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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宇愣住了。他只沉浸在自己被冷落的委屈中,从未从先生的角度去思考过这些。
“他回避你,不回你的信,或许并非不在意你,而正是因为他在意,才不得不如此。他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他自己。”萧承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世间的规则,尤其是这皇宫、这朝堂的规则,有时就是如此残酷。没有足够的力量,连守护一份真心都是奢望。”
承宇低下头,小手紧紧握成拳头。表叔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那……我该怎么办?”他喃喃道。
“努力变得强大起来。”萧承瑾握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好好读书,习武,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将来继承你爹爹的爵位,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有能力、有担当的男子汉。”
“然后呢?”
“然后……”萧承瑾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帝王的威严与长辈的慈爱,“如果到那时,你依然像今天这样,坚定地喜欢着你的顾先生,并且有足够的能力护他周全,不让他因你而受半分委屈和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表叔就以这皇帝的身份,亲自为你们赐婚。”
承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赐婚?皇帝表叔竟然承诺……给他和先生赐婚?这……这可能吗?
“君无戏言。”萧承瑾看出了他的震惊,郑重承诺,“但这有个前提——你必须证明给表叔看,你的喜欢,不是一时冲动的孩童心性,而是经过岁月沉淀、能够承担起责任的真正的爱。而你自己,也必须拥有匹配这份爱的实力。”
巨大的冲击和希望,让承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萧承瑾,看着这位高高在上却又如此理解他的帝王表叔,心中的迷茫和阴霾仿佛被一道强光劈开。是啊,如果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那些世俗的眼光,强大到可以为先生撑起一片天,先生是不是就不用再躲着他了?
“我……我明白了,表叔!”承宇用力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名为“目标”和“决心”的光芒,“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萧承瑾欣慰地笑了。他知道,这个承诺或许会给未来带来诸多变数,但看着承宇此刻重新焕发神采的小脸,他觉得值得。他也曾年轻过,也曾为情所困,他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开始,希望他的感情之路,能比自己和卫昀的少一些坎坷,多一些圆满。
“好了,”他起身,牵起承宇的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爹爹和父父,好吗?”
“嗯!”承宇重重点头,将这个巨大的秘密郑重地埋藏在心底。
当承宇回到坤宁宫时,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哭过的痕迹,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却焕然一新。他不再郁郁寡欢,而是主动加入到弟弟妹妹的玩耍中,甚至还耐心地教启涵认字。玉笙和凌骁交换了一个放心又疑惑的眼神,不知道皇帝究竟和儿子说了什么,竟有如此奇效。
夕阳西下,将军府一家告辞出宫。马车上,承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那里有他和皇帝表叔的约定,也有他未来要努力奔赴的方向。
先生,请你等等我。他在心中默念。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告诉全天下——我凌承宇,心仪于你。
第119章 变化
自那日养心殿与皇帝表叔一番深谈后,凌承宇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强大”的种子。他不再沉溺于被顾先生回避的委屈之中,也不再执着于那些石沉大海的书信。皇帝表叔的承诺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守护心中所爱,方能让那份惊世骇俗的感情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归宿。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近乎严苛的自我提升之中。
每日天未亮,将军府的演武场上便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之声。承宇跟随父亲凌骁指派的军中好手,苦练骑射、刀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精准、狠辣。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手臂因长时间拉弓而酸痛颤抖,他却咬紧牙关,从不喊一声累。
凌骁将儿子的变化看在眼里,既欣慰于他的刻苦,又隐隐担忧这份远超年龄的坚韧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但每每问起,承宇总是以“想早日成为像爹爹一样的大将军”为由搪塞过去。
文化功课上,承宇更是精益求精。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先生布置的课业,而是主动向玉笙请教经史子集中的疑难,甚至开始涉猎兵法韬略、治国方略等远超其年龄段的书籍。书房的灯常常亮至深夜,他伏案疾书的身影,让玉笙心疼不已,却也无法劝阻。因为他们都发现,承宇的眼神中多了一种过去未曾有过的东西——一种清晰而坚定的目标感。
