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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而逾白也不是没事找事。
而是队伍中的男丁身上都有鞭伤,如今深春转夏, 万一有破皮的伤口感染, 那就真的是鬼门关前遛弯了。
没了男人, 队伍中的老弱妇孺就算走到了岭南也活不下去。
因为到了岭南, 他们这些戴罪之身还需要开荒。
虽说首辅有打点,但江逾白没有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甩开不管的打算。
路上肯定是没有合适的药材的, 那江逾白就只能沿途找些勉强能用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草药能直接入药的不多,现在先找到有用的, 等休息的时候才能进行简单的炮制。
队伍里和他一样在薅草的也不少, 不过都是为了编草鞋、草帽。一日要走六七十里路,只穿一双鞋鞋底都会被磨烂的。
日头渐渐升高。
众人在压抑中距离京畿地区越来越远。
白昼里炎热,入了夜却又春寒料峭起来。
江逾白可能是发了汗的缘故, 白日里低烧的不适感也渐渐消失了,这陡然一降温,他有种自己今晚又要起烧的错觉。
这个温度,晚间甚至要点火靠在火边,才能不被冻醒。
旁的族人都是一家或者几家组合在一块,相互帮助,编草鞋的编草鞋、编篮子的编篮子、打柴火的打柴火,倒也不算太艰难。
江逾白就不一样了。
他一个人做不来那么多事儿,所以只能把事情按轻重缓急分开。先捡柴火生了火,至于已经被他走破了底的鞋以及满兜子的草药……就先放着吧。
“你。”
江逾白抱着几根干柴,正要往回走,却忽然被人叫住了。
他扭过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刚刚开口的那人继续说了下去:“我爷爷让你今晚和我们一起。”
口气生硬,冷邦邦的。
江玉成,是江氏一族族长的孙子,他们二人之间的年岁相差仅有三岁,曾经关系不错,可现在……
只能说是已经时过境迁。
江逾白没有拒绝:“好。”便跟在了江玉成后面。
虽然一族蒙难,但已经有六十高龄的江泰和,依然被一众族人认定是一族之长,大家捡柴火回来的时候都会顺带送一两根柴火过来。
所以江泰和面前篝火正旺。
他老人家正端着粥碗,看着看着碗里的东西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泰和见江逾白过来了,也没有招呼他,只沉默的喝着稀粥。江玉成把人带到了,也就算是完成了老爷子的任务,他不想看见江逾白,索性直接跑回自家媳妇身边去了。
族长一家在整个队伍的中心。
江逾白也算是被动的万众瞩目了,周围人异样的视线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他都已经习惯了。江逾白一如既往向族长问好,而后施施然地坐下,就准备吃饭了。
流放途中是一日两顿,都是稀粥和梆硬的的菜团子。
菜团子里还有糠皮,委实不是什么好下咽的东西。很难叫人相信,这已经是首辅打点过的情况了,没打点的话,原本的流放犯人伙食到底是差到什么程度?
就这样水准的饭食,分量还是严重不足的,就勉强不至于让人饿死。
毕竟只有一队解差,这却是有近百号犯人要押送。
解差的一切措施都是奔着让这些凡人更好管理去的,譬如出发之前先给有反抗能力的男丁来上三十鞭子、十多斤重的镣铐压制。
江逾白领了自己的饭,看着黑白两色浑然天成的太极图,还能安慰自己,至少不是洋葱,这……食物本味嘛。
的确是食物本味,盐都没放多少。
有了气力,弄简单的草药炮制就轻松许多了。他一个人默默忙活,和周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泰和也就默默看着江逾白忙活,眼神复杂。
他许久不见这个孙子了,从科场舞弊案起,江逾白就被关进了诏狱,一直到凌迟中止,江逾白被带回牢房,江泰和和江逾白不在一个牢房。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见江逾白。
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曾经身姿如松,如今唯有孱弱。
青年很快就弄好了药草糊糊,拿破陶碗装着,挑了个看着好下手的人送过去。
江·看着好下手·玉成皱眉,并不接江逾白递过来的糊糊一样的东西:“我不用这些,你拿走吧。”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眼下天热,伤口若不好好处理,是要害人性命的。伤好的快些,也好过一直放着。”江逾白没有退却。
“不要你的假好心,我们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拜谁所赐?!”江玉成彻底冷下了脸。
他如何不恨呢,江玉成自己是没什么读书天赋的,可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孩子未必不能读书当官。
现在,读书当官就是个笑话。
江逾白只是平静道:“岭南路远,这一路还长着,你能撑得住现在,却不能一直撑着。成弟,你也已经有了家室了,如果没有你,她们孤儿寡母到了岭南又要怎么活下去?”
