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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春末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翰林院学堂内。顾佑明正为萧启涵讲解一篇《诗经》,承宇在一旁陪读。课间休息时,云舒照例端上茶点。她今日特意在承宇的糕点碟子边,放了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蜂蜜渍梅子,这是她昨日费了些心思才从相熟的御厨那里求来的,记得曾听承宇随口提过一句喜欢酸甜口味。
“凌公子,今日点心有些干燥,配点梅子润润喉吧。”云舒轻声说着,将那碟梅子轻轻推到承宇手边,眼角眉梢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涩与期待。
承宇微微一怔,看了一眼那梅子,又抬眸看向云舒,客气地点头:“有劳云舒姑娘费心。”却并没有立刻去动那梅子。
然而,这一幕,恰好被坐在不远处书案后、正低头翻阅书卷的顾佑明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原本只是无意间扫过,却在捕捉到云舒脸上那抹异常的红晕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时,心头猛地一刺。他看见那少女小心翼翼的姿态,看见她特意准备的、明显超出本分的小食,更看见了承宇面前那份“特殊”的待遇。
一股无名之火倏地窜上顾佑明的心头,灼烧着他的理智。那是一种混合着酸涩、恼怒、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复杂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如此失态。一个宫女对学生示好,本是宫中常见之事,他平日见了也不过一笑了之。可为何当对象是承宇时,他就觉得如此刺眼?那宫女眼中的爱慕之情如此直白,承宇他……他会如何回应?他会接受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顾佑明的脑海,让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恰在此时,萧启涵跑到承宇身边,好奇地指着那碟梅子:“承宇哥哥,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承宇温和一笑,顺手便将那碟梅子推到了小皇子面前:“殿下喜欢便尝尝。”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并非什么特别的心意,只是一件寻常的物品。
云舒的脸色瞬间白了白,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强颜欢笑地对萧启涵说:“殿下慢点吃,小心核。”
然而,承宇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在正处于敏感情绪中的顾佑明看来,却有了别样的解读。他竟觉得承宇是在体贴地为那宫女解围,避免她的心意被小皇子点破而尴尬?这种“维护”让顾佑明心中的醋意更加汹涌。他霍然起身,动静之大,让学堂内的三人都惊讶地望了过来。
顾佑明脸色阴沉,目光如冰刃般扫向云舒,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云舒!翰林院学堂是皇子与伴读研读圣贤书的清净之地,不是你献殷勤、耍心思的地方!伺候笔墨便做好分内之事,这些多余的举动,徒惹人厌烦,成何体统!”
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如同一盆冷水,将云舒浇了个透心凉。她从未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顾大人发这么大的火,而且是冲着自己。委屈、羞愧、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颤抖:“奴婢……奴婢知错!求大人恕罪!”
承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他蹙眉看向顾佑明,眼中满是不解。在他印象中,顾先生即便对宫人有所不满,也从来是点到即止,何曾如此失态过?而且,云舒的举动虽然有些逾越,但也罪不至此。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维护:“先生息怒。云舒姑娘只是尽责,或许是学生昨日偶然提及喜欢酸味,她才……”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更像是坐实了两人之间有什么“偶然提及”的私下交流。顾佑明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打断承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凌公子!你是将军府嫡子,二皇子伴读,当以学业为重,谨言慎行!与宫中女子过从甚密,传出闲话,于你声名有损,你可明白?”