最令人意外的是,承宇对待顾佑明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每逢顾先生来府授课,承宇总是最积极的那个,课前殷勤备好茶水,课上目光几乎黏在先生身上,课后更是找各种借口拖延,只为能多与先生相处片刻。然而现在,他依旧恭敬有礼,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认真听讲,积极提问,但所有的交流都严格限定在学业范围之内。那双曾经盛满仰慕与依赖的星星眼,如今变得沉静、专注,仿佛顾佑明只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普通师长,再无其他。他也真的再没有给顾佑明写过一封信。
这种突如其来的、彻底的疏远,反而让顾佑明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与……失落。起初,他以为承宇只是一时闹脾气,或许过几日便会恢复如常。毕竟,一个九岁孩子的心性,能坚持多久呢?然而,一周、两周……一个月过去了,承宇的态度依旧如此,甚至有愈发“公事公办”的趋势。
每次给凌云授课时,顾佑明总会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坐在一旁的承宇。他看到少年挺直的脊背,看到他专注于书本时微蹙的眉头,看到他偶尔因思考而轻咬笔杆的小动作……却唯独看不到那曾经让他既心慌又忍不住心生怜爱的、炽热的目光。顾佑明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起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甚至是那带着委屈的质问。至少那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承宇心中是特殊的、重要的。
如今,承宇的表现完美得无可挑剔,作为学生,他勤奋好学、进步神速;作为将军府公子,他举止得体、气度渐成。可正是这种“完美”,让顾佑明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时常在他心头蔓延。他不禁自问:这不正是自己当初希望看到的结果吗?保持距离,让承宇回归到一个学生本该有的位置,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为何当承宇真正做到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反而有种被无形推开的憋闷?
一次授课结束后,顾佑明整理着书案上的文稿,状似随意地对正准备离开的承宇说道:“承宇,你近来进步很快,那篇《论秦汉得失》的策论,见解颇为独到,可见是下了苦功的。”他试图打破那种令他不适的沉默,找回一点往日师生间的温情。
承宇停下脚步,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平稳无波:“谢先生夸奖。学生只是尽本分而已。若无其他教诲,学生先行告退,还要去演武场练习骑射。”他的目光清澈,却如同一潭深水,让人窥探不到底层的情绪。
顾佑明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只能点点头:“……去吧,莫要太过劳累。”
看着承宇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顾佑明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叫住那个少年,问问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难道那些曾经的亲近与依赖,真的可以说断就断吗?但理智终究压下了这份冲动。他是先生,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质问一个正在努力向上的学生为何疏远自己。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头那股酸涩之意更浓了。
其实,承宇并非真的心如止水。每次见到顾先生,他都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想要靠近、想要像以前那样倾诉的渴望。皇帝表叔的话如同警钟,时时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情感流露,都可能给先生带来麻烦,也可能毁掉那个遥远却美好的未来。
他必须忍耐,必须将所有的思念与悸动,都转化为提升自我的动力。这份刻意的疏远,恰恰是他对先生最深的保护,也是他对自己未来最郑重的承诺。
这种微妙的变化,自然也落在了玉笙眼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对顾先生态度的转变,以及顾先生那偶尔流露出的不自然。一日,他试探着问承宇:“宇儿,你近来……似乎与顾先生不如以往亲近了?可是先生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承宇正在擦拭着自己的小弓,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摇头,语气平静地回答:“父父多虑了。先生才学渊博,教导尽心,学生自当专心向学。以往是孩儿年幼不懂事,过于黏人,恐怕打扰了先生清静。如今既已长大,自应懂得分寸。”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让玉笙挑不出错处,却更觉其中必有蹊跷。
但见承宇神色坦然,目光坚定,又不似有什么不好的心事,玉笙也只好将疑虑暂时压下,只嘱咐道:“你懂得分寸是好事,但也莫要太过拘谨,师生之间,亦需有温情交流。”
承宇乖巧应下,心中却道:父父,您不知,正是因为那份“温情”过于危险,孩儿才不得不将其深藏。待孩儿长成参天大树,足以遮蔽风雨之时,方是它重见天日之期。
而另一边,顾佑明独自回到翰林院值房,面对满室书卷,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寥。他拿起笔,想如往常般撰写文章,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承宇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慌的眼睛。他不禁想起三年前,那个六岁的孩童,用软糯的声音向他请教问题,眼神里满是纯粹的信任与崇拜。不过三年光景,为何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是自己当初拒绝得太过彻底,伤了那孩子的心吗?还是……那孩子心中,真的已将他彻底放下了?