这是事实。
江玉成脸色更加难看。
双方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江泰和终于开口轻斥,骂的却是江玉成:“成哥儿,收了,死犟什么?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果然是最好下手的,江逾白把手中东西又往前递了递。
“就是读了圣贤书,才知道不与小人为伍。”江玉成恨声,但到底是碍着族长爷爷的面子,接过江逾白手里的糊糊碗。
江逾白转而对江玉成的妻子嘱咐道:“厚敷一层即可,敷药之前要记得用烧开的水清洗一下伤口。”
江玉成的妻子避开了江逾白的视线,只是点点头就迅速躲到了自己丈夫的身后去。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老爷子,展示了一下自己一整个白天来的收获。江泰和果然就明白了江逾白的意思,开口喊道:“成哥儿,把…”
他顿了顿,叫出了江逾白的全名:“江逾白弄得这些药都分下去。”
“是,爷爷。”
面对长辈的吩咐,江玉成没有不从的,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是委曲求全了。
江泰和说完,又高声对周围的江氏族人道:“大家都好好把药用了,别叫伤拖着更严重了。”
只是,也许是因为江逾白的缘故,周围人应和的声音只有三三两两。
但江泰和也没有再管,看着江逾白,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地:“站那么久了,过来坐会儿。”
江逾白自无不可。
他和江玉成同岁,江泰和看他也是当做亲孙子来看待的,不然老爷子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操心一个孙辈的婚事,去寻了夏大人得来一桩良缘干什么?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做那样的事。”
江泰和一语定调,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就是正常音量,也不怕旁人听了去,又或者,他就是想要其他人都知道。
江逾白也没流露出什么感动神色来,他低着头扒拉了一下篝火堆,让火烧的更旺一些。
“爷爷是懂我的。”
“我是懂你,我只恨你不知道明哲保身。”江泰和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这一句说完,忽而用力打了青年人一下,这一下极重。
老人家早年干过农活,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家族族长,力气不小。
后背这一重击,江逾白好险没喉头一甜。不必看也知道估计是要青上一片了。
“原是我的过失。”
看着青年的狼狈模样,江泰和手收了回来,面色上带上了几分悲怆。
“错的是我,我错在只教你要读书明理,却没有教会你圆滑变通,你这根骨头,合该做天煞孤星才不会牵累旁人。”
一边的小童赶忙上前扶住老人。
天煞孤星这话在这个时代就是极重的了,古人多少有信几分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江逾白对江泰和这番话深以为然,所以顺从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错何尝在您?”
是啊,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江泰和看着这个算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还那样年轻,却注定要是困在岭南那等烟瘴之地不得善终。
明见是自己教养的,江泰和是农家出身,最知道对于他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来说,一个好官意味着什么。
江泰和就是这样教江逾白的,他是一个朴素的农民,对江逾白的要求也是朴素的。
要做个好官。
为民请命,为民请命啊——这四个字从来都不容易,何为民?君为民请命,维护了百姓的利,就是要得罪缙绅的利啊。
明见会是个好官。
明见本来该是个好官。
自科场舞弊案出,江泰和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了,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他怀着愧疚,总觉得这一切都是缘由他。
是他没有教好江逾白的缘故。
情到至深处,江泰和忍不住咳嗽起来:“是啊,错的是他们……事已至此,这些孩子难免对你有怨气。”
后面的话,又重新音量大了起来。
“但这是你活该,不管怎么说,你到底是牵累了他们。”
江逾白低眉顺眼。
“好好看看他们吧,他们都是与你血脉相连的族人,你们有着同一个姓氏。你读书多,习圣人言语,总是能找到出路的。”
江泰和这话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本来还在偷偷旁听的人群登时就顾不上掩饰了,直接就看了过来。
江泰和这个族长做的是很成功的,从都流放了,这一族人,依然没有乱成一盘散沙就能看得出来。
一个家族的枝繁叶茂,除了家族子弟争气之外,有德高望重、明理知事的长辈也是至关重要的。
江泰和就是江氏一族当中的定海神针。
现在流放路上,本就人心惶惶,老族长还这样说话。
江泰和没有管旁人的想法,他盯着江逾白:“明见。”科场舞弊案以后,首次,他重新唤了江逾白的字:“你答应我,要好好护着族里人。”
江逾白没有拒绝,这本也是他该做的。
科举所费,都是族中亲人出资,他本来就欠着他们的因果。
江泰和转而又对周围的族人高声道:“我知你们对明见都有怨言,可错的是明见吗?明见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不知道吗?”
“六元及第,明见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这点如何能作假?”
“明见是个好官,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是朝堂上,有宵小之辈排除异己,不让好官有立足之地。”
“你们不信也罢,我只问一句,若天下承平,朝堂清明,为何赋税徭役年年上调?灾年不见官府救济,丰年不见家中余粮。”
赋税徭役的泥潭,江氏一族在江逾白考取功名之后就挣脱了出来,但此前种种苦楚,哪里是那么轻易能忘记的。
苛捐杂税,是足矣家破人亡的。
江泰和说这些,却没有提到更深层次譬如江逾白先前与黄册无关时那般风光,一沾手黄册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的话,也没有提现在就摆在明面上的待人还算规矩,一路上都不曾动过手中棍子也没有欺辱女眷的解差、碗中比之贫农还要好上许多的饭食。
他未必是看不见,只是不能说罢了。就连现在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很犯忌讳的。
“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明见的,但却要记住,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对明见再不满,明见所学的学识却不是作假的。”
“我江氏一族,三代不得入仕,可读书却是不能丢的。”
“哪怕是多学几个字也好,读书识字,出路总比光在土里刨食要多些,哪怕做个账房先生呢?子孙们总是能有希望的。”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只有科举入仕才是唯一的出路。
江逾白看着江泰和。
岭南,他是要去的,路是人走出来的,走的人多了,就有了新的路。
江泰和坐在他边上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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