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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居所,距离县衙也就两条街的路程。
这个日头,城里许多平头百姓都开始忙活了,路上难免有人瞧见二人同行,尤其见着王之,便要热情招呼:“将军好。”
是真把王之当成了正经将军的。
还有人支着馄饨铺子,刚开张,看着王之开了,都吆喝请他进来吃一碗。
王之笑着摆手,只道今早出来匆忙,身上没带银钱便推拒了。
“主公仁善,民心所向啊…”
江逾白适时的拍马屁。
王之挑眉看他,两人其实都清楚,不过是演出一场而已。话本都是江逾白亲自写的,到底“民心所向”是什么,江逾白是明白不过的。
“请。”
王之点点头,跟着江逾白进了内院书房。
书房的墙上已经挂了一卷沙湾镇的舆图了,这是江逾白手绘的,有山有水有边线,各方情况也标注的清楚。
而更叫王之惊奇的,莫过于书房正中央空着的位置摆放着的四方桌,桌上是类似缩小的城镇山脉水域,他本就是个出色的军事家,一看便知道了。
这东西,于作战部署而言大有裨益。
见猎心喜,王之视线一点都移不开,一面细细观察,一面询问道:“这是何物?”
“此为沙盘图。”
“我在沙湾镇所能做之事不多,郭兄和左兄助力良多,倒叫我清闲了下来。平日里无事,便寻思着多走动,丈量一下这方土地,届时何地适合驻兵、驰道如何规划等等,都能心中有数,便着人做了此物。”
“怎么,主公喜欢?”江逾白只作自己对兵事一窍不通。
王之自也不会明言。
“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我非君子,实乃匪徒,今日便要夺先生所爱了。”
江逾白便笑:“不过奇技淫巧,能得主公喜爱,是我之幸事。“
两人一道站到了沙盘图前。
江逾白从指向这一方插着各色各样小旗帜的天地,开始为王之讲述这段时间除了浑水摸鱼外,实地考察的成果。
当初江逾白登陆选择沙湾镇是有着多方面考量的,人文因素如县令贪财且好大喜功,不问庶务、王府庄子落座于沙湾镇边,另有官窑分设在此处、不少来经此地的行商都和王之打过交道等等。
更重要的是地理因素,这地界沿海,有好几个待开发的深水港,正好能同南洋的澳口港最短航路对接上,出货进货都方便。
江逾白之所以能花钱花的如此大手大脚一点都不心疼,正是因为沙湾镇作为王之的首个落脚点。
这里在江逾白的规划中未来将会是具备强大自我造血能力的外贸中心——他们不可能会缺钱。
打仗打的都是雪花银。
旁人都是以战养战。
王之非也,他是以商养战得民心。
一地经济繁荣,民生势必也要繁荣起来的。
谁带来好日子?谁带来苦日子?
百姓心中难道没有一杆秤吗?
