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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论语》一书中,当官叫做“从政”,实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叫“为政”。他讲着词语之间的细微分别,却在事实上没什么分别。
秦执中意兴阑珊:“罢,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你自行且去吧,此后便莫要再以师徒相称。”
这便是再无关系的明示了。
江逾白躬身应是。
师徒二人最终背道而驰。
然而在走出去十几步远之后,师兄搀扶着秦执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偏过头,用余光看到了那道身影,意有所指道:“秦师,江明见终非池中之物矣。”
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2】
这岭南路上,首辅一定会照应着江逾白,只要江逾白还活着,有朝一日,未必不能起复。
秦执中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我门下岂能有无信义之辈,他既不愿以死明志,好歹师徒一场,为师便帮上他一把又何妨?”
仿佛刚刚几乎要对着江逾白老泪纵横那人不是他一样的冷漠。
“安排下去…处理干净点。”
*
杀了他。
*
他会杀了我。
*
江逾白清楚这一点,但他佯装不知,平静地走回到了大队伍中,他回来之后,张百户就没有再仁慈的给这些戴罪之人继续休息的余地了。
队伍重新慢腾腾的向着南方行进。
马蹄声碎,风声呜咽。【3】
不知多少枯骨埋路。
看来要尽早弄出些能够防身的武器了,解差腰间的佩刀就是个极好的选择,江逾白心里是畅想着解差的佩刀的,手上却是只能在磨木棍,以求磨出一个锐角来。
不管多少枯骨埋路。
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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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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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才人见忌,自古已然。吴干越钩,轻用必折;匣而藏之,其精乃全。”出自张居正,大意是虽然有才华,但不应轻易使用,而应珍藏其才华,以保全其精华。
【2】“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出自朱元璋《咏竹》
【3】“马蹄声碎,风声呜咽。”出自毛《忆秦娥·娄山关》
第101章 拔除
因为江泰和临终前的遗言, 江逾白在族中的地位没那么尴尬了。
他得到了族人些许的谅解,但也仅限于晚上能坐在一个篝火堆烤火——当然,这也不排除江逾白是他们之中唯一识得一些草药能以备不时需的能力让族人们稍加宽宥。
但,更多的时候, 江逾白还是一个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江逾白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行动, 去缓和他和族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就他以后要做的事情来说, 这些人是离他越远越好,最好是当他死了都成。
所以现阶段, 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就足够了。
要是自己哪天体力不支昏倒了, 有着族长的托付,族里也不会完全不管他。
面对不可计量的危险未来, 团结是人们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一整个族的人,抗风险能力要远高于他一个人。
江逾白自己是个弱柳扶风的,这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的。
另外……
江逾白的视线移到了队伍左侧,坐在马车上负责督促犯人行进的张百户身上。
他一心二用, 一面余光留意着张百户, 江逾白的手也没有停下时不时翻翻路边的丛林, 找出些可用的植物作草药。
他身侧跟了三两个族人, 都是卯足了劲儿装作浑不在意,实则一点没掩饰的死盯着江逾白的动作, 以及被江逾白选择摘下来的这些草的特征。
江逾白有些无奈。
这和在他耳边大声密谋有什么区别?
江氏一族算是积累良久,从他这一代才开始正式想着科举入仕。
其他大多数族人,也就识得几个字, 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地里刨食, 很多时候都显得很……嗯,淳朴。
农人有农人的狡黠,农人也有农人的淳朴。
只是江逾白这个人太特殊, 大家对他的观感都很矛盾。
曾经的一族骄傲,现在却是全族的罪人,尽管这罪名老族长说与江逾白无关,都是那些贪官、恶官害得,可大家真不是那么容易能放下的。
江逾白把手伸过去,摊开来给这些个围在他身边大声密谋的族人们展示了一下他择的药草。
“这个是黄花地丁,现下天气炎热,晚上喝稀粥时,加在粥碗里一起闷熟,清热解毒是再好不过的了。”
大声密谋的几人等江逾白真把他们想看的东西送到眼前时,反而又不敢看了,默默转移视线,假装自己不存在。
还有个大兄弟动作上更加直接,拖着镣铐刷刷两步,扯开了好一段距离。
嗯,这一切都是面朝着江逾白完成的,眼睛还装作不经意在看前面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媳妇。
江逾白忍笑。
没办法,他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在这样的事情上很难忍得住……是真的忍不住。
这样的安宁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队伍中部的位置,忽而有人抱着孩子逆行,一路来到了队伍的最末端,慌张地左右四顾,最后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正在择草的江逾白。
“白哥儿,白哥儿!”