这话已是相当重了,不仅指责了承宇,更将云舒置于一个“可能损害公子声名”的尴尬境地。承宇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他直视着顾佑明,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困惑与……受伤。他不明白,为何先生今日如此反常,为何要为一件小事大动干戈,甚至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学堂内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萧启涵被吓到了,悄悄拉住承宇的衣袖。云舒跪在地上,低声啜泣。顾佑明胸口剧烈起伏,他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但那股难以控制的情绪却让他无法立刻软下态度。他看着承宇眼中的受伤,心中一阵抽痛,却又被更多的烦躁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所淹没。
最终,顾佑明狠狠甩了下衣袖,冷声道:“今日课程到此为止!云舒,你下去反省!承宇,你……好自为之!”说罢,他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学堂,留下一室的压抑和茫然。
承宇看着顾佑明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先生那句“好自为之”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默默地扶起仍在哭泣的云舒,低声道:“姑娘受委屈了,今日之事,乃我之过,与你无关。以后……不必再如此费心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决绝。云舒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心中更是悲戚,掩面快步退了出去。
空旷的学堂内,只剩下承宇和萧启涵。小皇子仰头看着承宇,小声问:“承宇哥哥,顾先生为什么生气呀?他从来不这样的。”
承宇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顾佑明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混乱。先生的怒火,来得蹊跷,去得也突兀。那其中蕴含的,似乎并非仅仅是师长对学生行为不端的不满。一种模糊的、却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测,悄然在心底滋生——难道……先生他……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承宇脑海中。他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去期盼。如果……如果真是如此,那是否意味着,先生心中,并非全然没有他?那些刻意的疏远,那些冰冷的回避,是否也藏着与他同样的挣扎?
而另一边,顾佑明疾步走回自己在翰林院的值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仿佛要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发间,脸上尽是颓然与自我厌恶。他刚才都做了什么?像个妒夫一样,对一个无辜的小宫女大发雷霆,还用那么重的话去伤承宇的心。他失态了,彻底地失态了。
为何会这样?仅仅是因为看到一个宫女对承宇示好吗?顾佑明痛苦地闭上眼。他知道,不是的。真正让他失控的,是那份深藏在心底、日夜煎熬着他的情感。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承宇,在意到无法忍受任何人对他流露出爱慕之情,在意到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理智。这份认知,让他感到恐惧。他一直在逃避,在压抑,可今日,那紧绷的弦,终究还是断了。
“凌承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苦涩。这个少年,不知从何时起,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上,成为他最大的软肋,也成为他最难以面对的劫数。今日这场莫名的醋海生波,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他内心最真实也最不愿承认的情感。
窗外,暮色渐合,翰林院内一片寂静,唯有顾佑明值房中,那压抑的呼吸声,诉说着一场无声的风暴。情网早已织就,身处其中的两人,一个已然深陷而不自知,一个则在清醒与沉沦之间痛苦挣扎,谁也无法轻易脱身了。
第123章 解惑
昨夜,凌承宇几乎一夜未眠。顾佑明那突如其来的怒火、那番严厉到近乎刻薄的训斥,以及离去时那句冰冷的“好自为之”,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试图从每一个细节中寻找答案——先生为何会对一件小事反应如此激烈?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云舒姑娘的举动“不合规矩”吗?可以往,翰林院中并非没有宫人对年轻俊秀的学子表示过好感,先生从来都是一笑了之,甚至会温和地提醒一句“谨守本分”便罢了,何曾像昨日那般失态?
他想起先生看向云舒时那冰冷如刃的眼神,想起他打断自己解释时语气中那抹难以忽视的尖锐……一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在承宇心中涌动:先生的怒气,并非冲着云舒,也并非全然冲着所谓的“规矩”,那里面掺杂着一种更私人、更复杂的情绪。
而这种情绪,似乎……与他凌承宇密切相关。那个“吃醋”的猜测再次冒头,却又被承宇强行压下。他不敢确信,生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奢望,最终换来更深的失望。
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微亮,承宇终于做出决定——去问表叔!皇帝表叔萧承瑾是最了解先生的人之一,而且他阅历丰富,洞察人心,一定能看穿先生反常行为背后的真相。更重要的是,表叔是唯一知道他对先生心意的人,并且给予了他那个沉重又充满希望的承诺。在表叔面前,他无需掩饰,可以尽情倾诉自己的困惑与不安。
恰逢次日又是休沐日。承宇早早起身,仔细整理好衣冠,连早膳都无心多用,便匆匆乘马车入宫。他心中有事,脚步也比平日快了许多,穿过重重宫阙,径直往养心殿而去。清晨的阳光为巍峨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承宇心头的迷雾。
养心殿内,萧承瑾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悠闲地翻看着一本闲书。见承宇进来,他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哟,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早就来给表叔请安?朕记得你小子休沐日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肯起的。”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戏谑,显然心情不错。
承宇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却没了往日的嬉笑,反而带着几分急切和凝重。“表叔……”他唤了一声,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用一双清澈却写满困惑的眼睛望着萧承瑾。
