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帝未登基前,各地都是苛捐杂税的卡子,那些听命于皇帝的奸宦出了皇城便开始借着征收矿税的名头横行霸道,敲诈勒索,以至于多地民变……
太平教也是在那时越发兴盛的。
圆桌上人员出处复杂,一件事打动不了所有人的情绪。
好在先帝不当人子的事情没少做。
王之继而又讲起官道上拦腰设卡,美名其曰榷税,层层盘剥;低价压收货物,手中五十两的货物被人拿着十几两银子就给打发走了;纵有些家财,出行却是连绸缎都不许穿…
诸此种种,听得会议室内一干降臣坐立不安——因为其他人明显是情绪调动了起来,气氛都变得压抑了。
王之自然也没落下他们:“莫说我等无官身之人。你们这些朝廷命官,日子又何尝好过?”
“官场上巧立名目的孝敬多如牛毛,全是真金白银,若不点头哈腰的孝敬上官,一辈子怕是都要在芝麻小官处打转。”
“朝廷一月的俸禄,可当真能养活一家十几口人?一月才不到十石的米粮。”本朝的月俸银子的确是低的可怜,这就更难控制官员不伸手贪污了。
不贪污会饿死,贪污又不会被抓。
利害权衡,这些科举路上杀出来的没有一个是蠢人。
事实如此,但王之不会这么说。
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是?
“尔等都是读圣贤书明事理的,若能坚守本心,谁想背道而驰?”
众人不由视线汇集到了这几个降臣身上。
这些人也是人精,当即就开始大倒苦水,推卸罪责,洗白自己。
王之说,是在说自己的话,讲的却是所有人的心绪,他说的杀意腾腾,怒气冲冲:“自我开始,这天底下就再不能有一纸政令逼得我等不得不死中求活的道理。”
剑再次挑起,只插北地,攻破京城。
“入北京,废帝。”
五个大字铿锵有力。
尤其最后的”废帝“让会议室内略有骚动,有震惊、有恍然、有畏惧,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何种心思,所有人心中都隐秘的生出了几分快意来。
原来高高在上、不识民间疾苦的九五之尊,也可以被视作牲畜。
这些人本身能聚集此处,就已经是人以群分了。都敢造反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对皇帝的无端崇敬,早就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更多关注的是,废帝之后,属于皇帝的权柄被下放,这些事情要如何处理?
总不会真像郭冈所说的那般吧……
王之收了剑。
在王之后头的,是从旁听席站起的方同甫。
如今已经不需要再顾忌着海禁,以南洋为中转站了,方同甫自然也是回了内陆,帮扶着身弱且精力不济的江逾白处理琐事。
两人算是经世济民上的一对好搭档了。
他上来,便是代表在主将冲锋陷阵之后的后勤支持了,讲的内容基本与当初稳健占领沙湾镇大同小异,无甚新意。
但对于这些个第一次听的参会者来说,却是新奇事。
一一听过去,有降臣终于是按耐不住:“将军,方大人,我看着兴建厂司,怕是有动摇根本之祸。”
他早已习惯了天朝重农抑商的基本国策,惯性使然,让他提出了质疑。
“人都进厂司了,谁来种地呢?粮食从何处来?”
方同甫还是笑脸迎人:“这位……议员。”
他用的称呼词新颖,自己说起来都还有些拗口:“此事有两点,其一,可不是人人都能进厂司,难道街边随便抓一人来便能烧瓷、缂丝?其二……”
方同甫隐去尾音,有侍从恰时从偏门进来,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端着两样怪模怪样的灰果子。
“诸位请看,这是将军于元丰三年,海外航行时偶得的良种,亩产两三千斤也是不在话下。”方同甫拿起这其貌不扬的东西,同各位展示。
亩产两三千斤?
