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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这一批的进士也都没好到哪里去,到现在都还人人自危。
官场太复杂,才调任回京中的余克也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出此狠手,这科场舞弊害得可不止是举子们,还牵涉到了朝廷名声、文官百僚。
这样的大事没有压下来,反而愈演愈烈,幕后没人推波助澜,余克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至于,江逾白。
毕竟六元及第,风光无限,挡了多少人的路也未可知。
亦或者,有着更高层次的朝堂斗争也未可知。
余克也看过这位江郎的文章,文采斐然,虽说远没到“光昌流丽,一文千古”的地步,但他的策论弥补了这一点不足。
若不是纸上谈兵之辈,那就必然是实事求是之人了。
当时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身为当场科举读卷官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呢。
得此大才入门下,于士林中声名都要水涨船高一节,这可以载入史册的政绩,就这么白拿到手了。
可惜,可惜。
余克叹气,其实他和江逾白在刑部牢狱之外,也曾见过一面的。
实在是印象深刻,抛开六元及第的光环不谈,江郎美姿仪,有古君子之风。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如此形容也是不为过的——嗯,余老大人是有点颜控的。
不止是余老大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包括御座上的天子,都是看脸的。
在这个时代,若是样貌不好,就算考得官身,仕途上也是要艰难几分的,状元因貌丑降为榜眼的事情都发生过。
很难说陛下是不是因为想到了江逾白的样貌才稍加宽宥得……
不过在余克看来,也没宽宥多少,举族流放岭南,三代不得入仕…莫说圣旨来时,江逾白已经被用了刑。
岭南与京城,相距数千里之远,又是烟瘴之地。纵然是比唐宋时期好上许多,也依然不是什么好去处。
哪怕江逾白撑到了岭南,也不过死路一条而已。
余老大人还是有些可惜的,不过也仅止于此了,他不会去接触江逾白做什么有损自己士林名声的蠢事。
不仅如此,他还要刻意恶待,以彰显自己对此事的深恶痛绝。
芝兰挡路,不得不锄而已。
即将被恶待的江逾白并不知情。
他正魂归位的时候,恰好是行刑开始的前一刻,第一次被凌迟的50刀体验感不是很好。
嗯,下次不来了。
江逾白本以为这又是一世已经失败的求道,就像上一世那样,来自天权至理的恶趣味。
他只是求道者,不是神明。
来早点兴许还能自救,但这都上刑场了,末路难转。
江逾白还有些感慨呢,上一世自己好歹还有个全尸,这回全是分解成英雄碎片,三千多片的那种人脍了。
却不曾想峰回路转,被改判了流放。
哪怕流放依然是九死一生,但到底是有了些喘息空间。
江逾白被衙役丢进了满是人的牢房之中。人群顿时散开,仿佛避他如蛇蝎。
这些都是与他同姓的族人。
只是突遭此难,状元郎的恩惠没享受到多少就被拉入泥潭了,对江逾白可谓爱恨交织。
无人言明,但行动上已经是类割袍断义了。
江逾白也没有想着修复关系,这是修复不了的矛盾。他现在更重要的是,避免自己死在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这两件事上。
毕竟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就说明还有那么些转圜的余地。
左胸连肺,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这话实在是没必要,他浑身上下,哪里还有一块好的皮肉?
