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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除了那些个为非作歹的恶官之外,应当还有不少是在百姓眼中乃德高望重之辈的。
这些人便可作主公麾下的第一批东瀛官员,他们要名就给他们名,他们要权就给他们权。
以东瀛治东瀛,便不必大费周章安排我们的人手千里迢迢的跑去东瀛了。
就是这样的安排易有架空之祸,更何况还是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江逾白只作这个是权宜之计,还要打上补丁才可行。
主公。
数百年的朝贡体系,已然让普通东瀛人视天朝为上国,毕竟他们的文化开智就是从遣唐使开始。
不管那些幕府将军们对天朝上国有多少野心,普通东瀛人只知道天朝富庶强盛,所以也仅有向往。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忙于活着。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像在沙湾镇时一样,强大、让这些百姓潜意识里就觉得你是不可战胜的,他们自然会臣服于您。
只是切记这样的强大不可被击溃。
江逾白没有细说为什么,因为同现在的人解释何为民族性太麻烦了。
东瀛民族的扭曲性格是长期形成的,幕府将军们为了统治,是长期贯彻着不让人吃饱、不让人饿死的执政理念的。
在这种矛盾的社会生活和上层人重重的非人操作中,让东瀛人养成了畏惧上层,但又喜欢搞下克上;追求忠义,却又能轻而易举的选择卖主求荣。
而贯穿这种矛盾性格的,是慕强。
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理解范畴的慕强。
有着先进文化和强大的武力值打底、王之比幕府将军们要当人这几点在,再加上天朝上国的光环加持,不愁精中分子的生产流水线运转不起来。
不过王之的具体名分,还是需要东瀛天皇的首肯。
正所谓师出有名,在东亚,名分和法理都是同样重要的。只是这件事情,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逾白是帮不了什么忙的。
他不喜欢搞什么远程微操。
至于东瀛幕府将军的默契……
为了避免东瀛内部在强大的外力干预下自发粘合成一片,江逾白给出的建议是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敌人的敌人,那就是短暂的朋友嘛。
与王之对峙在第一线的将军们无法拉拢,那不是还有东瀛内陆的朋友可以发展?
现在可是东瀛内部的战国时期,各地势力林立,互相打生打死都十几年了,这仇不比刚刚上岸的异族人来的深刻?
除了这些朋友之外,东瀛同样存在着活跃的商人群体。这就到王之的老本行了,商人无国,要怎么做,自会有一套章程的。
细细将回信写完。
江逾白的这些纸张要是垒起来,怕是也有王之寄来的这么厚了。
其实关于真正解决问题的法子,江逾白只写了寥寥几句,占比更多的是关于“君臣相得”以及沙湾镇、南洋近况。
在等待墨迹晾干的时间段内,江逾白转过身,去看自己背后墙上挂着的巨型堪舆图。
如今的堪舆图早就不是当初那小小一片沙湾镇了,而是天朝境内同地缘上其他国度的巨幅堪舆。
因为是个人绘制,多有疏漏错误之处,但看个大概是绝对足够了的。
堪舆图上并未有任何的标记存在,可江逾白依然能够看见这个帝国摇摇欲坠之处。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到底是没那么恶趣味的非要去天底下招摇。而在堪舆图旁边,是一面清晰度颇高的镜子。
这个时代的书房里会有这种东西实属罕见。
王之、崔德义等人始终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的文人自怜,也从未问过。
郭冈、左项明等人则大概以为这又是什么来自主公的特殊偏爱——衣服配饰都赠了那么多了,赠一面好镜子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江逾白对镜偏着头,抬起下巴,将脖颈的正面展示在镜中。
一条有些模糊,颜色浅淡的线贯穿了脖颈的正面,一直后延到后颈去。
若有人能看到,大概会以为这是一道伤愈后的疤痕,但实际上,手用力摁上去并不会让脖颈的主人感到疼痛。