还说什么良种?这怕不是仙种。
没有人轻易相信,眼神中都带了质询、期冀之意。在座诸位各有身份,可是对于立本的乡土,没有一个人是轻视的。
这良种若是真的…
那王之此人,就是天命加身啊。
有些聪明人已经移开了自己胶着在良种上的视线,转而望向王之。
黄袍加身的典故,耳熟能详,可天命加身不着黄袍者……怕是纵使身上无黄袍,百姓心中也为他添上不可。
难怪他王之狂妄到肆意放权。
因为按照王之、郭冈的说法,真正的权柄,依然是他王之一人的。
方同甫坦然面朝那些质询,笑道:“如今是冬藏时节,想来诸位来沙湾镇还要歇脚几日,既然有疑,不妨自行去看看?”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是?”
*
会议开了许久,东道主要多表示,贵客们自然也有要表达的。
坐在旁听席的江逾白听了个半场就坐不住起身离场了。
腰疼、气虚,煎熬不住。
在外等候、许久不见的江鸣朝自家兄长打了个招呼。
经年不见,小萝卜头已经是翩翩少年了,只是不知道郭冈是怎么带孩子的,给人家又晒得黢黑。
江鸣身高抽条,再加上幼时清亮的声音也因为年岁的缘故变得喑哑,江逾白都好险没认出来。
“兄长,你怎么这个时候就出来了,会还没开完吧?”江鸣的视线越过江逾白,好奇的看向他的身后。
江逾白这才回头,不算太意外:“夏掌柜?”
跟着江逾白出来的,是位老熟人。
其实在码头上各位贵客刚下船的时候,就已经潦草见过一回了,只是双方连句招呼都没打,跟陌生人似的。
已经挽起发髻的夏姯点头,笑问:“打搅了,不知江先生可有空?”一如当初那样落落大方,只是人是物非,非得还有点离谱。
上一次见面还一个是天朝落魄的状元郎,一个是侍郎家里的娇小姐。这一次再见,就变成了一个是造反头子的麾下人,一个是织造行当的小龙头。
其间不过三四载而已。
江逾白也是笑,一分真情没有的满嘴胡说:“不了,我这边还有许多要事处理。若夏掌柜有什么想了解的,去同主公详谈便是。”
夏姯对此也没有强求,她只是又盯着江逾白看了片刻,心中似有踌躇,但到底是说出来了:“谢谢。”
而后又才笑道:“是我唐突了,一时错认了人,江先生莫怪。”
江逾白也和缓了神色:“无碍。”
江鸣被江逾白带着一并往外走,快走出门边了他才好奇的拆台:“兄长,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要事要处理?将军不是都让你多休息了吗?案牍劳形,你就不怕白郎中又给你开药了?”
江逾白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这小子一个爆栗子:“一回来就开始不敬兄长了。”
江鸣忙抱头退开:“我哪有?我这分明是体恤兄长!”一日不给兄长端药,就犹如万蚁噬心。
更何况,兄弟两个阔别已久。
第133章 南京 新岁。
新岁。
元丰六年, 三月。
王之大军开拔,一路继续沿海北上,攻至南京城。僵持三月,最终内外合应, 攻破南京城。
本朝是有两个都城的。
一南一北, 分别称作南京、北京。
在两个都城当中都是各有一套行政班底的, 譬如北京有六部,南京同样也有, 只是能被安排到此处的官员, 大抵是已经“被”远离了庙堂。
纵使是养老圣地,南京也绝非一座普通城池。
王之大可以避开这块难啃的骨头, 但他没有。因为攻入此处,就是要和朝廷彻底撕破脸。
从前唯唯诺诺只不过是因为势单力薄。
可如今,王之身后的政治朋友,那些因他而获利者, 同他一道结成了一个庞大的派系。
试问天底下, 从古至今, 哪个揭竿造反者像王之这样富裕的?
南京城的陷落, 让朝廷粉饰太平的无用功彻底宣告失败。
与此同时,跟着南京城陷落的消息一道被送出南京城的, 还有那些不肯臣服于王之的所谓“朝廷命官”。
王之是个好人,怎么会痛下杀手呢?
