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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往好的方面想想,奥巴代亚他们联合起来只不过是拿到了些制瓷的技术,能不能学会还是另一说呢,不是什么人都像中夏人一样心灵手巧的,他们的工匠能做出来的东西,我们的工匠可不一定。”
“要知道我们对中夏的需求商品可不仅仅止于陶瓷,还有茶叶绸缎等等,能有不错的贸易伙伴待遇,我们的运货量可以提到更大,商品质量也可以要求更高,甚至价格可以比以往还要低上一些。”
“这就足够了。”
“你再想想,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货源提供,和精美的中夏商品比起来,葡夷人那所谓的自制劣质商品,除了那些平民之外,还能有谁看得上眼?说不定在贵族圈子里如果有人用非中夏的瓷器,还要被嘲弄呢。”
“去准备吧,我们早些将重礼送到,也能早些把我们和他们绑在一条战船上。”
西蒙斯没法再提出异议,只得是下去了。
*
方同甫坐在原位,并没有急着动身。
他抬头看看花厅墙上挂着的堪舆图,想起来先前江逾白在花厅上课时,于堪舆图前来回踱步的模样,不由有些感慨。
明明南洋风平浪静,却硬是叫王之同江逾白搅地仿佛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计,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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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此计全称:树立假想敌催化矛盾
同理化用还有“通过树立一个外部敌人,暂时消弭我们之间的矛盾”,延伸高级技巧“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敌人弄得少少的”
第120章 赏银 一月后。
一月后。
今日天气是难得的不见太阳, 总算没有那么燥热,江逾白便又来了一趟官窑。
虽说没有提前说明,突然来访,但薛管事还是热情招待:“江郎, 来的赶巧。你要的景瓷目前已经烧制出来一批了, 正好给你看看。”
他的热情不仅仅是因为江逾白是大主顾,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上次酒楼同盐商家的公子哥们吃过一次茶后,江逾白的建议让他成功和这些公子哥搭上了线。
江逾白被薛管事带着进了储物间。
在窑里干活的应凉看到了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境遇却截然不同的华服年轻人。
他本不应该看到的, 但是爹不让他太累, 自己揽了活过去,只让他做些简单的活计, 这心思难免就跑偏了。
应凉瞧着那华服,一时间有些心驰神往。
可是很快,窑里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就喊回了他的神。
匠户制度已经决定了,父亲是工匠, 儿子也会是。所以那些心驰神往, 仅仅只能是心驰神往。
应凉才十六, 却早就没那种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纯了。
就在此时, 另一个管事的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几个荷包, 一脸笑盈盈的样子。
应凉立刻把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心思给收了起来。是了,今日是七日之后,今日是发赏银的日子。
小年轻藏不住心事, 嘴角便实实在在的翘了起来。
应父见状, 忍不住又一拍他的后脑勺:“笑什么,赶紧做事儿。”但爹面上疲惫的神态也总算是有了些涟漪,应凉看着爹的手, 翘起来的嘴角又无意识的下去了。
薛管事走到了应父面前。
应父连忙擦擦手,弓着腰,毕恭毕敬的接过一个荷包。
应凉眼珠子都不眨,喜滋滋的视线是一点没有离开过那个荷包的。这也就导致他并没有看见自己爹,刚接过荷包时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
这钱可以拿着去给娘买件新衣服,给爹配制些药材,免得他总在咳嗽。
家里的屋顶也能修一修了,说不定还能再养上几只鸡崽子,到时候鸡生蛋蛋生鸡,他也不用总是馋肉吃了。
这管事还笑着拍了拍应父的肩膀:“老应啊,这一帮人里就你最踏实肯干,好好干,窑里不会亏待你的。”
应父也配合的僵硬笑了笑,把荷包塞进了怀里。
小管事便去下一个人那里发赏银了,每一个人他都要拍一拍肩膀,然后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应凉都没在意,他凑过去磨爹,想摸摸这银子,却被应父无情的拒绝了。他不死心,上手就去掏,应父到底是没拦住,叫他拿了过去。
少年人一拿到那个荷包,便眉飞色舞的掂量了两下,然后他就僵住了。
这重量很明显是不对的。
当初明明说好了的七日之内表现都很好的人是发五两银子,这荷包里哪里是一两的重量?
怕是就几钱银子。
他们为着这赏银没日没夜的做活,不少师傅手都烂了,皮肤也烫的烧红。干力气活的师傅更惨,本就吃的是清汤寡水的饭食,还要出一整天的力气活,偷懒都偷不得。
因为不知道薛管事从哪里学来一招分工,把每个工序都分的明明白白。
前头的师傅要是手脚慢了,耽误的就是一整条线上的制瓷时间。大家这一个月来,都是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干活,干到晚上再才闭眼。
应凉恨的牙痒,直愣愣的就要上前去问。
应父硬是拽住了他,冷声呵斥道:“应凉!你小子还不赶紧干活!”目光中饱含深意,你没看到旁人连问都没敢问吗?
不知多少血汗,手脚皮肉都烂完了,如今就变成了这偷工减料的赏银。
谁能不气,可谁又敢言?
小管事发完了赏银,站到众人面前又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大家也都看到了,这银钱可都是实实在在到了你们手里,薛管事对这一次的单子很上心,咱们呐……”
他开始滔滔不绝。
众人越听越是面上一副死人脸。
不摆出厌恶的表情,已经是很尊重这位陈管事了,如果不是怕这管事偷偷给人穿小鞋,这些本就膀大腰圆的工匠上去一人一拳都能给这瘦猴子砸死。
好不容易,陈管事的口若悬河结束了。
这时工匠里有人讲话了,众人看去竟是平日里最不冒尖儿的应父。
“陈管事,咱们这数目不太对。”
陈管事一瞪眼:“数目不对怎么不对了?都是实打实发到你们手里去的,你是眼瞎耳聋了还是怎么的?”
