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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气熏天。
今晚红的白的,替陆湛屏挡了不少。不至于醉,就是眼红脖子红的模样有点唬人。
陆炡脱了外套,随手扔在门口空地。
而衬衫散着的酒味也淡不到哪去,反倒有种掩耳盗铃的蠢感。
输了六位密码,开锁。
陆炡弯腰换鞋,松着领带走出玄关,瞧见客厅场景时一怔。
灯关着,只有液晶电视映出微弱的光,闻珏正在看一部黑白纪录片。
而廖雪鸣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肩膀披着薄毯,正趴在他的腿上熟睡。
布满血丝的眼底浮现柔软,陆炡走过去单膝跪在身边,低头轻吻了下他的脸颊。
闻珏轻声说,“本来我们在聊天,聊着聊着就睡过去了,这孩子睡觉质量真不错。”
陆炡勾起唇角,话里带上不自觉的宠溺:“一直都这样。”
将人横抱起送回卧室,放上床,头刚一沾到枕边。
廖雪鸣的眼睛睁开半条缝,下意识问:“......闻哥呢?”
陆炡不悦,也不忘向下拽拽枕头,让他枕好,轻轻捏了下鼻尖:“才认识半天,就把我忘了,小没良心的。”
廖雪鸣正迷糊,话也没过脑子。习惯性地朝陆炡贴近,亲密地蹭蹭他的肩膀,小声说:“工作辛苦了。”
闭上眼,又呼吸平稳地睡过去了。
陆炡无奈地轻叹气,一颗心陷到了底。
轻带好门出来,陆炡到吧台的冰箱拿了两罐啤酒放在茶几。顺手捡起一旁掉落的薄毯,给闻珏盖好双腿。
看他单手启了易拉环,随着气体的膨出声,闻珏微抬眉骨:“还喝?”
“度数低,当解酒了。”
“什么歪理。”
闻珏很久不饮酒,看他看得嘴里有点痒,问:“有烟么?”
“这个还真没有,早戒了。”陆炡觉得好笑,“你现在还敢抽烟,你小舅子不管?”
闻珏没接话茬,自己从轮椅内兜里摸出软包烟和打火机,叼在嘴里点上,吸了口,才说:“不好意思,没有素质地让你吸二手烟了。”
又淡淡地警告:“别给我说漏了嘴。”
陆炡扯了下嘴角,问他:“趁我不在,你们聊什么了?”
“陆检的光辉岁月。”
见他脸色变得难看,闻珏吐出口烟,笑说:“放心吧,说的都是好事,没把你曾经的那副模样抖落出去。知道你快四十了,能找到伴儿不容易。”
这一点闻珏倒没扯谎。
给廖雪鸣讲得基本是陆炡在加州上学的事,那时候他虽然性子傲脾气坏,但为了学业苦是一点没少吃。
“阿珏,你现在说话真是。”陆炡用酒堵住他后面的吐槽。
其实闻珏对他一直这样,以前是他没皮没脸,带了八百层滤镜。
现在越来越佩服某位小舅子这些年死守着他不挪窝的毅力了。
一支细烟很快燃尽,不尽兴,闻珏又点上,随意问:“又是这副颓丧的模样,你小叔又让你做什么事了?”
陆炡摇了下头:“没。”
闻珏轻叹口气,道:“我们从上学时认识,了解到你们陆家的事,那时候我就说过陆湛屏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主义’,权谋,冷漠,功利主义,道德弹性......这么多年过去了,非但不改,变本加厉,说他是反社会人格都不为过,把你从精神上控制得死死的。”
“别这么说他。”手中易拉罐被攥得变形,陆炡低声说:“今天我看到小叔他身上......”
咬肌紧绷一瞬,把陆湛屏满身烟疤以及刺青的事告诉了他。
听之,闻珏很久没说话,时不时抬手往垃圾桶边掸烟灰。
“怎么不说话?”
转过头,发现对方正在专注地看影片,懒懒道:“你不让我说你小叔,我不多废话,干脆说说你吧。”
影片接近尾声,闻珏关了电视,自上而下打量陆炡两遭,“我觉得有一句老话,形容现在的你挺贴切。”
“讲。”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沉默片刻,陆炡冷嗤:“是该惊讶闻先生会是说这句话的人,还是你居然用它来形容我?”
“只许你拿这句话来评价别人,不能反用到你身上?”