萧承瑾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这孩子有心事。他示意承宇在对面坐下,又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待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他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怎么?又遇到什么难题了?是功课上有不解,还是……又为情所困了?”最后一句,他拖长了语调,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被表叔一语道破心事,承宇脸上微热,但此刻也顾不得害羞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昨日在翰林院学堂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从云舒如何特意准备蜂蜜渍梅子,到顾佑明如何突然发难、厉声训斥云舒,再到自己试图解释却被打断,以及先生最后那句冰冷的“好自为之”……他讲得十分详尽,连每个人的神态、语气都努力描述出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隐藏着真相的细节。
萧承瑾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炕几,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饶有兴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尤其是听到顾佑明那番“与宫中女子过从甚密,于你声名有损”的言论时,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待承宇全部讲完,用一种充满期待和求助的眼神望向他时,萧承瑾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摇着头,指着承宇,语气里满是揶揄:“平时看你小子挺机灵的,在朕面前侃侃而谈,在你爹爹面前也算沉稳有度,怎么一遇到你那位顾先生的事,这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这么简单明了的问题,你居然想了一晚上还没想明白?”
承宇被表叔笑得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不解:“表叔……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萧承瑾收敛了几分笑意,但眼中的戏谑依旧明显,“你那位向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顾先生,他——吃醋了。”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如此清晰地从皇帝口中说出时,承宇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击。他瞪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一滞:“吃……吃醋?先生他……真的?”
“不然呢?”萧承瑾挑眉,“你仔细想想。一个小小宫女对你示好,这在宫里算得了什么大事?值得他一个翰林院学士如此大动肝火?甚至不惜说出‘于你声名有损’这样重的话?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盎然的春色,语气变得悠远:“佑明他……性子内敛,心思重。他出身寒门,能有今日地位,全靠自己拼搏,故而格外珍惜羽毛,行事谨慎,最是注重规矩和分寸。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动了真情,反而越容易患得患失,越容易因为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方寸大乱。”
萧承瑾回头,看向依然处于震惊中的承宇,继续分析道:“他为何生气?因为他看到了别人对你明目张胆的爱慕,而这份爱慕,恰恰是他内心深处对你怀有、却又不敢表露半分的。他克制自己,疏远你,是因为觉得你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是为了保护你也保护他自己。
可当他看到一个身份远比他‘合适’的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对你表达好感时,那种长期压抑下的不甘、嫉妒、甚至是恐慌,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训斥云舒,表面上是维护规矩,实际上,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是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笨拙的‘宣示主权’。”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将承宇心中的迷雾彻底驱散。是了!是这样!先生那些反常的举动,那些尖锐的言辞,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原来先生心里,真的是有他的!而且,这份感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承宇心头,让他几乎要雀跃起来。
但萧承瑾接下来的话,却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让他冷静下来。“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萧承瑾神色转为严肃,“佑明此举,虽然暴露了他的心意,但并不代表他就会坦然接受。相反,以他的性子,事后冷静下来,必定会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悔和羞愧,甚至可能会因此更加刻意地回避你,试图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他认为‘安全’的轨道上。”
承宇的心又提了起来:“那……那我该怎么办?”
“以静制动,以退为进。”萧承瑾目光深邃,“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趁热打铁去追问他,那样只会把他吓跑。你要像过去这三年一样,继续你的‘疏远’和‘规矩’。认真读书,努力习武,在他面前保持恭敬有礼的学生姿态。但在细节处,比如那红枣枸杞水,比如适时的关切,依旧可以不着痕迹地传递你的心意。”
他走回承宇身边,拍了拍少年略显单薄却已初现坚实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宇儿,情路漫漫,尤其是你们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需要的不仅是一腔热血,更需要智慧和耐心。你要让佑明看到,你不仅有喜欢他的决心,更有保护这段感情的能力和成熟。当他发现,你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你的沉稳足以应对未来的风浪时,他内心的壁垒才会真正开始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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