应父忙嗫嚅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前日不是有两个兄弟中暍去了,前日是一个月的最后两日,他们本该也有一份赏钱的。”
陈管事皱眉,死人还要什么赏钱,烧点纸钱下去就是了。
但他到底是管事的,做事还是尽量以理服人——主要是今天有贵客来此,薛管事很是看重,这些工匠要是闹出什么事儿,他这个小管事就别想干了。
“老应啊,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你也要看看实际情况。”
“这两人的确都是好好做活的,他们也的的确确是缺了两的工。我知道你是想替他们多讨些银钱给家里人,可也不能无的放矢不是?”
“再说了,这窑里的钱也不是天上大风刮来的。这段时日,窑里添了不少人手,每张都是嘴,我也得为他们考虑。”
陈管事自觉自己是在以理服人了。
可,他却并不知道工匠们的视角当中,他这副嘴脸有多丑恶。若不是说了有赏钱拿,那二人何须如此努力?
以至于搭了一条命进去。
这苦夏末有多热,陈管事一日能来看一次都算是不错的了,他难道不知道吗?
窑里添人手?
那些人手从哪里来的,这些管事心里难道不门儿清?
应凉都还记得其中有位大哥,为人仗义,憨厚朴实,那么拼命就是为了拿这赏银,回去给孩子治病。
应父这样问也是尽量想最后争取一下给那孤儿寡母的一点遗财。大家都是工友,在一个窑里干了几十年活,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窑里的气氛越发沉闷。
陈管事面上有点挂不住了,他说了这么一大通手底下的人的确是没有反驳,可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又看向应父,要不是这个死老头多嘴一句,他何至于这么尴尬?
“今日有贵客,我便不再深究这件事了。老应……”薛管事站在高处,岔开腿,居高临下瞧着应凉父子。
应父的拳头紧了紧,到底是软了下来,也没多言了:“是。”他记得薛管事这个姿势,儿子还在,他不想重现曾经的屈辱,也不想叫儿子日后在管事、同僚面前难做。
可应凉忍不住,窑里并不是谁都和应父关系好,那些同应父关系不好的,时常就要拿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出来作谈资。
爹不想让他知道。
应凉怎么能不知道。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直接扑上去就是一拳。
这一拳,就仿佛在热油锅里丢进了一滴水,窑里一下就炸开了。
谁心中没有恨和怨?
谁没有被这样刁难过?
都说死者为大,可这些管事,为了贪那么点银子,不管不顾。
凭什么?为什么?怎么能这么糟践人?!
*
江逾白正在查看景瓷,远远的便听到了窑里传出来的嘈杂声。
薛管事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了,耳听着声响越来越混乱,他不得已:“江郎,想来是今日发工钱,工匠们都高兴着呢,我去瞧瞧,免得出了什么乱子。”
“薛兄自便就好,不用招呼我。”
江逾白不动声色,全身心依然沉浸在景瓷上的天青釉色中。
这瓷器造型秀美,釉面蕴润,色如翠浪,润如绿莹。青花浓淡出毫端,画上磁坯面面宽;织得卫风歌尚絅,乃知罩泑理同看。【1】
乃是上等佳品。
他把玩着瓷器,天青色的色彩便在他的指间流转,一点点色彩便借着光线晕上了青年的面庞,好像他也是这瓷的一部分般。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2】
江逾白看着瓷器,仿佛能透过其中看见热火漫漫,以及炉前左右晃动的身影。
真正价比黄金的不是瓷器。
而是权力。
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江逾白不必去看也能猜个四五分。
权力金字塔的存在,让有权力的人和没权力的人面对同一件事情,要承担的风险极其不对称。
在官场上,这很常见,甚至是一种常规的敛财手段。
官员对百姓,上官对下官,天子对群臣。
而放在此处。
应凉头一热,以暴力反抗维护同伴们的权益,也许今天因为有贵客到来,所以管事选择了息事宁人。
但往后的日子里,管事可以通过各种合法合理的手段,刁难和克扣应氏二人的工钱,有意无意的多安排许多活计给应氏二人。
旁人若问起来,管事也有正当理由。譬如“看见他们在闲聊”、“刚好有很急的活计”诸此种种,因为话语权也是掌握在上位者手中的。
就算事后出什么事情,追责也不会怪到管事头上,因为管事是在做自己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
是应氏二人无能、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斤斤计较。
这样的权力使用手法,十分微妙,叫旁观者难以明晰到底是刻意为之还是本该如此,也许勉强能给一个定义,谓之“合法伤害权”【3】。
管事在对付应氏二人上,可以进退自如,但应氏一家子的饭碗甚至性命都是拿捏在管事手上的。
只是……人吃羊,羊吃草,草没了,羊饿红了眼,那就要反过来吃人了。
等到薛管事处理好一切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江逾白也终于从亭亭青意中挣脱出来,笑着夸赞道。
“不愧是官窑出品,实在美矣。时候也不早了,不若一道去醉仙楼?”
薛管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朗声笑道:“江郎喜欢就好,至于醉仙楼。今日不巧,窑里还有事,脱不开身。改日一定改日一定。”
江逾白也没强求,只身出了官窑。同样的路线,进来时能见应凉父子,出来的时候,工匠里却少了好几个熟悉面孔。
醉仙楼江逾白没去,而是老地方。
酒楼一如既往,同样的,酒楼不远的县衙,也还是熟悉的热闹嘈杂。
差役们押着人进进出出,有人哭天抢地,有人骂骂咧咧,众生百态,皆在于此。
小二奉上茶来。
江逾白的指尖,搭在了杯沿,被茶水的热气烫的发红,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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