“咳咳……”
江逾白呼吸都是带着生疼的,一疼就想吸气,一吸气就咳嗽,一咳嗽,右胸的伤处就更疼。
叫人无奈的恶性循环。
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步两晃地往牢房里唯一的光源走去。
那是一方小桌。
桌上是一盏破烂油灯,火光摇曳,这是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寄托。、
嗯,江逾白的想法很简单,死中求生。
用火烧,止血先。
不止血就是今天死,烧焦止血就是明天死。仅有的益处,就是能拖延一点时间。
火烧止血是无法解决后续伤口感染的问题,这点江逾白很清楚。但他的头脑,已经因为持续失血有点发晕了。
江逾白抓住油灯的举动无人阻拦。
牢狱中人并不清楚为什么早上被带出去凌迟的江逾白又好端端的回来了,所以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冷眼旁观。
灯火明明灭灭。
江逾白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动手。
“江逾白,出来!”牢房外有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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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世界三是架空世界观,设定参考明朝中后期,有二创和私设(反正一切与正史有出入的就都是我编的)
另,首辅人设以及行事参考张居正。
第97章 谋策
江逾白被单独带了出去, 还没到前,他便已经大致猜到了会在这个时候找他的人是谁。
在锒铛入狱之前,江逾白曾是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这于他一个才踏入仕途两载不到的新人来说, 已经极快的晋升速度了
更何况还是在户部这样一个绝对谈不上清水清闲的衙门。
而行高于人, 众必非之。【1】
江逾白被超擢拔升到这个位置上来, 不是白得这样的荣耀的。
新帝与首辅有意整顿吏治以图中兴天朝,罢免升迁调动了大量官员, 京官中便有了缺。
作为新帝绍统后的第一次科举, 江逾白不仅是六元及第的天之骄子,同时还是身家清白之人, 没有旁的根脚,作孤臣纯臣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在旁人眼中,江逾白就是全须全尾的天子党。
牢房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这人藏头遮尾,但身形是再熟悉不过的。江逾白没有行礼, 动作牵动伤口会疼, 反正他早已是戴罪之身, 所以便只是问:“大人本不该来。”
“你才本不该在这里。”
那人转过脸来, 面容清癯,正是首辅大人。
他叹了口气, 把江逾白摁着坐下。他来自然不是空手前来的,上好的金疮药、烈酒、纱布之类他都带了个齐全。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陈正德也是有些医术在身上的。
江逾白身上血肉层叠绽开, 外衫敞着, 血也还在淌着,让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陈正德看着也觉出疼来。
他能看到江逾白身上除了凌迟所受的刑,似乎还有点旁的伤, 鞭痕寡淡,可首辅一眼便能瞧出这里头怕不是肉都打烂了。
他分明是交代过锦衣卫诸人好生照看着江逾白,就算用刑也只能有些面上看着可怖的。如今,怕是锦衣卫这等天子亲军里头也有有二心之人。
“明见,你受苦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哪有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江逾白说的简单,可裸露出来的上半身,哪里还有一寸好皮肉?
“人多眼杂,我只能一人前来,还得藏头遮尾。原以为你身上只是些皮肉伤,却不想……如今也没有个郎中。好在我对岐黄之术倒也有几分了解……”
陈正德紧了紧手中的纱布,拿过江逾白的手来把脉。
脉象浮而无力,气血受损,肺气虚弱。内里因为受了重刑,脉络不畅,瘀血内阻,怕是将来……有碍寿数。
且不止是有碍寿数,往后骑射、舞刀弄枪的,也全然不能做了。
江逾白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君子六艺中旁人都薄待“射”、“御”,他却是精通骑射,实打实的文武双全。
那样一副康健的身子,就这样败了。
陈正德收回了手,没说实话:“好在无碍,都是些皮外伤,你一路上仔细着些,等伤好全了就无事了。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俗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户枢不朽也。”【2】
“我记下了,定会多加小心。”
江逾白也只作不知,撤走了自己的手,重新披上了外衫。
衣服一遮挡,他就还如同从前那样身姿挺拔,仿佛是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明见,此番不要怨陛下。朝中无臣可用,陛下于此也是无力转圜……他们就是选中了你,一个根基不深,却又风头正盛,只能仰赖圣眷之人祭旗。”
谁能想到这些人宁愿伪造一场牵涉甚广的科场舞弊,来与天子叫板?