“怎么不行。”他尾音拖长,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展开说说吧,我是怎么可怜,又是怎么可恨的。”
“人不能决定出生,你是可怜。生在这样的家庭,被迫选择生活模式,被迫塑造价值观,又被迫挣扎重塑......其实我们一样。我能走出来,用了半辈子,身体也拖成现在这个样子。回头看你还停留在原地,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是陆炡,你也可恨。”燃尽的烟蒂扔进垃圾桶,闻珏素日温和模样不再,语气严肃:“可恨的是你从来,从来都没打算逃离。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多么熟悉又刺耳的话。
陆炡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把昨日在探监室魏执岩评价他的话,反问闻珏:“我舍不得能让我居于高位的陆家的资本?”
闻珏摇头,“你舍不得对家的归属感。”
陆炡哑声,攥紧手中的啤酒罐。
“几年前你从海岛辞去检察长的职位,回国到基层任职。我也看过槐林煤气厂爆炸时你面对镜头的采访,听到你说出‘既得利益者’,我是很高兴的,你愿意去改变。但这次再见到你,我发现并不是这样。”
停顿须臾,他说:“你仍然在乎你的父亲,在乎你已逝的母亲,也在乎陆湛屏,在乎他们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住的所谓‘陆家’的地位和荣耀......我可以理解,但你们令我感到恶心和愤怒。”
闻珏抬眼直视陆炡,眼神冷漠而威严:“因为没有一个普通人,有义务成为你们这种人‘自我以下阶级分明’的牺牲品。”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撕开,丑陋卑鄙的想法藏无可藏。
陆炡眼底通红,易拉罐被攥得变形,浅黄色酒液溢出洇湿了血管隆起的手背。
空气死一样的沉寂,凸显鱼缸制氧时的刺耳。
良久,闻珏先开口,声音柔和些许:“曾经你对我说,爱情只是一个受神经传导物质控制的生物程序,你不会为它愚蠢地丢弃生命。但现在到了不得不做出决定的时刻,你想怎样选择?”
赤红的眼看向主卧方向,陆炡渐渐松开手,最终扔掉了易拉罐,回视闻珏。
“路易十六不甘心被剥夺权利,假意拥立宪法。为恢复王朝,1791年6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逃跑。”
他告诉闻珏,魏执岩说这是解开所有事情的答案,“你怎么想?”
闻珏抽了第三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缓缓开口:“路易在逃跑时,秘密留下一份王室诏书,宣布他在1789年6月23日以后批准的全部法律无效,目的击垮制宪会议,同时让奥地利出兵,幻想自己还能恢复王朝统治。”
陆炡接过话:“1789年6月23日,权力与法律的博弈......89623。”
89623。
若真如闻珏所推理,那这串与魏执岩相关,以89开头的五位数字。
他见过。
是永安殡葬太平间停尸柜的编号。
“路易十六”和“维纳斯”柜子上贴的分别是89108和89109,1号柜8号和9号的位置。
89623,则是6号柜,23号屉。
那里沉睡着连接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的真相。
拽过茶几上的纸巾,陆炡擦着手指的酒液,也做了一个决定。
他起身径直走到鱼缸前,一把拽掉了制氧机。
水中的氧气泡渐渐消散,吓得贴着鱼缸壁睡觉的魟鱼笨拙地往两边窜动。
陆炡回头朝闻珏笑,笑容掺着许久不示人的狎昵和痞气,“你说这丑东西一晚上能憋死吗?”
闻珏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摆手:“别再动了,一会儿我让嘉青带走,再丑也是两条小生命。”
说曹操曹操到。
门铃敷衍地响了两声,紧接是输对密码的开锁铃。
宁嘉青推门进来,鞋也不换,正好与鱼缸前的陆炡对视。
陆炡扔了手里的氧气管,表情不爽:“把这当你自己家了,想来就来?”
白皙俊朗的脸上对房主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宁嘉青没正眼看他,走向闻珏:“替人看孩子还要看到几点,回家。”
闻珏温柔地笑,拍拍他的手背,“正想给你打电话。”
他皱起眉,鼻翼翕动,低眼看到垃圾桶里的烟灰,“抽烟了?”
闻珏点点头,表情坦荡:“某个没素质的家伙,让我这个大病初愈的人吸二手烟,讲也不听。”
陆炡气得发笑,点头,“对,我没素质。”
宁嘉青实在不想和陆炡对话,用眼神辱骂了他几句,推着闻珏离开。
十五分钟后,有货车上门带走了两条圆点魟。
望着车兜上渐渐远去的鱼缸。
陆炡为两条鱼祈祷。
早死别超生。
第二天一早,得送廖雪鸣去赶早班机。
吃早饭时发现客厅的鱼缸不见了,廖雪鸣惊恐地喊了一声,跑回卧室问正在帮他收拾行李的陆炡,“鱼、鱼呢?”
