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临终前还牵着他的手,叮嘱着:“好孩子,我知道你有些东西不愿意说,我知道是这日子太苦了……你只是害怕…”
江鸣泣不成声。
江泰和已经意识模糊了,只是死死拉着他的手:“去明见那儿,他会照顾好你的,别怕…爷爷走了也别怕……”
怎么会不怕呢,怎么能不怕呢?
爷爷。
未来那么那么漫长,你都不愿意再陪我了吗?
*
在对未来惶惶不可终日中。
江逾白的出现,向江鸣伸出了手——准确的说,是江鸣自己主动死死抓住的。
每一个活命的机会,都需要这要紧紧抓住,才能继续活下去。
江逾白是一个并不称职的兄长。
两人的相处当中,更多的总是江鸣在照顾这个没什么人气的兄长,哪怕他们相差了十几岁之多。
因为自幼的经历,他很擅长察言观色,所以当流放之路走到终点时,江鸣是第一个意识到的。
“兄长,你是不是要走了?要去哪里吗?”
“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不怕蒙眼上贼船,这辈子都下不来?”
其实早就下不来了。
江鸣很清楚,他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哪怕有江玉成的格外宽待,也终究是毫无出路。
只有逃,像他每一次选择逃离一样,逃出,生天。
在江鸣心中,逃离从来不是懦弱的,而是远比忍受需要更多的勇气,因为逃离意味着未知。
它是属于勇气的史诗。
从岭南,到南洋,再回到沿海。
江鸣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如此之大,他几乎眼花缭乱的在适应着,试图跟上兄长的步伐。
可是兄长,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你造反,你分权,你拉一派打一派,统一南洋。
你重回沿海打江山。你不惜民力物力,无视生死。你甚至带来更多的苦难,而后又痛快的一死了之。
成就王之的霸业。
*
我试图去理解你,这是一切必要要做的事情。
可我无法理解你。
为什么你这般割裂?
*
坏事总是向下流动的。
江鸣仰着头,试图看清楚兄长面上神色:“就不能不往下流动吗?没有别的办法吗?”
“自然是有的,只是很难而已,甚至你穷尽一生都做不到,这与你的努力无关,只是因为时代不允许。”
“是什么?”江鸣只是继续追问。
“你可以改变坏事流动的规则,让上面的人承担更多。也可以增加保障之策,让下面的人有一定的法子抵抗流动下来的坏事。还有更简单粗暴的,直接让下面的人掌握权力……”
“办法总是很多的。”
也许是久违的喝了酒的缘故,青年今夜情绪波动格外鲜明。冷雨铺面,也未能浇灭燥热的酒意,他伸手仿佛是要握住风刃。
杀意凛凛然。
*
你明明清楚的知道坏事是向下流动的,但你却完全不管不顾。
“办法总是很多的。”
我就是你的办法之一,是吗?
*
王之从来都不是一个多大气的人,他在兄长死后多年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这股无名火又不能宣之于口,加之某种忌惮。
江鸣就成了这股火气的宣泄口。
他修出的史书被来回打回,在旁的同龄人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时候,他枯坐故纸堆几近五年。
就连左项明都离开了。
五年,足够世人遗忘备受尊崇的文正公还有个弟弟了。
江鸣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对着王之那张装出来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脸,被强硬摁着下跪。
“江鸣,你如何对得起你的兄长?”
他居然还能厚颜质问。
可江鸣却真的被问住了。
好在当年短暂同窗过的方同甫居然出言相助,又是晓之以情,又是动之以理,勉强保下来江鸣一条命。
“走远一点,不要再回来了。”这是方同甫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鸣被驱逐出了南京城。
为了生计,江鸣不得不进入工厂或者任何需要人的地方,不知昼夜不知疲倦的努力工作,以换取活口的一点微末薪酬。
然后用薪酬换粮食,吃饱了继续工作换薪酬,薪酬换粮食,粮食换工作。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在这漫长的劳动中,那些曾经和兄长谈过的只言片语一遍遍在江鸣的生活中得到了验证。
名词、概念。剖开了这个看起来十分合理且平等的劳动力交换过程。它们以一种淋漓、残忍的姿态出现在了江鸣面前。
江鸣从原本高高在上怀着悲悯又无可奈何的观察者,成为了亲历者。
亲自经历每一条兄长和商户们敲定的,能够最大程度把一个活人敲骨吸髓的规则。
最窘迫的时候,江鸣甚至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只能和工友们一块,租一条绳子作为晚上的“床”。
这一切就像是他少时经历过的那场漫天泽国一样,继续沉沦下去,他会和其他人一样消失。
但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消失。
他是他们之中唯一睁着眼睛的。
因为他曾经是来自于俯视群体的一员。
年过而立。
江鸣再一次选择了出逃,这次没有人再走在他前面,牵引着他,只有他自己。
*
这就是你要我做的吗?
兄长。
你万般计谋周全,却唯独对你死后我会如何不管不顾,你是在逼着我走下去。
“你很聪明,你不会轻易的相信任何人说的话,你只会相信事实。”
所以你逼着我去看见事实,成为事实的一部分。
你成功了。
第138章 番外C:历史课
“好了, 上节课我们讲完了天朝末期社会危机,这节课我们来讲本国Modern History的开端,East Asia的变革和全球秩序的雏形。”
历史老师王梅盯着一群因为这节课上完就可以放学放假7天的学生,语气似笑非笑:“要是有那屁股痒的, 坐不住的, 就给我站起来听课。”
“咱们这个假期的历史课作业有多少, 就看你们的发挥了哈。”
“好好听课,作业我可以不给你们布置。”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各个都精神抖擞起来。
王梅翻了个白眼, 忍不住笑了:“行了,逗你们玩的, 我知道都不用我讲,你们没上高中历史课之前,估摸着也都已经对两位江先生的历史地位和事迹了解的差不多了,今天就是个查漏补缺的闲聊。”
台下有学生举手。
王梅诧异:“宋同, 怎么了?”
