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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看不见,自然是不知道的。
元宝就不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了,开化集团在此处重聚,祂又重新当回了自己的开化太子爷,管理着自己麾下的小羊肉串们。
祂撒欢够了,便自觉地叼着牵引绳,又跑回到江逾白身边,硬是把绳子塞回了人类手中。
江逾白敲着盲杖,被元宝撒开腿拉着跑。
那场恐怖袭击留在他大腿那一处的贯穿伤很严重,已经影响到了行走,基本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所以井英那边加紧定制了左腿的外骨骼进行辅助,江逾白这才能有奔跑的现在。
来自旷野间流动的空气,充盈了沉疴已久的肺部,江逾白心情很不错。兴许是因为环境,兴许是因为境遇……也兴许是因为仿佛回到了从前。
今天江逾白的客人显然不止黎白易一个。
当直升机的声响又一次响彻山谷之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便喊叫了起来,说的什么江逾白没听清,但是他听到了远远的、人群的欢呼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熟悉的声音,才来到了江逾白的附近。
元宝乐颠颠地迎了上去,拖着江逾白也朝着那个方向一路滑行。
“逾白,好久不见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在这悠闲的遛狗放羊?”
夏邯蹲下身,抱住了一把扑过来的元宝,然后又嫌弃的推开了些:“噫——元宝你身上一股羊膻味。”
“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们不还是得好好吃饭?”江逾白不以为意,也一点没有对夏邯出现在这里的惊讶,还问起来夏邯的近况。
“你问我?我也是才从经济管控中心被调出来呢。他们问我要不要和以前的老上司继续一起工作,我一寻思,那不就是你吗?再想想管控中心那每天忙成纯牛马的日子,我果断就答应了。”
夏邯说着还叹了口气:“那地方真不是正常人能待的。”
“可那地方也炙手可热着,不知道多少从商的挤破头想挤进去,打算末日后多捞点油水走。”
“你到这里来,可就相当于坐冷板凳了。”
夏邯看了自己身侧的青年一眼。
他知道的要比其他员工更多一些,比方说那时江逾白暂时离开公司其背后的内情。夏邯有些不自量力地生出了几分怜悯,原来像江逾白这样的人,也不是人生十全十美的。
夏邯算是最早的开化员工,创业期就已经在了,他和江逾白是大学同学,本来还兼舍友,不过江逾白并不住在宿舍。
两人关系也没有说好的像兄弟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志同道合——主要是夏邯当时心高气傲,没找到工作,一毕业就失业了——所以走在了一块。
从小工作室,到公司,再到集团,这一路以来,他们其实都变了。
比起夏邯来说,江逾白性格倒是没怎么改变,生活境遇却是翻天覆地的,譬如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他的身体。
“冷板凳就冷板凳吧,真末日降临了,天王老子来了屁股也会是焦香酥脆的。别说我了,你现在这样,世界末日了,打算怎么办?”
江逾白就笑:“我没办法。”
开化太子爷的尾巴也摇得十分欢快,仿佛也读懂了这个冷笑点一样。
夏邯有点不自在,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你那个弟弟法律没法子收拾,要不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对于其他员工而言,江逾白的家事他们是一无所知的,但夏邯是代掌权者,股权变动这事他是必然清楚的。
由此,真相夏邯也不言自明了。
对于这种家庭内部的明争暗斗,说实话夏邯是很不理解的,就先不说江逾白本身对家里人就是好的没话说的类型吧,你们抢来抢去不还是一家人吗?
这毒计失败,自食恶果也是活该。
到底是什么动机让那夫妻两个能做出这么高风险的事情?
他们不会真以为自己掌握开化集团也能像江逾白当CEO那样屡创辉煌吧?
牵累的江逾白现在算是彻底的孤家寡人了,就算江乐湛真的什么都没做,这兄弟俩也是不可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
至少夏邯是很难把作为受益者的江乐湛看顺眼的。
“乐湛啊…”
江逾白语气感慨,忽而转过头“望”着夏邯:“还真有个忙,需要你帮。”
夏邯顿时严肃起来,正襟危坐。
只是……
听完江逾白说的,夏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元宝,最后视线又回到了江逾白身上,他有点欲言又止:“这……算了,你开心就好。”
你小子有点睚眦必报,但不多。
“不说这些了,与其说这个,还不如聊聊公司未来的发展呢。”
江逾白哈哈一笑,把元宝捡回来的小羊崽玩偶高高抛起,丢了出去,然后十分顺手的拍了拍元宝的脑袋瓜。
辛辛苦苦刚捡回来自己心爱小玩具的元宝:……
这道抛物线还精准无误地丢进了湖里,溅起的水花声被两人的谈话掩盖了。元宝有点悲愤欲绝,用力咬烂了江逾白的裤脚,而后才认命地跑去捡了。
“这距离末日还早着呢,而且,咱们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末日,你这都开始思考公司未来发展方向了?”
夏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我知道天才是走一步算三步的,但你这也未雨绸缪的太早了吧?”