中兴天朝,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从整顿吏治到重定黄册,而后还有整饬军屯、开放海禁诸此种种。陈正德自认自己手段已经足够小心温和,不该叫旁人起疑心才对。
谁知如今才是一个开始,就生出了这许多事端来。
他对上江逾白,是有愧的。
因为是他向陛下举荐的江逾白。
从陈正德第一眼在会试中看见江逾白起,他就觉得江逾白这个人不像是表面上那样温润无锋芒,后来实际相处,也的确如陈正德所设想。
这样一柄青锋剑,斩黄册,丈田亩是个极佳的人选。
“他们胆敢这样步步紧逼陛下,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且安心,陛下口含天宪,这科场舞弊,不出三年必然翻案。”
江逾白听着陈正德这些为君父开脱之辞,面上没什么变化。
本朝开国二百余年,早已到了摇摇欲坠之际。先帝的三十年不视朝,更是让整个政治中枢近乎停摆。
陈正德是那个意图力挽天倾之人,新君也是,他也是。
只是改革从来都难,仅仅是一个丈量田亩的起势,便足矣开罪文官集团的士绅、武将集团的勋贵,叫朝中人人自危。
这就和东家查账一样,查完了发现假冒错漏之处,是不是要找出罪魁祸首?
这满朝可都是祸首。
就算为官清廉些的,就能保证自己宗族当中之人也都如自己一般吗?
陈正德口中的“他们”便指的是这些人。
对于陈正德所言“翻案”,江逾白面上露出几分动容神色来。
“明见,此去岭南,我皆以打点过,路上解差也会宽容一二。你不必挂心族人。”陈正德也没忘记江逾白的族人们,可以说是从上到下,从己身到他身,都考虑到了。
江逾白面上的动容之色更甚,拱手行礼:“江某在此谢过大人。”
“何须言谢,你我虽年岁相去甚远,可却是同道中人。我哪里能舍得明见你这样的明珠蒙尘三年之久?”
“时不我待,分秒都是金贵的。只你全须全尾到了岭南,便可执此令牌,明察暗访,探探海禁之泽。”陈正德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入了青年手中。
江逾白垂首看去,上头刻着官印,样式精美。
泽,古义有水之意,也有恩德利惠之意。
海禁之泽,就是在意指那些因着海禁受益,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愿开海之人了。
江逾白没有推拒,却不是因为当初接下出京丈田那般的理由了。而是单纯的,这枚令牌于他而言有大用处。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自然便到了升华的环节。
“虽鹏翅之偶垂,岂鸿肩之就息?”【3】
君子之交间,诗词勉励常常传为佳话,载入史册。
陈正德拍了拍青年人的肩,说出这一句,同样也是想成全一段佳话。可他说完之后,却又觉得这句说与不说好似没什么必要,因为江逾白没有意志消沉,没有悲愤难当,更没有满心愤慨。
甚至刚刚从鬼门关边被拉回来,都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陈正德平心而论,要换作是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入仕途不过两载,便遭逢大难牵累族人,再怎么想着长风破浪会有时,也还是心气难平的。
这才是君子该有之风骨。
处变不惊,宠辱偕忘。
殊不知首辅心里这样想江逾白,江逾白也是这样想他的。
青年收起了那枚令牌,陈正德对他说了这样多,他同样也有一句:“大人,汝非相,实乃摄也。”【4】
宰相之制早已被废止,国有大小事皆由天子定夺,所谓内阁首辅,手中也不过只有建议的权柄。
陈正德为着中兴天朝,手中权柄已然是越抓越多,越抓越紧。
陈正德微怔,仿佛堪破了什么,却只道:“愿得此身长报国。”【5】
江逾白得到了一个自己意料之中且满意的答案,面上露出来了一点笑:“与君同愿。如今朝中少有可用之人,若那海寇归顺,陛下同大人也能多几分助力。”
“正是这个理,只望交涉顺利才好……”
陈正德笑笑,此次招安乃是天子允准的,他心中成算是足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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