就好像它只是一条装饰线而已,一条没有任何伤害性的、犬牙交错的、仿佛是被人用钝器一点点割开的装饰线。
青年冷淡的瞧着命线,眉轻蹙起。
其实按江逾白的经验而言,现在这条装饰线应该是深红近乎黑的颜色才对。
但不是。
江逾白的大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命线。
他收回了手,总觉得事情是不会这么一帆风顺的。
因为江逾白很清楚自己的行为说得好听是在求道,说的不那么委婉,那可就是在争权夺利了。
被他窃取权柄的天权至理对他能有好颜色那就见了鬼了。
天权就是依靠着无形的规则聚合起来的意识体,祂的皮肉是众所周知的明规则,祂的骨骼神经却不那么伟光正。
就像是人类社会表面上弘扬的是真诚与美好的品质。
可真正落到实地的,深切到让每一个人都参与进来的,却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一样。
天权真正的灵魂是利益滋生出来的。
所以江逾白作为规则破坏者,是必然要付出代价的。
天权无力毁灭一个人的灵魂,便只能一遍遍去销毁江逾白的肉身。
祂的行为,却恰恰证明江逾白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江逾白始终觉得祝人不得好死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了。
第131章 三年 元丰三年。
元丰三年。
这并不是一个海晏河清的年份。
从开年到年底, 就没有几件事是元丰帝顺心的。现在钦天监的官员见着元丰帝都是低着头战战兢兢走路的,为什么?
因为今岁开年之初,钦天监正监夜观天象,然后给元丰帝报喜说的是四海升平。
可是看看眼下吧……
什么四海升平, 元丰帝只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把这些尸餐素位者升天了(物理)
今岁年初关外建奴蠢蠢欲动, 和关宁铁骑打了好几场大仗, 未能破关。
紧接着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去岁镇压的北地民变, 今岁又起, 还是同一个原因。雨水不足,春耕难以进行。
民变很快纠缠着匪患, 越闹越大,呈现卷席之势。
若只有关外和北地如此,朝廷倒也能应付,毕竟钱粮大多在南方。只要南方基本盘不动加北方政治核心稳固, 其实对朝廷而言, 就不至于元气大伤。
可偏偏今岁南方又起洪涝, 富庶的江南也遭了灾, 朝廷因为周转不过来,只能暂且把压力分摊到地方头上。
但是。
没有一个统一的决策者, 各地官员是怎么做的?
大家伙在处理江南水患这件事情上倒是意外的有默契,一言以蔽之,就是:以邻为壑, 祸水东引, 反正不能祸害到本官的政绩。
庞大的官僚体系运转和信息传递都是需要时间的,兼之欺上瞒下,以次充好。
等元丰帝知道的时候, 民怨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了。就元丰帝和首辅所知,其实本来都还能够控制——但是江南这一地出的最多的是什么?
士子、官员、大商人。
这些人还有一个统称,就是地主。地主的共性,就是土地兼并。大灾之下,固然有发善心做好事的地主,但更多的是什么?
不言自明。
要知道,遭受过洪水的田地,通常是称作淤田的,地里肥沃【1】,乃是上等良田。
那些个乡绅地主被制裁,元丰帝还隐隐有些快意呢,既然都做了不似人做的事,那不当人了不也是能够理解的事情吗?
可快意只是一时的。
这烂摊子还是得元丰帝和朝廷来解决。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就是这些此起彼伏的内乱。灾情不断,内乱难绝。
要有见地的人来看,不怕死的说,天朝已有亡国之兆,也是有人信的。因为纵观青史,强盛的大一统王朝就是由内乱起,由内乱终的。
就算本朝气数未尽都要被这些大灾小祸给拖死了。
元丰帝写罪己诏的毛笔都要秃噜皮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接连念完了好几本奏章,全是灾情、疫情、民变、匪患之类,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听的人脊梁骨发寒。
“都说说吧,诸位爱卿何解?”