宋同站起身, 善意指正道:“老师, 你说错了, 不是两个江先生,江鸣是女士。”
王梅更为诧异。
学生们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老师你是不是没刷手机呢?今早刚刚宣布的哦, 说是历史研究人员找到了当年江鸣英勇就义的遗址,骸骨送去检测,然后发现江鸣原来是个女的。”
“我就说呢, 小时候看电视剧就怪怪的, 咋那个时候别的高官都三妻四妾的,江鸣长那么帅,后院就一个。”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心咱历史课代表江鸣激推揍你。”
王梅听着议论声,拿出手机来一看,还真是。
她也没有端着老师的架子,而是赞赏的道谢:“我要多谢我们的历史课代表的指正啊,今天太忙了,都没来得及看手机。”
宋同骄傲的哼哼了两声,这才满意坐下来。
“那我们先简单过一下大概内容吧,待会儿我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现在翻开课本。”
“17世纪中叶,在天朝统治下,封建制度日趋腐朽。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朝廷党争不断,为了解决财政问题,元丰帝一登基便开始着手准备治理财政问题。”
“但是旧利益集团只管自己吃饱吃好,哪里管得了皇帝死活。这才有了著名的六元及第科举舞弊大案。”
“很遗憾,这案子也成了悬案之一,我们至今都无法确切得知真相。虽然后来President王之为江逾白澄明真相,但那更多的是政治因素。”
底下宋同的同桌好奇的问:“宋同,你不是老说这对主公谋士天作之合吗?什么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怎么王之这里洗白听着这么不真心啊?”
宋同拨弄着自己耳际的碎发,耐心给同桌科普安利:“我说他们两天作之合,是因为这两个人都鬼精到一块儿了。”
“什么为君死啊,江逾白那是要君死。”
“全是利用,没有一点真心。”
“王之但凡有一点,当初北上和谈就不该让江逾白去。你想想,那皇帝见自己亲自提拔起来的人还想着日后重用呢,结果跟着别人一块来造自己的反了,能不火大吗?”
“江逾白那会儿身体也已经很不好了,就是自愿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就是王之这狗东西实在是刻薄寡恩,人都死了还要借着一个死人的名头搞事情。”
同桌不解:“那这不是江逾白被单方面利用吗?你咋说互相算计?”
宋同翻了翻书,指出一页来:“喏,因为江逾白本来就只有一个目的啊,王之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
“王之也蠢得挂相了,全程处于上位者,还被江逾白阴了一手。他当上President之后,可没得到多少实权。”
“自己又没什么政治素养来的,当了一届就被赶下台了。”
台上的王梅还在继续:“同时,在东南沿海地区,商品经济发展,出现了Capitalism(zi ben zhu yi)生产关系的萌芽,但受限于封建专制制度的严重束缚,发展艰难。”
“直到科举舞弊案最大受害者江逾白假死脱身,前往南洋之后,他系统性的整合了南洋一盘散沙,新的生产组织方式与管理理念,极大解放了生产力,并且通过海贸迅速积累了雄厚资本。”
“南洋也就成为了后续王之集团最大的后勤基地。”
“江逾白提出的民天下口号以及纲领十分具有吸引力,王之集团迅速吸纳了各阶层的社会人士,一路北上,直接攻打下了南京城。”
“面对军事上的失利,北京朝廷试图以和谈分化瓦解抗争队伍。”
“面对和谈,阶级局限性和小富即安的思想让王之集团内部出现了动摇。”
“而江逾白的殉难,让内部妥协思潮被压制,一路势如破竹,建立新/Regime(zheng quan)。”
“标志着Bourgeoisie(zi chan jie ji)性质的政权在East Asia的确立。它废除了许多封建特权,鼓励工商业发展,推行法律改革。”
“在初期极大地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蛋糕做大了,但这并不代表劳动人民能吃到的蛋糕变多。”
“其Regime(zheng quan)本质是Commercial bourgeoisie(shang ye zi chan jie ji)和转化而来的地主阶级的联合专政。对The proletariat(wu chan jie ji)进行的残酷的原始积累和剥削。”
“我们必须辩证的分析,这一切的社会矛盾,其理论源头之一,正是江逾白为快速积累资本、增强国力而提出的某些忽视人文关怀的激进政策。”
同桌又忍不住开始讲话了。
“这个我知道,当时工厂和矿场大量使用童工,因为不用给童工多少钱,还可以让他们干最累的活。”
“我看到有个博主科普说,这些孩子只有不到10岁,每天都要在烟囱里爬来爬去清理煤灰,一个不小心,摔下来就是摔死或者摔残。”
“那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工伤的说法。”
宋同抿唇,不太喜欢这个话题:“还好我是这个年代出生的。童工都已经是这样了,就别提成年工人了,估计无论男女都是拿来当牲口用。”
“感觉江逾白和商鞅似的,说他很厉害确实很厉害,说他不当人……那也是确实不当人。”同桌如此感叹着。
“历史教科书还是美化了,这哪里是缺了点人文关怀啊,我可是看过真实记录的。”
“宋同,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极端,江鸣还在日记里说过她的思想启蒙来自江逾白。”
“能想那么透彻的江逾白咋反而压榨群众越狠呢?”
宋同却是喃喃了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什么?”
宋同摇摇头:“没什么。”
王梅看了二人一眼,同桌立刻噤声,不敢再讲小话了。
可老师却没放过她。
“程潇琦,你来说说这场革命的历史地位和历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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