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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
那人还在说,但气息已经是越发微弱了。
李七昏昏沉沉地站起身,又给了那人狠狠一脚。
流民终于是说不出话了。
李七哈哈的笑,低头想要看流民痛苦的模样解气。他的确看到了,因为那人眼睛是睁开的,所以他甚至是看到了两个人痛苦的模样。
“不是我们……”
倒在地上的流民说不出话,但这个村子还有旁的流民在。
怯怯的声音叫回了李七的神,他红着眼睛循声望去,看到的是同样一个瘦骨嶙峋的干巴人形。
那人见他看来一时也慌了,赶忙加快了语速。
“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不是我们,是官军,真的不是…”说着说着,他也怕了,剩余缘由也没说,转头拔腿就跑。
李七没有去追,他沉默着摸摸自己拳头上的血,又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人,喊了一声:“喂?”
没有人回答他,李七迟钝地瘫坐回地上,自言自语:“是你倒霉,谁叫你在我面前晃悠的?”
“我也倒霉,出门两天,家都没了。”
“不对,你比我好些,你死了,这世道死比活好。你要谢谢我打死你才对。我也要谢谢那些官军不是?”李七在胡言乱语。
他休息够了,爬起来,又去给家里人收尸,连这具流民的尸体也拖出去安置了。
一个人挖这么多人的坑不容易,好在是大家都没有头了,平白短了一节,坑也能挖小些。
就是挖着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七饿得眼冒金星。他也是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背回来的那一筐粮食。
李七脚步虚浮的跑到自己藏筐子的地方。
筐子早就不翼而飞了。
不知道被哪个流民捡走了饱餐一顿,反正饱餐一顿的不会是他……
李七回到还没挖好的坑边上坐着,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也躺进去算了,躺下之后就谢谢自己给自己寻了个解脱。
他这么想,也是这么干的。
等死的过程极为漫长,李七看到有鸟一样的东西飞下来吃他旁边躺着的流民的脸颊肉。
鸟吃的很香,李七的肚子也很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发酸的手指。
他和鸟一样,同样吃的很香。
凭什么老子要死?
凭什么老子的家里人也要死?
李七不想死了,他要活着,官军可以砍他兄弟、孩子的脑袋报功,流民可以抢他们一家人活命的粮食,那他也可以。
他们可以那样活着。
那他也可以。
他也可以。
第126章 砸钱
转眼就是气温渐凉的日子了, 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要到冬至大节了。沙湾镇那股繁荣热闹的劲儿却没随着气温转凉,反而越发热闹。
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如火如荼的景象。
城里已经不需要一开始那么多军士以防民众暴动了, 军士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操练, 和百姓们井水不犯河水。
而镇上那些本就为数不多的、一开始有异心的富商, 也被江逾白安排拉上了海外贸易的大船。
大家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就不必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了。
江逾白也默许了他们明面上和王之一系泾渭分明, 明哲保身的举动, 这就更合富商地主们的意了。
有钱赚,还不用担风险。
这好事上哪里寻去?
只可惜这岁月静好是非法的, 朝廷动作再慢,派来平叛的军队也终究是要到的。
此刻,也的确是朝廷拨乱反正的最好时机。
只是朝廷不知道罢了。
江逾白也已经备好了应对之法。
*
卢长云带着五千精兵,已经从祁阳城一路行至了离沙湾镇仅有四五十里路的另一个县城, 秋水镇, 并在秋水正镇盘踞了四五日了。
因为他是个惜命的人。
用一种更好听的说法来说, 就是行事作风十分稳扎稳打的武将类型。
这也是陈正德选他的原因。
求稳至少不会出岔子。
“大人, 前方探子打听的情况,对我们似乎不太妙。那沙湾镇可半点没有朝廷说的水深火热, 那些百姓跟着王之贼子一道,都快成他王之的子民了。”
部下来报。
卢长云一面听一面细细看着信函中的内容,只觉得难怪陛下急不可待要出兵。
这王之虽无占地为王之名, 却已有占地为王之实, 这都俘获民心了,再发展下去,怕是要成大患。
信函中后几行, 还细细写了如今沙湾镇万物竞发的景象。
卢长云看的咂舌。
这些海寇,还真是有钱。
比他一个正经当官的都要有钱,还不用受上官的鸟气……
额……
卢长云打住了自己危险的思想,他拨动着纸张一角,心里盘算着等将王之赶下海去,这不还得好好清查奸民一番?
以免他一离开,王之便又能卷土重来。
再一联想到沙湾镇如今的富庶,卢长云心情都好了几分,就是可惜还有个督军在,自己不仅拿不了大头,还得分润出去不少。
“这些百姓,未必真是百姓,届时我们入城了,要交代底下人好好搜查,就怕这些人是王之留下来的暗桩知道吗?”
部下应是,又有些担心:“大人,督军那边今日出门之前又来催了一次,问我们怎么还不开拔,我暂时推拒了,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啊……”
卢长云有些无语:“他一个阉人懂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若贸然压上去,王之是吃素的吗?”
“人家可是海上一霸,那号称小白龙的水师将军不也输了。沙湾镇这儿,到时候打了败仗算谁的?”
“还不是我们这些武夫背锅?”
