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为英雄的农人热血上头,便喊道:“都是同乡人,乡亲们,受苦了,我们这就救你们出来!”
左项明听着熟悉的声音,也不是个蠢的,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做派可要不得,连忙回到自己先前站的位置立住了,背对牢房门口。
等人簇拥到了左项明的牢房门前,他才红着眼眶转过头来,斥责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哪里就值得你们这般大动干戈了,还不快快出去!”
昔日长衫翩翩的读书人成了如今身形消瘦的阶下囚,还是因为大家的缘故。
汉子们也是红了眼眶,都道:“秀才公既是为民请命,便是为着我们。我们虽说大字不识一个,道理却是知道的,万不能作白眼狼。秀才公,快出来,我们来救你了!”
左项明演的投入,还玩起来三辞三让那一套。
郭冈没惯着他,上去一个手刀,方才还在担心牵累大家的文弱书生就顺理成章的昏了过去:“不好再叫左秀才耽误时间,兄弟们,我们速战速决,赶紧走才好。”
大家伙儿连忙扶着肩膀的扶着肩膀,抬着双腿的抬着双腿,架着左项明就走。
“秀才公人真好,依我看,他才该当县令。”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旁人也都是深以为然。
郭冈接了人转头,见先前那些被放出来的百姓懦懦不知所措的样子,颇有些于心不忍,便道:“诸位若是不知道何去何从,不若便先跟着我们吧。我们不是什么劳子土匪,我们只是来救左秀才的!”
左秀才这个关键词,自动为这些迷茫的人注入了半根主心骨。普通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却知道要跟着聪明人走。
少部分人虽还有些犹疑,但这段日子待在牢里见得多了,再如何蠢笨也知道继续蹲牢子没好处,索性一咬牙,便跟着郭冈等人一道出去了。
路线是早就规划好的,郭冈装模作样的同几个汉子商量了一番,便朝着山上去了。
*
周永宁,是沙湾镇的守城将士中的一员。
最近镇子里不太平,县令大张旗鼓的在抓食私盐者和肩引贩子,闹得人心惶惶。加上前几日,也不知道是哪帮人马,闯进了牢狱,把狱里的犯人全都放跑了。
还有个秀才公不知所踪。
县令着他们这些守城的军户帮着一起找找,却是只让他们出力,他老李一分钱不花。
周永宁真是累的够呛,好不容易赶上休沐日,想去给家里添置些柴米油盐,谁知才出门呢,就被同僚找上门了。
“周永宁,你怎么在这儿?没听上官说吗?城外有贼寇,赶紧跟我去城门那边。晚了,小心上官罚你。”
同僚火急火燎地丢下这段话,然后就匆忙戴好头盔往城门方向跑。
随着同僚的话音落下,城门的方向适时传出尖锐的号角声。
周永宁还没反应过来呢,他惊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攻城?
海寇?
他生平是最讨厌这些打家劫舍之人的,他的阿爹就是死在这种人的刀下的。
周永宁匆忙回家穿戴好甲衣,提着火铳就上了城楼。
城门处,却没有周永宁没有想象的喊杀声一片,兵戈相击。他远远一瞧,这才发现有队陌生人马列阵在外,并未有什么来犯之举,都规规矩矩地站着。
城里城外,都是严阵以待。
大家都紧张的绷成了一条弦。
上官厉声喊话:“你们是什么人?来沙湾镇何事?!”
人群没有答话,反而是有序向两边撤开,仿若是一轮耀日,炸开在人群里头。好一会儿,光晕才缓缓消散。
是一人披着金甲,骑着大马徐徐走出。
“周永宁,你看到那是什么东西了吗?”同僚觉着惊奇:“莫不是说书人口中那种天人下凡吧?这怕不是天兵天将呢!”
周永宁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不过他比同僚要冷静一些,毕竟是读书识过些字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他也只是动摇了片刻。
“怎么可能?天人下凡还骑马?怎么着也该骑着个龙啊,麒麟什么的。那马看着也不怎么好看。”
“再说,天兵天将,不得都披上金银甲胄?你瞧瞧,对面,不就只有一个领头的才穿?”
同僚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城下很快有人叫阵:“我们都是中夏人,中夏人不杀中夏人,开城门,我们乃是替天行道才到此处来,不杀人不抢粮不扰民!”
上官有意沟通,可叫阵那人来来回回就是那句话,完全不回答上官的问题。
周永宁和同僚在旁听着,面面相觑,搞不清楚对面是在玩什么花招。
上官那边很快传令下来:“这些都是贼寇,花言巧语,那些空口白牙的胡话来唬人而已。”
周永宁却还是觉得不大对,沙湾镇旁边大小村子数十个,若这些人是贼寇,直接去抢那些村子不就成了,在这里和他们使什么劲儿?
但硬要周永宁分析出这帮人是来做什么的,他是分析不出来的。
上官的传令兵又来传话:“不要听信,再有来犯者,杀无赦。”
可王之不来犯。
他们直接开始埋锅做饭了。
瞧着就跟只是从沙湾镇外头路过一样,没有一点威胁。
周永宁靠着城墙休息,和同僚一道从城墙的缝隙打眼往外瞧,和他们一样的人不少,大家都望着已经飘起袅袅炊烟的对面,很不争气的咽了一口口水。
毕竟经过刚刚长时间的严阵以待,他们腹中空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眼下未到饭点,伙房估计都还没开始备菜呢。
上官连忙安抚。
“大家且先休息,我已经着人去叫伙房尽快让大家伙吃上热乎的了。”
“他们那些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没瞧着眼珠子都是泛着点绿的吗,指定是吃过人的,说不定现在那边传来的肉香就是人肉的香气。”
“都是些海外蛮夷,茹毛饮血。”
“你们也别一个劲儿光顾着馋了,也不想想对面那么多人,要真是肉的话,要杀多少鸡、猪。一定是之前不知祸害了哪个村子。”
同僚听罢,扭过头,确认似的问周永宁:“你闻着这像是人肉的味道吗?我怎么觉得那么像我们家那只老母鸡的味道?”