妇人慌里慌张的,险些要摔倒,好在旁边有人扶了她一把:“我儿,我儿不知为何,忽然就开始上吐下泻了。”
妇人眼眸通红,把孩子递到了江逾白眼前。
江逾白恍惚了一下,这才定睛去看那不过四岁有余的小童,只见这孩子面如金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打抖。
他忍不住皱眉,上手把住孩子的脉搏,一面追问:“不是忽然的吧?上吐下泻之前,应该还有些别的症状。”
妇人支吾起来,但一看孩子的模样,一咬牙才道:“是昨晚就发了热,今日好不容易退下热没多久,就这样了。”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拖到这个时候才来找江逾白。
江逾白看出了这位母亲、妻子的难言之隐。
他记得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儿,一点好心都不会给旁人。
庸碌半生,被自己牵累流放岭南,厌恨是不会少的。
又怎么会叫孩子来受江逾白的恩情。
只是,这孩子的症状拖的有点久了,现在又是流放路上,药材、环境、休息时间都是没有的。
江逾白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月婶,你别急,我记得这一带刚好就有对症的草药,春儿一定会没事的。”
队伍末端的动静闹得这么大,走在中间的江玉成自然也听到了,他看着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春儿,心下隐忧,悄然间脚步便放慢了
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队伍末端去。
看到江逾白把完脉在和月婶交代什么,江玉成没有第一时间上去,而是多等了一会儿。
等月婶慌忙听从江逾白的离开去找能入口的水之后,江玉成上前眉头紧锁,问江逾白:“春儿还能活吗?”
“我尽力而为吧,有些药材不好弄,估计要进林子里。”江逾白也没有隐瞒,直接坦白道。
“剩下的,就只能看那个孩子自己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进林子。休息时间进林子都是不让的,倒不是解差怕犯人偷跑,就是单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
江逾白很明显只是以个人行动的角度在考虑这件事。
见对方半天没再说话,还在等待下文的江玉成莫名有些不爽,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不爽是从哪里来的,没好气道:“什么事都得是自己做是不是?那药草要些什么样的,你倒是说啊。你小时候占着茅坑,不还是我给你送的树叶子?”
江逾白不是打小就在福书村里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他幼时就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寻常孩子。
和江玉成之间互相攥了不少对方的黑历史。
江玉成说的这话是确有其事的,但是这种亲昵的开玩笑一样的话语,放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难免尴尬。
江玉成反应过来,一时无言以对。
他也是看得开……马上就撒丫子准备撤离尴尬现场了。
江逾白却用一句话叫住了他:“你偷偷往爷爷茶碗里放□□最后被爷爷揍的时候,我也替你求情过,至少少打了一板子不是?”剩下九板子一顿也没少。
从这点上能看出来,某人并不擅长砍价。
“不说这些了,有事要请你帮忙。”
江玉成努力忘却刚刚的不愉,强自镇定:“什么事?”
“这孩子的症状有些像时疫,”
时疫?
江玉成脸白了,这是天要亡我?他还没有留下后人传宗接代呢!
江成业那个傻小子是不成的,虽然身体倍棒但不够聪明,他还打算和芸娘再生一崽子呢。
“但不是,这点你放心。”
青年说话恶趣味的大喘气了一下,收获了江玉成的想打他但到底没打下去的巴掌:“但解差们是不会管这些的,所以在我弄到药草之前,别让解差注意到那个孩子的症状。”
“你多看顾一些。”
两人达成了共识。
*
响午日头正盛,族人们一停下来就各自找树荫边喘气歇息。
江逾白去找了解差,表达了自己希望能进林子里采些药草的请求——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解差老爷没给你一棒子都是好的。
但是,张百户在。
虽说这位张百户不怀好意,同时拿着两份钱,但他的确就是目前江逾白的后台。
江逾白顺利进入了林子,身边还没有解差跟着。
这样的自由,让不少族人都目露复杂的情绪。
张百户也在其中,他看着江逾白的身影,刚要打瞌睡就有人递来了枕头,他意味深长,琢磨着等会儿用什么理由脱身,去悄悄处理了这位小江大人。
之前他就一直想动手了。
忍了半个月,总算找到了机会——自然,这里也有张百户的其他考量在,哪有出京就让圣上亲自恩宽之人暴毙的道理。
这不是在打圣上的脸吗?
谁知道张百户还没离开解差的队伍呢,江逾白就从林子里又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上去惊慌失措的,一点没有平常的淡然模样。
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速度,凌迟的后遗症则让他喘息都艰难。等江逾白来到解差们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十分狼狈了。
张百户收获了一个自己的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你说林子里有麻匪?”大黑低声惊呼。
他们都是走过这条路的,路上哪里不安全、哪里安全心中都有数,这个路段,哪里来的麻匪?
且不说是不是真的有,就算真的有,这里的麻匪难道靠抢这路段的破村子过活?
可笑。
张百户却是郑重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在前头带路,我去看看,说不定是真有麻匪的探子也不一定。”
听到百户要出马,大黑几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安心地坐回去继续吃饭。
张百户是军中夜不收出身,军里能进夜不收的,哪个不是个中翘楚?
一两个麻匪探子,还真不在话下,再来两个都能打穿。
再者,张百户自己也是不信江逾白这胡说八道的什么麻匪探子。他们就是押送流放犯人而已,都是一穷二白叮当响的,麻匪能看上有鬼了。
再怎么聪明的读书人,也不过是从小读圣贤书读到大而已,不通庶务的货色。
张百户和大部分武人一样,对只会满嘴“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的态度都是很轻蔑的。尤其是他看到林子里江逾白所说的有人的行迹,都是些野兽的兽迹时就更加轻蔑了。
张百户跟在江逾白的身后,手已经在摩挲着腰间的刀了。
再走深一点,再走深一点……
猎人并不言语,而是缓缓将猎物驱赶进包围圈。
江逾白估算着距离也差不多了,直接停了下来,手指向林子的某一处,毕恭毕敬一样:“百户大人,他们就在那里了。”
张百户轻嗤一声,跟着江逾白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懵逼了:?不是,还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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