“不用管他,至少要在等上个几天,等前面消息更全面了再动手。”
不过,说是等消息更全面了再开拔,卢长云还是要提前部署军事计划的。
他正和部下说着呢,一披甲小兵来报:“参将,有一长衫男子说想见您,有要事相商。还说他有沙湾镇的重要情报。”
“何人?”卢长云蹙眉。
小兵道:“只说是姓郭。”
卢长云到底还是应了:“先把人带去东厢房稍坐,我等会儿就来。”
小兵退出去。
部下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猜测:“这人怕就是从沙湾镇那边来的,说不定还是王之的探子,大人怎么看?”
“我早有听闻王之此人不好走寻常路,你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
“就这几日看下来,沙湾镇并不像我们设想的那般,反而是除了守城兵卒之外,难见一个兵卒。”
“探子估计满打满算沙湾镇里王之的人手也才不过两三千。”
“且这人估摸着还是特意趁那阉人不在来的。不然怎么前几天不见来找我。罢,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去会上一会。”
卢长云也是同意部下的想法的,不过他也不急着起身,而是慢悠悠的整理起了衣服。
这是有意将人晾上一晾。
*
东厢房里,正是郭冈同黎六两人在等着,一坐一站,一正使,一副使。其实一道来的还有崔德义,只是崔德义同他们任务不一样。
“卢参将,真是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见人进来,郭冈站起身拱手行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卢长云便也是笑:“二位,什么有关沙湾镇的重要情报,不妨直言,我不喜欢那些个弯弯绕绕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想必卢参将对我此行的目的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了,在下不才,的确是王之麾下幕僚之一。”郭冈坦诚道。
卢长云淡定喝茶,没有一丝惊讶。
郭冈继续:”今日前来,是有两军交好之意的暂免大动兵戈。不过主公也知道参将身受朝廷使命不得不为之,郭某前来,只是想立一君子协定。”
卢长云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看着郭冈,总感觉这位郭兄怕是走错了地方。
双方是什么关系?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的关系,在这里谈君子协定?
郭冈还是沉着的继续:”至少等过了年不是,难得沙湾镇百姓能过个富足的年。我们冬日里打战,气候寒湿,士兵士气也不高,何必互相刁难。”
“若是死了人,大过年的,也是平添晦气不是?”
“总要为来年积些福。”
卢长云指节轻轻在桌上扣动,没有急于答复。
郭冈含笑,说了这么多话,他也渴了,慢悠悠抿了口茶,这才又不紧不慢道:“此次交涉自然空口无凭的,我们是有我们的诚意在的。”
他话音落下,黎六就很适时的把提来的匣子打开了。
这可真是……
一打开,就是被烛光和反射照映的有些过于惹眼的金色金属。
卢长云很不争气的眼睛就没移开。
他虽说是个参将,正三品武官,手底下管着的兵也不少,但武将能捞钱的机会少啊。哪里像那些读书人,随意一处地方便能贪出许多银子来。
卢长云正常情况下至多就是喝喝兵血。
他不禁再次感慨,这海寇果然有钱,这么一匣子黄金,少说有十两吧,就这么送过来了?
一点不怕自己见财起意,把这两个来使斩了,然后昧下黄金,还向上报功。
“二位。”
卢长云正色道:“我也是不愿大军冬日开拔的,但这事从来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怕是找错了人。”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将军是对身边有个督军这事心平气和的。
但这金子带都带来了,那就不是他们二人能带走的了。
郭冈闻言,只是神秘笑笑,补充说:“大人不必担心,督军那边自然也是有人去寻了的。只要大人吩咐下去,待会儿若是有人提箱前来,不要阻拦,带进东厢房即可。”
卢长云有点没懂,他是没见过大钱的,才能被这么容易收买,可那位公公可是从皇宫那等富贵窝出来的,区区几两黄金就想收买?
心中是如此想的,卢长云身体却还是很诚实的吩咐了下去。
这下万事俱备,就只等崔德义那边的好消息了。
失手?
那是不可能的,能让王之倚为心腹之人,什么时候会是泛泛之辈了?
双方也就闲谈了一盏茶的时间,崔德义如约而至,被人引到了东厢房。他进来之后,就是一言不发,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层层打开,直到露出里面那颗卢长云再熟悉不过的人头为止。
卢长云终于是神色凝重起来。
“参将大人的五千精兵尽在手上,想来督军的党羽也传不出去什么消息,这事天知地知,也就我们四人知晓。”
“我们的诚意尽在此处了,大人随意。”说罢,郭冈便要带人告辞,竟也没一定要卢长云给出个口头承诺或字条什么的。
换言之,这谈判谈的,连个结果都还没有,对方就把注全都压上了,然后就走了。
还是卢长云最终面色古怪的叫住了他们三人:“你们此番行事,到底是为什么?”他是真看不太懂,海寇莫非和那些个夷人混多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至少得再加一点吧?
郭冈被叫住,转身,也是很坦诚的叹了一口气:“参将大人既问了,我也就直言不讳了,五千精兵哪里是我们一群海寇能敌的?这要是在海上还好说,陆上……”
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出来。
“尤其现下主公并不在沙湾镇,城内守卫空虚,若大人此时来攻,我等岂不是性命堪忧。来贿赂大人,不过是万般无奈下不得不行之策而已。”
郭冈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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