后一个念头闪过,让顾佑明心头猛地一揪。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十六岁便高中状元、被誉为天才的他,向来心思玲珑,洞察世事,却第一次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心思面前,感到了茫然与无措。那种酸酸涩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春雨后滋生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扉。他或许还未意识到,那名为“在意”的种子,早已在他不曾设防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第120章 先生独白
我叫顾佑明。今夜,翰林院值房的烛火摇曳,窗外的更鼓已敲过三更。面前摊开的奏章副本字迹模糊,我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陛下萧承瑾那番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问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我本已不平静的心湖。
“顾爱卿,朕看承宇那孩子,近来进益极大,颇有几分你当年的风范。”陛下批阅着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陛下谬赞,大公子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我躬身应答,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陛下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静静地看了我片刻,直看得我心底发毛。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少年人心性,最是纯粹,也最是执拗。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往往便是一辈子。顾爱卿,你说是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不敢去深究他话中的深意。只能含糊应道:“陛下圣明。年少之情,确是真挚。”
“嗯。”陛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章,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好好教导承宇,他是凌爱卿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担起重任的。你是他的先生,责任重大。”
“臣……谨记陛下教诲。”我退出养心殿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陛下他……是察觉了什么吗?还是仅仅在提醒我恪守师徒本分?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六年前。那时我刚中状元不久,十六岁的年纪,顶着“天才”的光环,意气风发,却也深知自己寒门出身,在这京城权贵圈中如履薄冰。陛下点我为将军府嫡长子授业,既是恩宠,也是考验。
我还记得第一次踏进将军府书房的情景。那个才六岁的孩子,凌承宇,穿着一身簇新的小儒衫,站得笔直,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松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光芒,让我这个早已习惯了官场虚伪的人,心头微微一颤。
最初的日子,我只将他当作一个格外聪慧的学生。我尽心教导,他勤奋学习。他对我的依赖与亲近,我也只当是孩童对师长的自然情感。我享受着这份纯粹的师生情谊,在这勾心斗角的京城里,将军府的书房仿佛成了我一方净土。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开始变味了。或许是在他七岁那年,我生病告假几日后,他红着眼眶,紧紧攥着我的衣袖说“先生不在,字都写不好看了”的时候;或许是他八岁时,偷偷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御赐点心,小心翼翼包好塞给我,说“先生讲课辛苦,要补补身子”的时候;或许是他开始用那种混合着仰慕、依赖,甚至……一丝我不敢深究的情愫的眼神,久久凝视我的时候。
我开始慌了。我是先生,他是学生。他是将军府嫡长子,我是寒门状元。我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更何况,他还那么小。任何超出师徒之谊的情感,于他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于我更是万丈深渊。
于是,我开始刻意疏远。我减少了与他的肢体接触,即使他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想来牵我的衣袖,我也会不露痕迹地避开。我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新来的学生——他的弟弟凌云身上,对凌云表现出更多的耐心与亲切。我希望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明白,我们之间,仅止于师生。
然而,效果却适得其反。我看到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看到他从一个活泼爱笑的孩子,变得沉默寡言。他依旧恭敬地向我行礼,认真完成功课,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消失了。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我甚至怀念起他以前黏着我问东问西的样子,虽然困扰,却无比真实。
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九岁那年。他开始给我写信。不是请教学问的信,而是一些分享日常、倾诉心情的短笺。字里行间,那种超越师徒的依恋与倾慕,几乎呼之欲出。我一遍遍地读着那些信,指尖颤抖,心潮澎湃,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将它们锁进抽屉最深处,一封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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