王之听得兴起,多年来,他都是做中间商赚差价的,还是第一次搞生产。比做中间商麻烦许多,却也掌握了最基础的定价权。
两人促膝长谈,说了许多,一时竟忘了时辰,再一看,天色都擦黑了。
还是王之的亲卫过来,才打断了这番夜谈。
王之对于自己欲效仿前人抵足而眠失败这一件事情,颇为在意,又拉着江逾白的手好生叮嘱一番他要注意身体云云。
也不知道是谁拖着谁一天没吃饭就光谈天说地了。
依依惜别,临走前,王之朝江逾白神秘笑了笑:“先生助我良多,我亦备了回礼的。”
他话音刚落,被王之推开的门边就探进来一个脑袋瓜子。
眼睛圆溜溜的,正是江鸣。
这下江逾白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江鸣本来该在南洋好好待着,作为他留在王之手中的第二个把柄的。
所以南洋一别,江逾白是没有设想过短期之内能再见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的。
江鸣没想那么多,雀跃的唤道:“兄长!”手里端着白郎中刚煎好的药。
江逾白看看那色香味弃权的玩意儿,脸上实在是很难出现那种久别重逢后的激动的,甚至连兄友弟恭的假象都有点演不出来。
王之双手环胸,笑看着站到一处的兄弟二人,总觉得这两是真不像亲兄弟,五官没一处相似。还好是江鸣在南洋那段时间养白了些,不然别说亲兄弟了,怕是连人种都不似。
这两人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含蓄,王之暗自思忖,看来先生对我时有泪下,乃是情难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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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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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我王之会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至于水火怎么来的,你先别管。[哈哈大笑]
第123章 民心
王之既已登陆, 掌控了局势,那南洋那边所需的工匠,江逾白也得安排上了。
关于要送哪些人去,他实际心里早有盘算。但是在面对这一堆工匠时, 江逾白面上并未显露半分, 嘴里说的全是诱人的未来。
这些工匠却无人有意动之色。
都是头埋得低低的。
因为薛管事和陈管事几个的脑袋还在那里挂着呢, 这段时日王之军管了官窑,那些被黑牢降等的寻常百姓也都被放出, 各回各家了。
现在官窑里只有专门的匠户, 和一群膀大腰圆的兵卒。
江逾白挨个点名,被点到的一个个心如死灰的站出了队伍, 被人带到了另一侧。
最后一个名字是:“应凉。”
工匠中微微骚动起来,然后是应父出来跪着:“求大人开恩,我家小儿应凉才不过是十六的年岁,哪里知道什么制瓷手艺, 都是些皮毛功夫罢了。”
他说着顿了顿, 像是最终下定了什么决心:“不若我替了他去。”
“大人你打听打听, 我是这里的大工匠之一, 手艺远比这毛头小子好,必不会扰大人本来的安排——”
“爹, 大人选的是我,你何必横插一脚。”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应父的话语,他不如之前那般, 眉宇间多了几分对世间的戾气。
应父给了儿子一耳光, 红着眼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忤逆不孝,竟敢顶撞我了!”
应父平日里性子极好, 是窑里公认的老好人,今天能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儿子,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江逾白没心思观赏父子情深的戏码,他只需要清点好人数即可,剩余的事情自然有手底下的人去做。
王之貌似是生怕累着了他,大半的人事调动权都安排到了江逾白手上。祸兮福兮,总之现在的江逾白是很适用的。
“兄长,你很看好那个叫应凉的少年人?”江鸣跟着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又看到应父还想同负责人争取一二的画面。
“他有心不想做一辈子的匠户,我也有心成全而已。”
这绝对是兄长的某种恶趣味。
别人不知道,江鸣却是知道的,王之日后造反的一大依仗就是废除现行的户籍制度。
江逾白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年轻人,总该多走走多看看的。”方同甫那边不是天天喊着缺人手,应凉可是他精挑细选的。
江逾白转移了话题:“和你崔师父学的如何了?”
王之曾问江逾白,江鸣这小子天资不错,怎么不安排着好好进学,一天天带着瞎跑?
江逾白对此的回答也很简单,这地界哪里会有比他更好的师者?王之想想也是,文有江逾白,武也不能不就,便帮着江鸣安排了个武学师傅,现在江鸣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
所以江逾白问道这个,江鸣就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每次他扎马步扎的眼冒金星的时候,只需要往书房的方向一转头,就能看见某个可恶的人正悠哉悠哉坐在摇椅上看书的画面。
这绝对是一种报复。
车厢内的暗流涌动车夫自然是不清楚的,他一架马车,哒哒的就往东边去了,东边是沙湾镇最大的几个村子之一的李家村。
此地有煤矿,虽说规模很小,但得益于这座煤矿,李家村远比一般的村落人丁兴旺,日子也比一般的村落要舒坦。
村口已经有人在候着江逾白等人的到来了。
江鸣先下的车,一见着人,便赶忙朝自己武学师傅行弟子礼:“师父。”
崔德义不是很在意的挥挥手:“我们武人不讲究这些个繁文缛节的。江大人,人手备齐了。”后半句是对着刚下车的、装备齐全的江逾白说的。
江鸣有些好奇,怎么来视察村子还要备如此之多的人手?