元丰帝把玩着手上的串珠,面上没什么表情。
今日不是早朝的正日子,而是元丰帝私底下拉的小会。
参会者,文官这边是几位重臣兼内阁阁老,武将那边则是两位在京城的国公爷和一位侯爵,可谓阵容豪华。
这些人哪个放出去不是在朝廷上喊一嗓子抖三抖的人物,到了元丰帝跟前,却都是一言不发的装死。
废话,陛下明显就是心情不好,这个时候自然是宠臣去讨巧卖乖了,他们何必触这个霉头。
陈·宠臣·正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起身站到正殿中央,把早就私底下和元丰帝串好的词念了出来:“陛下,如今之计,只有招安、人口转迁,可稍作权宜。”
齐国公蹙眉。
招安?
招安他们哪里来的军功?
又哪里来的军饷?
和文官盼着天下太平不同,武将是多少有点想着生些不大不小刚刚好的乱的。因为乱才有仗打,有仗打,才能有话语权。
文武之争早就是过去式了,武将式微。
可哪个武将不想抬头做人?
齐国公知道元丰帝是个心有大志的,文治武功两手都想要,这正是他们武将重新抬头之时,这也是武将勋贵一派的共识了。
所以齐国公出列。
可是还没等他说话,文官这边可早就根据今天这场小会的阵容做好了预防措施。
不管文官是如何内斗的,打压武将永远是政治正确。
户部尚书林大人也知道齐国公等人要脱裤子放什么屁。
所以他十分干脆的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把精巧的小算盘,开始给在座诸位算起了一笔账来。
打仗的话,兵马粮草所费几何。
招安和人口转迁又是所费几何。
很显然,打仗的钱都得朝廷负担;但是招安,朝廷只需那些空头官衔和一些小钱,便可化干戈为玉帛。
人口转迁更简单,要拖家带口艰难行路,等到了陌生的地界难以被容纳只能低头做人的是谁?
又不是在座这些个身娇体弱的。
苦的不是我们,那我们担心个什么劲儿?
陛下您老人家心怀天下,区区几地百姓的死活有什么所谓?
户部尚书算完了账。武将那边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这种经济命脉被人掐的死死的感觉很不好。但他们无话可说。
早前元丰帝也是主战派呢,安排了五千精兵去夺回沙湾镇,把王之赶下海,结果发生了什么?
卢长云那狗东西被打得丢盔卸甲,至今都还是同沙湾镇僵持着。因为朝廷没有增兵的余力了,只能安排着卢长云先盯梢,伺机戴罪立功。
沙湾镇一输,输去了他们这些勋贵武将的底气。
算完账还不算完,户部尚书又转过头来,笑眯眯的补了一句:“若是齐国公愿意舍些家财,为国家大义,林某自是也是愿意的。”
齐国公脸一僵,谁没事喜欢烧钱玩啊?
“林大人所言的确无半句虚言,只是国库空虚不是长久之计,等来年收税,又不知能填补多少。”
“户部的折俸,也只是解燃眉之急。陛下,依臣之见,还是请开海禁。”
文华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在前朝,海禁一词出场率其实并不高,因为先帝压根就不视朝,就算有人想提开海禁这事,也得通过内阁、司礼监、给事中的重重关卡。
还是新帝上位后,元丰帝意气风发,想要做出一番可以媲美祖宗的事业来,海禁这词才频繁出现,可那也是前岁的事情了。
自打王之“先礼后兵”之后,就没有人再敢提这事,废话,不是谁都是陈正德能得天子信重的。
老大人们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可。”
出人意料的是,这会儿站反对出来的居然是兵部尚书,而非算盘还没收起来的某位尚书大人:“陛下,王之贼子如今暂且不知去向,若贸然开海禁,怕是有祸及沿海百姓之风险。”
这话说得是实情。
内阁阁臣也有持相同意见的:“我朝水师、海船皆废弛多年,内里糜烂,实在不宜冒这个风险。”
“比起同那些海外夷人打交道,不若同关外建奴互市,也能换些好马给戍边军。”
“也免得马上冬日来了,建奴又来扰我朝边境。”
总之,话题不知怎么的就歪楼了,又开始对着海禁吵吵嚷嚷。
元丰帝听得厌烦,好在是没有人再拿祖宗成法压着他了。
他给了齐国公一个赞许的眼神。
是的,齐国公喊着开海禁就是得了圣上背地里授意的,不然开不开海禁与他一个常年在京城的勋贵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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