“早做打算,未雨绸缪而已。”
江逾白还挺认真,他举例道:“航天科技估计会被各国都重视起来,依我看,推进器未来是一片蓝海市场啊。”
“夏邯,我们要提前布局。”
夏邯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等各国有能力重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末日不知道会把经济摧毁成什么样子,基础工业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真未必是蓝海市场,有可能都还没有这个市场……不过,话又说回来,江逾白自己开辟一个新赛道市场的事情也没有少做。
夏邯想着想着,不由陷入了短暂的幻想当中。
说不定以后还真能坐太空电梯去上班。
不过因为夏邯算是公司管资金的,所以他很快就皱了一下眉:“可这玩意儿可是往死里烧钱都不一定能见得到成效的,咱们的现金流都要被这个无底洞耗死。”
江逾白认真的肯定道:“是啊,就是这样。我们这属于提前布局,等其他企业想烧的时候都来不及了。反正咱们财大气粗,手里拿的还都是人民币,纯亏一波也没什么。”
“我这辈子还没做过亏钱的买卖。”
夏邯精准洞悉了江逾白的打算,一针见血道:“你才不是想做亏钱的买卖吧,人家做这个估计都是烧钱,你这绝对是提前布局,说!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我说没有你会相信吗?”江逾白很是无辜。
“你是不可能做亏本买卖的。”夏邯只非常笃定这一句。
开化集团的商业奇迹正在于领导者精准把控市场风向的眼光,很多大家一开始并不看好的项目,也能在时代变迁之后起死回生。
从整个集团的角度出发,各个部门的投资回报率都是优秀水准的。
江逾白笑着摇头,不过却没有反驳。
因为视角所限,夏邯知道的他,只是一部分而已。别的不提,在已经注定BE的世界线里做无用功不就是一种亏本的生意嘛。
从水里爬出来的元宝呜呜叫了两声,这回不再愿意把小羊崽玩偶送到江逾白手里了。
*
和人类文明纪念碑建造工程地点的岁月静好不同。
自那日得到江逾白私底下坦诚相告之后,萦绕在总理心头的那抹对于预言的可信程度的怀疑,实际上消散了不少。
换位思考的话,其实她是能够理解江逾白为什么一开始不明言自己是平行时空穿越者的。
一个穿越者和一个预言家,孰轻孰重,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穿越者所带来的蝴蝶效应会导致两条世界线的偏差值越来越大,但预言家却是永远固定的,修正世界线的工位。
从事实角度出发,江逾白是的确做了很多好事,不管是有益于人类,还是有益于Seres。
可旧的疑云消散,新的阴影又涌上了心头,这是实打实的。那天的谈话内容,总理始终没有告知过任何一个人。
她面上依然平静地处理着庞杂的公务,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平静。
从那天开始到现在,她已经失眠很长时间了,每每好不容易睡着,便会因为进入梦境之后再次被惊醒。
最后为了工作效率着想,总理只能找理事会里专门负责心理疏导和精神减压的医疗人员开助眠药物。
她甚至不能做心理疏导,因为这些事情是绝对的机密,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失眠的原因是什么?
是江逾白。
是江逾白那天的讲述。
总理年轻时曾是地方上的行政官员,Seres是个多灾的国家,每年总是要来那么几场地震、台风、洪涝、异常强对流天气之类。
所以她的救灾工作处理经验还是很丰厚的,在国外学习的那个时间段被派出国去进行救灾工作了。
那是一个穷乡僻壤的东非小国。
像这样的国家,一旦遭逢大灾大难,就只能等着UN来救援。但UN并不总是那样及时,而天底下也不会有免费的午餐。
等到总理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大灾发生两天后了。黄金救援时间已经结束,可救出来的人却没多少,稀稀拉拉。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地政府的调度混乱。
四个字,调度混乱,却让受灾死亡人数翻了倍,整个社会几乎都要停止运转了。
而哪怕救出来的人,也依然没有未来。
因为这个国家的经济支柱已经崩塌了,就算有UN帮忙,也不见得能让经济水平回到大灾发生之前。被救出来的人,要面临极高的失业风险……不仅仅只是暂时性的失业。
社会混乱,意味着政府不稳,军事政变在非洲并不是什么很罕见的事情。
她的思绪再次被拉回到当初,坐在病房里听江逾白坦白的时候。这位预言家先生讲述的内容、语气、神情,所有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就像她见过的那些没有未来的灾民一样。
她没有办法怀疑江逾白。
因为江逾白说的话本身就是无法证伪的。
总理翻来覆去半晌,还是没有丝毫困意,她干脆从床上下来,来回在房间内踱步。
长期失眠加上过重的焦虑情绪,让总理的偏头痛又发作了。她熟练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而后服下了两片镇痛药物。
等待药物起作用需要一个小时。
在遇到江逾白、得知地球末日之前,总理的政治目标其实很简单。
在她任期之内,国际上,最大程度的确保能为Seres的进一步发展预备出足够的时间,打造巩固Seres自己在国际上的话语权体系,突出重围。
在国内,对国内经济、劳动者市场环境进行改革,缓解社会矛盾。
不贪多,只做好这两三件事,她这一遭就不算白走。
谁成想天不遂人愿。
知道不会有什么事情是一帆风顺的,但这种大起大落,总理是没有设想过的。
如果说Seres是这一场末日求存行动中的发起者和挑头者的话,那么她就是挑头者当中的挑头,肩挑日月也不足以形容。
所有国家都把重心放在了修建地下城这条道路上,只有她顶着压力要求重心偏移在补天行动上,这样的举措,政府内几乎没几个人能理解她。
就算有着江逾白的默认存在,也照样会有因此利益受损者跳脚。
总理在墙上瓷砖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有些憔悴,因为长期睡眠不足,面部气色很差,头发也白了许多。
她坐在这个位置,年龄上尚可支撑,但自己的身体情况的确是不容乐观,再加上她一意孤行的政策。
刘隆那里收到的或委婉、或旁敲侧击、或直白的让她以身体为重,暂时放下工作好好修养的内容不少。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难以自制的怀念一生之中最安全温暖的片段。
总理来回踱步的步速渐渐放缓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桌前,拿起自己摆在桌上的相框,指腹轻轻摩挲着相片上的两个小人,嘴角轻轻牵起。
总理的家庭和传统的Seres式家庭是截然不同的,这一点从她的社会身份上就足以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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