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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和王之谈过一次就成一辈子的案底了?
陈正德多少是有些悔的。
果然,等内侍一念完,就有青袍御史出列便道:“陛下,如此看来,这王之实乃狼子野心之辈也,畏威而不怀德,怕是筹谋已久。臣奏请陛下出兵将其拿下,带回朝廷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声音朗朗,怒气冲冲。
陈正德却是老神在在,他老人家都多大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所以哪怕是这个青袍小官几乎是在指着他鼻子骂他眼瞎,他都是巍然不动的。
朝堂上,哪有一开始就让重量级人物出场的道理?
大家都是默认先让底下的人吵,等吵的差不多了,才会有七卿内阁之列的重臣出来讲话。
因为他们这个层级的,基本上一出来就代表着事情已经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这是像是天子往往最后才开口一锤定音一般。
有倒陈的派系出来说话,自然也有挺陈的派系。
同样也是一青袍御史出列启奏:”启禀陛下,魏大人此言差矣。王之此举,是何目的尚不清楚,若真有大图谋,这两月有余,为何还仅仅只是盘踞在沙湾镇一角,对周遭县城、府城秋毫未犯?”
“他既按兵不动,朝廷也可暂缓处置先。”
“罗大人你的意思是,这王之还是什么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忠将不成?”
“非也,小小沙湾镇于整个天下而言几斤几两?如今更迫在眉睫的,难道不是中原之地上旱情严重,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
“那难道朝廷的威严和体统就弃了吗?还是说在罗大人眼中,沙湾镇的百姓就不是我天朝子民了么?”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赵大人,我只问你,大军开拔兵马粮草从何而来?”
兴许是听到了关键词,户部立刻有侍郎被触发,跳出来道:“如今国库艰难,若是讨伐王之贼子,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可能要苦一苦诸位大人,要领上几个月的苏木胡椒了。”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一招,户部的手段就是一哭穷,二折俸,三“我就是没钱你能咋的?”
手段无赖,但百试百灵。
毕竟是牵涉到自己的俸禄,大家一时对这位侍郎有些无语凝噎。
”启禀陛下,这王之乃是海寇出身,历来海寇之流都是抢了就跑,何时会在一地长久滞留了?怕是另有谋算。”
挺陈派官员和这户部侍郎打了一个好配合,立刻启奏。
“陛下,正是如此,所以臣更忧心的是,王之恶意来犯,打一炮换个地方,怕是沿海百姓要不得安宁了。不若速战速决,将他打怕,短时间不敢再犯才是。”倒陈派也不是吃素的。
你户部再大能大过天子去?
曲线救国这一手老大人们玩得还是很惯熟的。王之此人若是能拿下,天子想保他陈简斋都难。
“砰——”
吵吵嚷嚷,却无一人能够拿出良策来。
元丰帝听得烦心,他老人家一拍龙椅上的扶手,顿时让众臣都噤声,齐齐跪下道:”陛下息怒。”
“怒?朕何怒之有?满朝文武皆在为朕解忧,朕有尔等,是朕之幸事,朕笑都来不及,如何敢怒?”
这话说得众臣冷汗涔涔。
元丰帝不再讲话,底下也无人敢接话,他看着这一片朱紫,只觉心累。他虽才驭极两年有余,却已经能深刻体会到为何先帝能三十年不视朝了。
这一地的人,除开首辅,可有一人能担事,能做事?
元丰帝颇有些心灰意懒,随意摆手,竟是连朝会都不打算开完,就要起身离开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让天子厌烦的也并非只有这场朝会,而是先前的每一场,推诿责任、瞒报灾情、相互攻讦、贪污行贿、拉党结派……
都是一群尸餐素位的货色。
在元丰帝眼中,因着他的俯瞰视角,众生百态皆在他眼中,众生有百态,官员却全是同样一张面孔。
和这样一群虫豸一起搞政治,如何能治理得好国家?
一直等到上首天子人都没影了,众臣才被叫起。面面相觑,这八百里加急还有先前朝议到一半的赈灾事宜,就这样留中不发了?
好在是又有个内侍折返回来。
“首辅大人请留步,请去武英殿稍坐。”
陈正德并不惊讶,老神在在的和自己的同僚们拱手道别之后,这才跟着内侍离开。
“首辅大人还真是得陛下看重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呢喃道。
刚收到八百里加急的时候陛下还在对首辅发火呢,然后莫名其妙的火就烧到他们身上了,再然后天子就又开始亲亲我师了。
感情他们这一群人,就是个过渡,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的?
*
武英殿。
“臣恭请皇上圣安。”
陈正德进来便是闷头行礼,规规矩矩的,一丝都挑不出错来。
元丰帝无奈的看着他,脸上哪里还有什么心灰意懒、怒气冲冲。
“先生请起。”
“今日朕愤而离席,先生怕是又要孩视于朕了。”
陈正德刚刚站起来,然后就十分丝滑的又跪了下去:“臣冤枉。”
元丰帝哈哈一笑:“先生还不懂朕?什么冤枉。朕只是,颇有些心灰意冷。这满朝文武,日日口口声声说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有一个做到了?”