所以善于听言纳谏——把这些人和之前抓的那些不肯臣服的官员,一并礼送出境。
当然, 这些人送是送出去了, 皇帝能不能容人、敢不敢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反正方同甫是很乐得见这些人滚蛋的。
他此刻正穿着朝廷正二品大员才能穿的官服,头戴乌纱幞头,手稳稳地把着雕花犀牛角腰带, 十分满意的打量铜镜中的自己。
“如何?”
方大人很是矜持。
管家在一旁恭维道:“这户部尚书的官服真真就像是为老爷量身定制的一般,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户部尚书、”
方同甫嫌弃的轻斥了一句:“我这个叫外贸部部长,也是很高的大官儿了,比之江逾白那个什么财务部部长,也就差那么一点点儿。”
他用的词汇颇为新颖,管家却是能立刻理解的:“怎么会是差一点儿,老爷您不是还兼任着什么副部长嘛,比起江先生那虚名,老爷,咱们实权才是一等一重要的。”
方同甫摸着自己的下巴,没在意管家说什么,而是对自己的话进行反刍。
“不对,你说他财务部管的是天朝底下广袤的地界,和我打交道的却是一群不通诗书礼义的蛮夷……”
他的反刍进行到了一半,就被来人打断了。
“方叔——”江鸣远远的便喊。
真是一点不知礼数,没有先递上拜帖,也没有着人先通传一声,就这样大喇喇的进来了。
方同甫见着自己这倒霉同窗就烦,倒不是说江鸣不讨喜,而是就像他觉得他能比江逾白活得更长一样……
江鸣可比他年轻许多……
他俩还都是听过江逾白那堂堪称恐怖的启蒙课的。
方同甫是不希望自己辛苦半生,中道崩殂,结果被江鸣这小子摘了桃子的。可惜自己的儿子没有一个成器的,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真是枉为他子。
“你怎得来了,也不先着人说一声。”
“方叔,我蛮夷也,讲那些繁文缛节作甚?你我二人之前还需这些?”江鸣说的两人十分熟络一样。
他身上穿的也是官服,四品的。
皮肤黝黑,和江逾白无半点相似之处,只五官勉强可称英气,再考虑到他不过十五,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实在可称一句俊俏儿郎。
方同甫颇自得的又看了看镜中自己,赢了:“你这晒的,如今不用同郭冈到处瞎跑了,好好在屋里养养,不然真就像个蛮夷了。”
江鸣挠挠头,对自己的外在并不很在意,再好看能好看过兄长去?
“一定一定,方叔,我此来是有要事。”
“议会诸位大人那边定下了,说是要给战死者、伤者、有功者发抚恤银、赏钱,还要在南京寻个地界,建个碑。”
“还有咱们自己的邸报,也要发行起来了……”
江鸣一一说了议会的安排,这花销的地方可着实不少,他就是专程来方府找金主的。
方同甫默默听完,忍不住露出了户部尚书传统艺能——死了亲爹一般,然后下一秒他反应过来。
不对啊,现在占领区的富庶程度,以及海外贸易所带来的庞大收入……诸如此类。
他堂堂天朝的外贸部部长兼财政部副部长,会缺这点钱?
方同甫大手一挥:“成,这些花用都是必须的,也无需紧巴巴的,我们又不是没钱你直接去衙门审批就是了。”又问:“你身边那个鸳娘呢?平日里不是同你寸步不离吗,今日怎么不见?”
“她同夏掌柜一道去处理江南织造司的事情了。”
方同甫闻言,神情中就带了几分暴殄天物的意味:“鸳娘那样的佳人,你们兄弟是真不知道怜香惜玉,啧……”语气惋惜。
也不知道是在惋惜什么。
“方叔这是什么话?女子是人,这不是一件好事情嘛。”
方同甫思路转过弯来,对于江鸣的话,他十分认同。男人可以当牛马用,女人当然也可以,还能生产小牛马。
的确是一件好事。
天天把女人拘在家里才能得几个银子?
方同甫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让自己后院那些个妻妾也出去做些事儿,只是……到底抛头露面,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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