这里头有王之当日登陆分散到各个村内封锁消息的军士,也有跟着崔德义一块来的军士。
站在崔德义身侧的麻衣老者,约莫就是这个村子的里正了。
“什么事还劳江大人走一趟,这天气炎热,江大人、崔将军还有几位弟兄都辛苦了,有什么事不妨先去寒舍,边喝茶边谈?鄙人就是这李家村的里正。”
青年神色寡淡,隔着帷帽什么也瞧不清楚,只能听见他道:“我等奉王之将军之命,查办此地,还望里正配合。”
里正笑容一僵。
崔德义不再磨叽,一挥手,一群人便列队进入了李家村内,目标很明确,正是煤矿山的位置。
见着崔德义一行正规军直插此地,原本守在煤矿口的、看穿着打扮是打手一类的人乖巧如鹌鹑退到了一边。
崔德义等人一言不发但却训练有素的每隔一段距离,便留下两人,摆明了是并不信任这个村子里的人。
江逾白则是停在了外面,没有再前进的打算。煤矿产地大都烟尘飞扬,他的身体情况是不适宜入内的。
江鸣瞧瞧兄长,又瞧瞧师父,到底没忍住好奇跟了进去。
因为转过了身去,所以江鸣没能看到江逾白在他身后目送他们进去,眼神中带着几分隐秘的怜悯。
里正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扭头看看带着帷帽明显是拒绝沟通的江逾白,到底是没再废话,束手在一边乖乖站着。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煤矿里头隐约传出些声响来。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然后是一大群衣衫褴褛,四肢干瘦却偏偏肚腹浑圆的人一瘸一拐的在军士的夹道中走出来。
跟着他们一道飘出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很难说到底是什么腐烂的东西在发酵。再加上这群人是簇拥着的,味道重重叠叠的,就更重了。
里正脸白了。
他笑忙上前辩解道:“这些都是客民,来村子里讨生活。我们村虽说活多,但人也多也不是。只有水承行还有空缺,就让他们去了。”
“总得给他们条自力更生的路子,总不能白吃着我们村的粮食吧。”
那些人的遍体鳞伤是只字不提的。
江逾白没接话,还在看着煤矿口。
朝廷律例写明这类矿产造物就如盐铁官营一样,都是官府统一管理。
但很巧的是,这个煤矿属于私矿,是在这片封地的宗室私自开发的,因为这本身就见不得光的属性,倒是给了王之一个捡漏的机会。
这个时代信息闭塞,皇权不下乡是当前政治制度的痛点。
江逾白也正是因为切入这个痛点,只要消息封锁的好,王之至少能有好几个月的修生养息、巩固基础的时间。
驰道是第一步,煤矿、官窑等生产地点的掌控则是第二步。
江鸣是在队伍最后出来的,崔德义拖着他出来的,一张刚养白一点的脸,更加惨白了,显然是已经吐过一遭了。
江逾白一直看到这小子出来,才移开了视线。
显然没有进入煤矿口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江鸣年纪虽小,但见过的世面不少,他是从灾年逃荒中活下来的,能把他逼到这份上,可见这“水承行”内有多精彩了。
水承行,字面意思就是负责处理矿井中的积水,工人需要不断用水车或水斗将积水排出,这个“不断”的时间量词就很灵性了。
良民肯定是不能做这事的,本村人也不成,都是乡里乡亲的。
于是便有强逼客民、穷民卖身入内,专令轮班车水,稍有倦怠,就是鞭子抽背;想逃,就是脚底动刀。
身弱者往往在其中不满一月就会惨死,身材壮实些的,如被崔德义带出来的这些,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足烂腹肿。
江逾白转头,终于是愿意开金口了:“劳烦里正为我们备几辆牛车,这些人不请个郎中瞧瞧,怕是活不了了。”
里正瞧着这些不速之客没有追责的意思,忙不迭应了,赶忙就安排村里有牛的套上车,赶过来。
那些才从水牢里出来的人,听见郎中二字,这才回过神来,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地朝着江逾白磕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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