“自己非圣人便罢了,还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朕,可真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啊。”
这怨气大抵还有一部分来自于前些时日元丰帝他老人家想要新选几个妃嫔入宫但是却被一群御史上奏的事情。
有些言辞激烈的小御史,几乎就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了,好似当今圣上是什么贪花好色的昏君一般。
这些所谓敢言直谏的御史都不过是些邀名买直的货色而已。
首辅大人也已经是很熟练的为陛下提供情绪价值了。
只是抱怨着抱怨着,天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而叹了一气:“是朕对不住江明见。”神情隐有几分愧意。
这话就不是陈正德轻易能接的了,君上是不能有错的,错的只能是旁人。
当初的科举舞弊一案,陛下是被逼得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的。
作为曾经的空头太子,元丰帝根本就没有能培养自己政治班底的机会,也从未在先帝那里学过什么帝王心术、御下之道。
仅凭一腔赤忱行事,想着中兴天朝,这才一招不慎着了道,不得不弃车保帅。
江逾白被舍出去,陈正德很清楚,这是陛下在保全于他。
他也知道,陛下是从没想过要江逾白死的,只是那道圣旨在出宫路上,被耽误了时间。这才以致于凌迟都开始了,圣旨才到。
最开始,君臣的一致意见都是,暂时打发江逾白去岭南也好,离开这个政治漩涡冷处理一段时间对谁都好。
可谁能想到才到岭南,江逾白就……
“陛下……”
陈正德提起,也是惋惜居多,如何能不惋惜,世人见美好的事物消逝都会感伤,更何况年纪大了本就多愁善感的他呢。
要知道陈正德也是算江逾白的半个师者的。
“也罢,不提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
元丰帝深吸了口气,压住那些纷乱的心绪,勉力笑了笑:“先生年纪也大了,莫要为这些事再空耗心力,于养生不宜。”
“朕特意留先生下来,是想着先生能为朕举荐沿海一带的将士,谁能担起驱逐海寇的大任。”
从朝中派遣肯定是不行的,一是路程遥远,人赶过去,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二则是,朝中目前也的确无良将可用了,大多得用的中低武将,早些时候就被派出去镇压流民了。
元丰帝年轻气盛,不打算冷处理是正常的。
陈正德早朝上老神在在可不是全在发呆,他心中早有成算,此刻纵然心绪尚不平整,依然可以对答如流:“不知陛下可留意过祁阳城的千户,卢长云?”
“此人虽说于财帛上执着了几分,但用兵稳扎稳打,对付王之此等不按常理出牌的贼子,再合适不过。”
*
河北,白石村。
李七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觉得今日的日头格外大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回家心切的缘故。他已经出门两天了,这在基本不离乡,这辈子最远可能也就只去过县城的农人里头可是很少见的。
主要是接连两三年年景不好了,李七也是被逼的没法子,这才不得不拿出家里的存银买些粮食回来下锅。为着能寻到更便宜些的粮价,李七可是废了许多脚程的。
好在是自家村子还有几口井出水,不然怕是他们也要跟着逃荒的队伍一起走了。
这一路上他是大道不敢走,小道不敢碰,生怕这一家人未来几个月活命的粮食被人抢了。
要知道近来流民不少,有的流民胆子小不成问题,可有的流民,却已经有了土匪的气候……
李七去县城的路上就听说了有一村人被抢了粮食和水,村子里不少人家都不得不卖儿卖女才能活下去了。
同他说这事的那人说到此处,便忍不住骂了一句:“贼老天啊。”
贼老天。
倒是下雨啊,只要有了雨,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李七心里也是暗骂,随即有庆幸好在自家人勉强还有活路,等他回了村,把家里物什收拾收拾就上山去避一避先,他可不想叫流民祸害了。
李七心里是如此盘算着的,他远远瞧见自家村子,脚步轻盈起来。可是他越走脚步越慢,越觉出些不对了。
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
往日里那些婆娘不都是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一边扯些家长里短一边做些杂活吗?
怎么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李七鼻翼翕动,闻到了一些奇怪的臭气,他不由绕开了主道,打算换一条小道进村。
在进村之前,李七停住脚步,四下看看,把自己的背篓先给藏了起来,小心行事总归是没有错的。
事实证明,李七的谨慎是正确的选择,因为村子里的确没人了,入眼全是触目惊心的干涸血迹。
李七脸顿时就白了,他快步走到一边喊一边往自己家里头跑。
村子里似乎还有人,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桂花!”、“大哥?”、“爹!娘!”、“三弟!”、“狗蛋!”
他是这样喊的,就像以前每一次喊家里人一样。
可是这一次,不是每一次之一。
李七的家,已经没有门了,里头什么锅碗瓢盆都乱七八糟的,看得出来是被人洗劫了好几回。
连家里的盐石、无头尸体上的衣服也被扒拉走了。
那是他的大哥、三弟、幼子。
全是赤条条的。
李七期盼着家里还能有个活人,所以他没放弃,还是在声音嘶哑的喊着:“爹!娘!桂花?嫂子?!”
直到他走进了自家的里间,也是一片乱七八糟,尤其床榻……爹在墙边,值得庆幸的是,爹至少有一具全尸。
李七的手指落在墙上干涸的血迹,仿佛能看到在他离家的这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在里间呆呆站了三刻钟,李七才同手同脚地走出家门,坐在台阶上,然后就是呆坐着。
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了。
直到有人,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民从他眼前走过。
李七猛地回过神,整个人直接扑上去,把那人压在地上,举起拳头往下砸。
那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饿的奄奄一息的,只能勉强护住自己的头。
李七气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拳比一拳砸的更狠,这下他倒是能说得出话来了:“狗日的!你们活不下去就去死啊,凭什么抢别人的活路。没有粮食怎么不知道去抢地主家的、县衙家的?
“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地里刨食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地里刨食的家里能有什么吗?!”
“抢粮就算了,害人性命的事也做得出来,谁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们这帮畜生?!”
“猪狗不如的东西,带血的粮食好吃吗?”
他语无伦次,什么脏话都往外冒,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来他在喊叫什么。
那人被李七打得嘴巴一张就是哇哇的吐血,挡着头的手也无力垂了下来,但他还在徒劳无功地摇着脑袋。
“不是、不是……”
每一拳李七都很痛,心痛是因为家破人亡,手痛是因为他每一拳打下去,打到的都是这人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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