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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和谈?这可是好事一件,和气生财,有了财气,大家才能过好日子。”江逾白咳嗽两声,声音也轻微变了调。
“既是朝廷主动,想来他们也不愿意再兴兵戈之事。”
王之笑着接话:“正是如此呢,只是,如今就差一位正使,我思来想去,实在无人能担大任。”
“先生可有举荐人选?”
青年本来在咳嗽,这会儿竟硬生生停了下来,侧目望向王之,神色逐渐动容:“主公……”心绪的激动表现出来,他的苍白面容便多了几分血色。
看起来更肖似活人几分了。
“今身澄明于天下,先生所愿亦是我所愿也。”
旁人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却都觉得由江逾白去有些不妥。
毕竟江逾白在他们看来,一无能力,二无功绩,虽不知是为何被王之如此看重。
但这样走两步感觉身体都要散架的模样,实在不太可靠。
便有人说:“将军,郭冈郭大人能言善辩,对谈判一事经验老道,想来要比江大人更合适些?”
“是啊,将军。江大人多日缠绵病榻,这眼见着北地就要入了冬,路上若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王之听着这些劝阻之语,面有不虞之色。
“郭先生常年奔波在外,好不容易能回南京休养一二,他毕竟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诸位总不能人好用就往死里用吧?”
这话就说的直白了。
可是有人去看看那身形瘦削的江逾白,也很想说了:这难道就不是人好用就往死里用了?
王之到底是这里全柄最大之人,几番拉扯,江逾白还是顺顺当当的成了正使,只待定下吉日,便可出使北京。
*
江鸣是来接兄长回府的。
却不曾想得了这样一个差遣,他犹疑再三,到底还是扯住了江逾白的衣摆,就像小时候那样。
“兄长,别去。”
江逾白却只是冷淡的抚开他的手。
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凡革故鼎新者,皆是,若,一去不回。”江逾白的断句稀奇古怪,又意味深长,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江鸣稚气尚存的眉眼上。
看了良久,才吐出剩下的字来:“便一去不回。”
*
同样觉得江逾白不该去的,还有方同甫和郭冈。
等二人接到消息,又火急火燎的来找王之时,正好是晚食时间。
“同甫,寻我何事,这么着急忙慌的,怎么说现在也是一品大员了,行事稳重些。”
王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嘴,这才不疾不徐道。
“将军,江郎的身子不好,如何能长途跋涉,这要是没在路上岂不可惜?”
方同甫也是开门见山,他素来在王之这里立的形象就是心直口快、喜怒不形于色。
怎么说也是管着钱袋子的,要那心机特别深沉的?
王之能放心用吗?
“您瞧我连备选正使,也给您带来了。虽说年龄大是大了些吧,但也不是不顶用不是?”
方同甫指的正是站在他身边,很显然是被拖过来的郭冈。
“方同甫,我好说也虚长你几岁,你那把老骨头,如今能做着长途跋涉的事?”
“这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郭冈满口推拒之意。
“都没达成共识,就到我跟前来了。”王之心情颇好,面上还是带着笑:“我倒不知,同甫你与江先生的关系这样好。”
“你且安心,我会安排郎中跟着。虽说路途遥远了些,但也没说要在何时抵达不是?路上慢慢走,也是陶冶情操。”
“白郎中可说了,这般有益于先生养病。”
方同甫听出了言外之意,慢慢走。
哦……原来是为着拖延时间吗?果然和他猜想的差不离,王之这样的枭雄,怎么可能接受偏安一隅。
和谈不过是做个面子功夫而已。
第135章 革之时大矣哉
薄暮云低, 清宵气惨凄。方听打窗急,已报与阶齐。【1】
左项明是纯正的南方人,第一次见雪时候,刚开始是新奇, 但很快这点子微不足道的新奇就被凌冽的风雪清扫的一干二净了。
毕竟他们从南京启程, 路上都走了快两个月了, 眼见着年关都过去了,一行出使者还没抵达京城呢。
要快走水路是最快的, 可惜江逾白受不得船。
他在车厢另一边斜倚着看书, 听江逾白念陆游这首诗,左项明犹还不信, 凑到了车窗前,见还真是接近一半的车轮都在雪里了,不由震惊。
“此地如此苦寒,百姓是怎么熬过冬日的?”
江逾白不语, 只是静静看着飘落到自己手上的雪花, 六角分明, 带来些微的凉意。
他很喜欢冬日, 尤其比之其余三季。
寒冬就像是宿命一样的万物落点,带着一种百花杀尽般、难以言说的残忍。
左项明是个话多热衷广泛交游的性子, 这两个月跟着江逾白可真是实打实的在受苦。
因为江先生,基本不怎么说话,不是在睡觉就是出神。
左项明作为此次出使的副使, 还是很关心和谈的具体事宜的, 那些交流话术、谈判态度,他所设想的都一一和江逾白陈述了一次。
江逾白也很是大方的放权,说是都听他的。
两人本来共同话题就没多少, 这下更是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了。
左项明回想初见江逾白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虽说现在的江逾白比之从前,样貌也没多大变化,但左项明如今再看江逾白,却只觉得他是即将暮年的耄耋老人。
左项明是个读书人,自然是惜才的,可沉疴已久的身弱,非人力可以扭转。
天阴雪冥冥。
“京城……”
江逾白抬手,彻底撩起了帘子,只能模糊的辨别出都城的轮廓,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一车厢的暖意融融。
左项明闻言,立马探头出去:“哪里哪里?”
江逾白指向了北方。
在这样能见度低的天气,能看见依稀的轮廓,就说明的确是离得不远了。车队的管事在问过江逾白之后,确认不再修整,直接继续往京城的方向赶。
左项明是有些心潮澎湃的。
这可是顶顶繁华的京城,他少时读书,多少次想着能够参加会试殿试,走出自己的青云路?
