥,颇有风范地照看着蹒跚学步的启涵,小心翼翼地护着他,防止他摔倒。承玥则像只快乐的蝴蝶,在花丛边翩翩起舞,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园子。
“瞧他们,玩得多好。”卫昀倚在萧承瑾身侧,目光温柔地望着孩子们,唇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烁儿和凌云,简直比亲兄弟还亲。”
萧承瑾揽着他的肩,心中亦是一片暖融。这样的场景,是他曾经在冰冷的东宫中不敢奢望的。兄弟和睦,妻儿在侧,挚友相伴,这大抵就是人间最寻常却又最珍贵的幸福了。他低头看向卫昀,经过三年皇后生涯的沉淀,他身上少了几分从前的柔弱易碎,多了几分从容大气,眉眼间尽是被爱意滋养的安宁。萧承瑾不禁收紧了手臂,轻声道:“是啊,这样很好。昀儿,谢谢你,把烁儿照顾得这么好。”
卫昀微微一怔,随即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陛下说什么傻话,烁儿也是我的孩子啊。”这话出自真心。岁月和爱,或许真的可以抚平许多伤痕,让人学会与过去和解,更加珍惜眼前的拥有。
这时,凌骁和玉笙也走了过来。凌骁看着儿子凌云那调皮的模样,忍不住对萧承瑾笑道:“陛下您看凌云那小子,半点没有承宇当年的稳重,整日里上蹿下跳,我和玉笙正为给他找启蒙先生头疼呢。”
萧承瑾哈哈一笑:“孩子天性如此,何必拘束。朕看凌云机灵活泼,将来未必不是将才。至于先生……”他沉吟片刻,“顾佑明如今在翰林院历练得不错,学问人品皆是上乘,不如依旧请他过府,同时教导承宇和凌云,兄弟二人也好有个伴,如何?”
玉笙闻言,心中微动。顾佑明才学毋庸置疑,且与承宇相熟,自是最佳人选。他悄悄看了一眼远处正耐心陪着启涵玩耍的承宇,见他听到顾先生的名字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平静,继续专注地照顾弟弟,心中不由欣慰。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一些。
“陛下恩典,臣夫妇感激不尽。”凌骁拱手谢恩,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爹爹!父父!你们快来看!”凌云突然大声喊道,手里举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蛐蛐,兴奋得小脸通红。“大皇子哥哥说这是‘大将军’!”
众人被他的童真逗笑,一起走了过去。烁儿牵着凌云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解释着蛐蛐的习性。启涵见这么多人围过来,也咿咿呀呀地张开手臂要抱抱。卫昀弯腰将他抱起,烁儿很自然地凑过去,逗弄着弟弟胖乎乎的脸颊,兄弟俩亲昵无比。
看着眼前这和睦融融的景象,萧承瑾心中充满了一种作为帝王难得的平凡幸福感。他甚至开始设想,待这些孩子们长大,烁儿继承大统,承宇、凌云成为国之栋梁,辅佐在侧,启涵亦能成为一名闲散富贵的亲王,共享太平盛世。这该是多么完美的未来。
然而,他心底最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阴影,却在这阳光灿烂的午后,悄然浮动。那是关于烁儿身世的秘密,是沈清漪那双早已湮没在时光中的眼睛。他知道,这个秘密或许将永远埋藏,但只要存在一日,便如同一颗深埋的种子,谁也无法预料,它是否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破土而出,扰乱这一切平静。尤其是……当他看到卫昀对烁儿那无微不至的关怀时,那份因愧疚而产生的“好”,固然真诚,但其背后的根源,始终是一根无法拔除的刺。但愿,岁月静好,能永远如此持续下去。但愿,所有的阴影,都能被眼前这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
夕阳西下,将军府一家告辞出宫。马车上,凌云因为玩累了,靠在玉笙怀里沉沉睡去。承宇和承玥则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宫里的见闻。凌骁握着玉笙的手,低声道:“看来,陛下和皇后娘娘如今一切安好,我们也可以放心了。”
玉笙点头,却微微蹙眉:“是啊,只是……我总觉得,陛下看烁儿和二皇子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凌骁叹道:“皇家之事,终究与我们不同。陛下肩上的担子重,想得自然也多些。只要他们夫妻和睦,孩子们健康成长,便是最好的局面了。”
他说得轻松,但心中亦是明了,那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或许潜藏着外人难以窥见的暗流。只是,作为臣子,作为朋友,他能做的,唯有守护与支持。他转头看向窗外,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只愿这份安宁,能长久地延续下去。
第117章 请教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将军府的幼子凌云已至开蒙之年。凌骁与玉笙斟酌再三,最终还是采纳了陛下萧承瑾的建议,延请已在翰林院任职、声名愈盛的状元郎顾佑明,同时为承宇和凌云授课。此安排一来是看重顾佑明的才学人品,二来兄弟同师,亦可互相砥砺,增进情谊。
消息传来,府中反应各异。五岁的凌云只觉新奇,蹦跳着期待新先生;而已九岁、渐通人事的承宇,在听闻此讯时,正于书房临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悄然晕染在宣纸上,他怔忡片刻,低头掩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轻声应了句:“孩儿知道了。”