检察官慢条斯理地叠着衣服,平声道:“死了。”
看他怀疑揣测,拧成一团的小脸,陆炡轻笑,不再逗他:“没死,送给你闻哥养了。”
廖雪鸣这才松了口气,开开心心回去吃饭了。
会议还得持续三天,陆炡不能走。
将人送到了进闸口,还在不死心地诱哄小朋友多住两天。
而廖雪鸣依旧不为所动,他从没有离岗超过三天。
陆炡没法子地使劲揉了揉他的头,自从不再用活力28,换成正经洗发水后,头发柔顺不少,手感极好。
一听让走,廖雪鸣头也不回地去托运行李了。
本来弄得他心里有点酸,可人还没走两步,忽地松开箱杆,廖雪鸣扑过来紧紧抱住他,说:“......陆炡,你工作完,要赶快回来。”
鲜少不用敬称,陆炡拍了拍他的头顶,笑问:“之前不是说我更适合在这样的大城市生活?”
怀里毛茸茸的头晃了晃,廖雪鸣抬头看向陆炡,小声说:“可这里没有你的家。”
陆炡愣住了。
不顾人群投来的异样视线,低头吻他。
“那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第63章 没有如果
“鸣儿,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到家的?”
陶静正在办公室和财务聊天,见廖雪鸣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中午十一点多到的车站。”
他把从京城带回来的特产给陶静和财务部门的姐姐,她们不好意思收,摆摆手:“这些不便宜吧,小廖你自己留着吧。”
“没有多贵的,都是吃的。”
“要不这样吧,你先给主任送过去,剩下的再给我们。”
“我一回来就去见了主任,才从他宿舍回来。”廖雪鸣抿了下唇,解释:“这些是专门给姐姐们的,不是剩的。”
“那行吧,我们就收下了,真是谢谢你。”连不常来这边的财务都眼露赞赏,感慨:“小廖眼看着真是长大了,也成熟了,上半年的时候还不这样。”
廖雪鸣腼腆地扬起唇角,脱下羽绒服解开围巾挂在衣架。
看到他里面穿的米色高领毛衣,陶静眼睛亮了亮:“衣服真好看,这回新买的?”
他应声,边换制服外套边说:“陆检察官给买的。”
不知道内情的财务有些惊讶,问:“陆检?那个检署的检察官,戴眼镜那个帅哥?”
“他们是朋友,小廖以前帮过陆检的忙。”陶静连忙接过话茬含糊过去,问廖雪鸣这次去看魏执岩,他人怎么样。
廖雪鸣顿了下,轻声说:“魏哥很好。”
从他的外貌到精气神,狱中的生活,平日的伙食......能说的都说了,不忘把魏执岩的嘱咐转托给陶静:“哥说林助理人不错,让你们好好处。也让你‘不要别人一对你有一点好,就把心掏出来敞那儿’,犯傻气......”
他平缓地叙说,听得陶静又哭又笑:“这人,离这么远,还不忘说教我。”
财务用手背抹了抹眼皮,从公文包拿出装薪水的信封袋放在办公桌,“上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明天我请假不在,就申请提前给你们发了。”
虽然从前两年就给职工办了工薪卡,但马主任依然坚持工资用现金发放。
按他的话讲,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是能掂到手里的重量,才能督促人把每一分钱用到实处。
听她请假,陶静关切地问:“怎么了,家里有事吗?”
财务伸手指指脖子,无奈道:“甲状腺有点问题,让那一家子人气得。昨天光过去拍了个片,还得接着查几项。你们别担心,没啥大事。”
忽然想到什么,她继续说:“对了静静,你男朋友是跟陆检一块工作的那个小伙子吧,来过馆里几回,瘦瘦高高的,单眼皮儿。”
“是,怎么了?”
“我昨天去拍片子的时候看到他了,他好像领着他妈妈,在肿瘤科排队等专家号来着......”
“妈,你往后靠靠——”
林景阳把病床的床头调高,让自己妈妈坐好。接着拿消毒湿巾擦手,递给她餐具。
“中午先将就吃医院的饭吧,单位上事多,等我下班回去再给你做几个菜。”
“你工作那么忙,吃这个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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