“我又没吃过,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宰了你家那只老母鸡让我尝一口?”
周永宁没好气:“上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这话小点声,等下被听着了还要挨训。”
埋锅造饭的,正是王之等人。
他们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造谣吃上了人肉,一心干饭干的十分安逸,还有几分岁月静好那味。
“去,给我们的兄弟们也送上一点,怎么好叫他们饿着?”王之可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一边端着碗,一边吩咐道。
“?”
黎六脑门上缓缓飘出一个问号来,见过打仗前吃顿饱饭的,这叫提振士气;也见过僵持不战的,这叫互相博弈。
可,吃饭吃着吃着,还给敌方送补给叫个什么事?
王之一拍黎六脑门:“我不是说了中夏人不打中夏人,那给兄弟们送点吃的怎么了?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江逾白信中说的,但想不起来那个关键词到底是什么,只得自己囫囵补上:“我们是来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
黎六讪讪,不知道王之是吃错了什么药忽然这般大义凛然,他也没敢多问,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乖乖去叫人送饭去了。
*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我闻到了,好像是饭菜香,还有点肉味儿呢。”
“你们看!”
周永宁眼睛尖,直接就点中了靠近那几个也没穿戴盔甲的蛮夷:“他那竹篮子里不会是饭菜吧。”
出于好奇,加上对方过来的人也实在,就那么大猫小猫三两只,周永宁等人没有动手,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挑着扁担的那几个人,悠哉悠哉的把东西往城门口一放,就拎着根空扁担回去了,还回头喊了一声:“城楼上的兄弟们不用紧张,咱们都是中夏人,中夏人不打中夏人,这篮子里也没什么,就是些饭食而已。份量不多,表个心意。”
“你们说他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狗屁,我当兵都快五六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这样打仗的,还真是见鬼了?”
几人正百般聊赖地猜测着,终于,刚刚下去吃饭的同僚们回到了城楼上。周永宁等人也能下去饱餐一顿了。
同僚二狗捅了捅周永宁:“永宁哥,你说咱们要不要偷偷开门把那玩意儿拿了,都送到咱们面前来了,总不能白瞎放在那儿吧?”
“我看着开城门也没什么,那些个海寇,生怕我们轰他们,离了老远了。”
周永宁还没说什么,一边偷听到的另外一个同僚老赵就蠢蠢欲动起来:“我都大半年没吃肉了,咱们试试又不会死?大不了就被上官罚而已,还能扣我钱怎么的?我早就没钱可扣了。”
“你们要是怕,那就我去拿,只要不向上官通风报信把我给举告了就成。”
肉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周永宁和二狗都默契地替老赵打起了掩护,城门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老赵试探性地飞快伸手,直接就扯了一个竹篓进去。
众人围上了来一瞧,眼睛都冒光了。
还真就跟挑扁担的那人说的一样,这又是饭又是菜的,还有点酒水,只是看着品质不太好。
这里的动静很快把其他几支小队也吸引了过来。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发出声音让上官察觉,东西一拿进来,悄无声息的就分了。
二狗一边吃一边感慨:“都是当兵,怎么咱们就跟人家差别那么大,要是能让我顿顿吃上肉,我就算是死了也行。”
“你小子小心一语成谶。”老赵嘿嘿一笑。
“这队人马…眼瞧着这阵仗都摆了大半天了,也没什么正经动静。我还挺搞不明白,他们这到底是干嘛来的。”周永宁扒拉着饭。
“他们不是说替天行道吗?”二狗回忆道。
“人家说什么你还真信?谁做坏事之前不给自己穿件花衣裳装模作样一下?”周永宁举了个非常通俗易懂的道理。
“依我看呢,这些都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的小伎俩罢了。”
老赵挑眉:“那可不一定,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些人的,要是让那个骑马的来当我上官,咱们日子不知道能过得多好呢。”
攻城方和守城方就这样不尴不尬,谁也没有轻举妄动的僵持到了黄昏时刻。
王之望着夕阳下,更加金碧辉煌的自己,甚觉满意。崔德义刚想过来汇(tan)报(tin)一(kou)下(feng),王之就打断了他的话,吩咐手底下的人再做一顿饭,这次就吃点清淡的,红烧肉什么的。
“将军,都这种时候了,还吃什么红烧肉啊?”
王之眼神都没多给一个:“那你想吃什么?”
“这大热的天喝点鸡汤吧,舒坦。”
崔德义下意识回答道,他回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是来说菜谱的事情的了?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兄弟们好好准备着,晚上可有一场恶战要打。”
崔德义点点头,对嘛,就是这样才对,都说是来吓唬朝廷的了,不拿点实际的出来怎么叫吓唬。
额……
不是,将军?
你说的有一场恶战要打和我理解的有一场恶战要打,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崔德义是真的在认真筹备一场恶战的,弟兄们也都是摩拳擦掌的,擦抢的擦枪、擦火炮的擦火炮。
谁知道入了夜之后,城内自己就乱了起来,依稀能听到兵戈相击声、惨叫声、怒骂声。
王之也没叫大家乘乱偷袭什么的,而是直接一挥手,就带着一队人马到了城门口前。
再然后,城门就开了……
我们什么时候攻城了吗?
不是?
攻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了?
一点没流血?一点没头破?
今夜无月,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崔德义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刚刚一个恍惚错过了什么……比如一场很重要的战役?
怎么就直接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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