下马车的时候,他还险些腿一滑就要摔倒在地,还好后头比他高些的江逾白提溜了他一把。
左项明也没顾得上道谢和思考某人那风吹一阵就要倒的身体是怎么有力气把他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儿提溜住的。
他先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气度这方面不能输不是?
江逾白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只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礼部侍郎怎么看怎么觉得面前这人好似自己哪里见过,却又说不出来,记忆实在模糊。
他不敢表露出来,这可是逆贼,沾上边了可真就要掉脑袋的。
比起礼部侍郎,太监明显是对江逾白印象更为深刻的,可……他不敢多想,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露出了惯常的招牌假笑。
“二位大人赶巧,陛下和诸位老大人们,正巧在开议事呢,请跟奴才这边请。”
左项明神色凝重了两分,怎么连修整时间都不给,一路风雪兼程的去面圣,确定不是御前失仪?
要知道在这场和谈里,他们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
就不说旁的吧,大半个北地的粮食都无法自给自足,多要靠运河转运,若不是主公宽仁,南京哪里还会有粮送到北地来?
看来这同样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了。
*
文华殿。
今日是小朝议,和谈这种事,元丰帝并不愿意闹得人尽皆知的地步,所以殿内只有七卿重臣和内阁阁臣。
听到内侍通传,原先在议的事便被政治动物们默契的搁置了,诸位都是在等。
殿外传来响动,跟着太监进来的,是两人,穿的大抵是南京那边的官服另改的,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有人难免心中鄙夷,果真不通教化的蛮夷也。
“外臣江蔚、左项明拜见陛下,圣躬安。”
行的不是什么三叩九拜的大礼,而是官礼。后头那句请圣躬安,也是画蛇添足一样的存在,还莫名有些阴阳怪气。
元丰帝心下不悦,但听向他请安那人声音有些耳熟:“起吧。”
江逾白抬起了头。
众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只感觉莫名殿内的气氛紧张了起来,压的人有点透不过气,这还是陛下驭极六载以来,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
可是,发生了什么?
众臣不解,只能看到两人的背影似乎在和陛下对峙之类。
再然后就是元丰帝的一声怒呵:“都给朕出去!”
殿内顿时彻底落针可闻,因为这一句君令里头没有明确的对象,大家都有点茫然,还是站在最前面的陈正德回首示意。
文华殿这才空下来,独留四人。
天朝皇帝元丰,首辅陈正德。
逆贼正使江蔚,副使左项明。
“江大人,朕该称呼你为江明见?还是江蔚呢?”
“不若你给朕指条明路?”
元丰帝气息不稳,面容阴鸷。
他钦点的状元郎,他一手栽培的治世之才,他托以重担视之为同道中人的人,现在以逆贼的身份站在阶下,面容平静。
“都是虚名,陛下喜欢如何称呼都可以。”
“朕待你不薄。”
江逾白对这个事实没有否定:“陛下待臣以私恩,臣报陛下以公义。”
元丰帝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虽被逼流放了江逾白,但是也留了起复的口子。江逾白只需要在岭南老实待上一段时日,等风波平息,便可重回中枢。
可江逾白竟然与谋逆者结党,去走不赢便是万劫不复的路。
心有怨怼,何至于此?
“为何谋逆?”
江逾白拱手行礼:“陛下明鉴,《周易》中,说天地革而四时成。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
“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革之时大矣哉。”
江逾白每说一句,元丰帝的脸色就越难看。
到最后,整个文华殿内几乎都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压着了。
那是天子的怒火。
陈正德和左项明都不自觉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但江逾白还是站着的,姿态没有半分改变,就好像完全独立的一个个体一样。
左项明说实话很想去给江逾白的嘴堵上,江先生敢说他都不敢听。
说好的日后一起平步青云,将来做最大的官,也没说是死者为大啊。
这段话是《周易·革卦》的彖辞,其中蕴含极深刻的思想。
但在此刻,不需要那么深刻的解读,从字面意思上简单粗暴的理解成:“真正的变革需顺应天理人心,在恰当时机以正道推行,方能除旧布新,成就大业”就可以了。
以正义革新天命。
此时此刻说这样的话,不是剜心之言又是什么?
这哪里像是来和谈的了?
他还指望名垂青史呢,可不是英年早逝——可他很快也反应了过来,江逾白此行,从来就不是为了和谈,而是求死。
“你。”
元丰帝吐出一个单音节,忽而就笑了起来。
怒极反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正德一联系前面江逾白说的什么答谢君恩,就知道今日所谓和谈之事彻底黄了。
这两个来使,能有一个走出文华殿殿门,都得称颂是陛下仁德。
“来人。”
殿外立刻进来一队禁军。
元丰帝抬手,虚虚一点:“赐车裂,即刻行刑。”
点的那个位置,自然就是江逾白了。
他本还想问江逾白是如何谋逆,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思谋逆的,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位他曾经的宠臣爱臣,以如今的身份站在他面前,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禁军们行动迅速,江逾白也意外的配合。在走之前,递给了左项明最后一个眼神。
殿内无人敢在开口。
左项明身在敌营,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逾白被带走,殿外一阵嘈杂,锁链声,马的嘶鸣声。
红旗烈烈,风声呜咽,都像是人的凄厉哀嚎。
元丰帝已然是怒极,直接就让人在文华殿外处置了逆臣,连宫中规矩都顾不上。
左项明本想捂住耳朵的,他不过一文弱书生,生平亲身经历过的最大阵仗也不过是当日南京城破,何时见过血淋淋的车裂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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