授课之日,春光明媚。书房院落内,玉笙亲自带着两个孩子等候。凌云穿着新裁的宝蓝色小锦袍,兴奋地东张西望;承宇则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地站立着,目光看似平静地望向院门方向,唯有袖中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顾佑明依旧是那般清风朗月般的模样,三年的官场历练,并未消磨他的少年锐气,反而增添了几分沉稳持重。他步履从容,衣袂随风轻扬,阳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他先向玉笙行礼问安,态度恭敬有礼,随后目光才落在两位学生身上。
“凌将军,凌正君。”他的声音清越如昔,目光扫过承宇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便恢复了为师者的温和笑意,“顾某不才,今后定当尽心教导两位公子。”
凌云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状元先生,奶声奶气地问好。而承宇,在真正看到顾佑明踏入院门的那一刹那,感觉呼吸都滞了一滞。三年不见,先生似乎更好看了。那份经由岁月沉淀后的气质,比记忆中那个主要为他一人授课的青年才俊,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他垂下眼帘,依礼躬身:“学生承宇,见过先生。”声音平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如何剧烈地跳动。
课程开始。顾佑明讲授的内容深入浅出,既能引经据典,又不乏生动趣闻,牢牢吸引了凌云的注意力。然而,承宇却有些心神不宁。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后那个专注授课的身影。他看着顾佑明修长的手指执笔,在纸上写下遒劲有力的字迹;听着他清朗的声音讲解着诗文中的深意;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先生身上的淡淡墨香与清冽气息。
一种混合着酸涩与甜蜜的情绪,在他心间弥漫开来。先生还是那个先生,可他却不再是先生唯一的学生了。那份曾经独享的关注与教诲,如今要分给弟弟一半。这个认知,让早已习惯了将对先生的仰慕深藏心底的承宇,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与……不甘。
尤其是,他注意到,顾佑明对凌云极有耐心。面对凌云天真甚至有些刁钻的提问,他总是含笑解答,偶尔还会伸手摸摸凌云的头,语气温柔。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是承宇记忆中自己幼时也曾享有过的。但如今,他已长大,再也不能像弟弟那样毫无顾忌地亲近先生。他只能端坐着,维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礼仪,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他没有忘记,这三年来,他曾数次鼓起勇气,以请教学问为名,亲手写下书信,命心腹小厮送往顾佑明的翰林院值房。那些信中,除了真正的学业疑问,更夹杂着少年人隐晦的关心与思念,字斟句酌,生怕泄露了心事,又期盼着对方能从中读出一丝不同。然而,那些信如同石沉大海,从未得到过只言片语的回复。
起初,他以为是先生公务繁忙;后来,他开始担忧是否信未送达;再后来,一种隐约的恐慌与委屈渐渐滋生——先生是在刻意回避他吗?为何?因为他长大了?因为要避嫌?还是……先生根本就未曾将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意放在心上?
这些疑问,如同一根根细刺,扎在承宇心头。今日重逢,顾佑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态度,更是加深了他的这种猜测。先生待他,与三年前并无二致,礼貌、周到、尽责,却也……疏离。那种无形的距离感,让承宇感到窒息。
一个时辰的课程,于承宇而言,既漫长又短暂。他贪婪地汲取着与先生共处的每一刻,又备受内心煎熬。终于,顾佑明布置完功课,宣布下课。他起身,向玉笙告辞,又对两个孩子勉励几句,便转身欲离去。
就在顾佑明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口时,承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对玉笙快速说道:“父父,我有一处先生讲解的经文不甚明白,想去请教先生。”玉笙不疑有他,点头应允:“快去快回,莫要耽误先生太多时间。”
承宇应了一声,快步追了出去。他并没有在通往府门的主路上拦住顾佑明,而是熟知府内路径的他,选择了一条捷径,提前赶到了顾佑明出府必经的那座小巧精致的花园。这里假山嶙峋,花木扶疏,此时正值午后,僻静无人。
顾佑明不疾不徐地走着,心中亦是思绪万千。再见承宇,那个记忆中聪慧敏感、对他充满依赖的孩童,已长成了挺拔俊秀的少年。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波澜。他并非没有收到那些信。每一封,他都仔细看过,甚至能从那日渐工整隽秀的字迹中,读出少年逐渐成熟的思想与那份欲说还休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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