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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张裴这个名字,何秀秀果然愣了愣,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平静开口。
“张裴的死,我确有耳闻,那时,正值除夕,举家团圆。”
三年前,青柳村,大雪。
张裴探花一事已传彻满村,许青在家备好酒菜,眼巴巴地等张裴归家,只是不知何缘故,黄昏褪去,夜幕降临,张裴都未归家。
就在此时,有人叩响了门,来人却是隔壁的村长之子孟澈,他拿着一壶酒酿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在院里红灯笼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此等除夕佳节,张裴怎么还未归家,莫不是在归家途中,遭遇不测?”
许青不是个嘴上饶人的,她冷了脸,眉峰紧在一团,道:“我家裴郎定是在京中有事耽搁了,不像你,连个乡试都过不了的腤臜货。”
孟澈全然不在意,依旧一脸笑盈盈,竟直接闯了进来,自顾自倒了两杯酒。
“我本是来恭贺嫂嫂,没想到嫂嫂竟对我如此不客气,是我自讨没趣。”
他伸手递给许青,继续说道。
“裴哥哥还未归家,时候也不早了,我便先敬他一杯,嫂嫂代他喝了吧。”
许青性情豪爽,见来人并无恶意,便接了酒杯爽快下肚,仰头饮时却没瞧见,孟澈阴郁的眼神。
不出一瞬,许青便倒在了孟澈的怀里。
外头家家户户燃放的炮竹,恰好掩盖了许青的呼救声。
“后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第二日张裴归家后便疯了,见人就砍,然后吊死在自家院门口,后就成了夜哭郎。”
谢景澜突然冷哼一下,道:“所以村长的儿子孟澈,是死有余辜。”
何秀秀攥紧衣角,磕磕巴巴道:“可以,这么说吧。”
谢景澜眼睛一横,语气冷冽,接着问道。
“前面所说种种,你是如何知道地这么清楚的?”
“我……”何秀秀刚开口,村长孟朗却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
“咳咳,二位,天色将晚,山中虎豹狼豺皆多,还是回去歇息吧。”
天边挂起一抹残阳,褚云鹤总觉得在这村中,时间过得极快,临走之际,何秀秀端起自己晒好的花干递给褚云鹤。
“这是我自己的种的,你尝尝。”
谢景澜心觉花干有问题,刚想伸手接过,何秀秀明显往回缩了缩,见此,他直接夺了来,叼在嘴里。
“我先尝尝。”
二人回到小屋内,谢景澜靠着墙不禁发问。
“太傅,你梦到何秀秀一事,为何不先与我说?”
褚云鹤不知如何回答,长舒一口气,道:“我怕,我总与你说些不重要的事……”
“于我而言,你我不分前后主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看着谢景澜认真坚毅的眼神,他呼吸一滞,点了点头。
“若我今夜再梦到何秀秀,我定会和你说。”
萤虫不知何时飞入屋内,在二人头顶闪烁着。
只听蝶扇扑棱两声,谢景澜再睁眼,只见褚云鹤只穿着里衣坐在池子里,两只手被锁链吊着,吻痕遍布全身。
谢景澜怔了怔,刚想伸出手,却听见条条珠串碰撞的声音,他偏头看向屋内的铜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头戴帝王的冕冠,身着玄色龙纹饰的绛纱袍,他直愣愣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这是,父皇的寝殿?”
池中水泛起涟漪,锁链相互碰撞在一起,双唇红肿的褚云鹤惨笑了一声。
“怎么?折辱完我就装失忆?”
谢景澜还没反应过来,一时失言。
“……”
池中衣衫不整的褚云鹤一脸悲恨,眼眶水雾腾起,颤声道:“我本,对你有情……”
谢景澜猛地抬起头,想确认他说的这句话。
“真的?”
但池中人扑腾了几下,声嘶力竭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过我,你觉得那仅存的一点情,能维持多久?”
谢景澜脸色苍白,心情复杂,虽然知道这是梦,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褚云鹤被他给囚|禁了。
但马上,他就想明白了,他勾起唇角,眼神阴鸷,双眼牢牢注视着着褚云鹤,口吻发狠。
“那就囚到你爱上我为止。”
又是一声叮铃,没睁眼就知道这次又坐在梳妆台前,褚云鹤缓缓睁眼,铜镜中从黑暗里慢慢显露出一个人影。
“我叫……”镜中人刚开口,褚云鹤就顺着说了下去,说实话,真的背出来了。
“我叫何秀秀,今年十四,我住在青柳村。”
镜中人捂着嘴呵呵地笑出声来,她慢慢开口,语气冰冷幽然。
“你已经这么熟练了,果真没看错你。”
“今天想与我说些什么?”褚云鹤道。
镜中的何秀秀一点一点地往下扯红盖头,开口。
“我们都那么熟了,你就替我,嫁了吧。”
盖头落下,镜中显现出来的,是褚云鹤的脸。
他呼吸一滞,再睁眼,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绑,嘴里塞了布条,好像在棺材里?!
第17章 青柳村(4)
四肢被捆绑着,完全动不了,嘴里也被塞得紧紧的,在黑暗中,人眼对颜色的感知力会下降,他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
「空间窄小,似乎还有人在抬着,是棺材!」
同那日一样,为首的四个壮汉抬着棺材,两侧的老妪带着花篮,村长也跟在后面颤颤巍巍的走着,不过他在一个人喃喃自语些什么。
“何秀秀,要怪,就怪你那夜经过了张裴家,知道了我们父子俩这么多秘密,放任你活了这三年已是慈悲,就好好上路吧,好好做我玄烨真君的药罐子,哈哈哈哈哈……”
今夜月亮特别亮,照在装有褚云鹤的棺材上,张三已经挖好了坑,正一把一把往里填土,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怔怔道。
“何秀秀,对不住了,村长是在帮我父亲赎罪,亦是在帮我,你到了玄烨真君那里,一定要好好和他明说清楚,让我父亲别再造杀孽了。”
只觉呼吸越来越急促,能吸入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意识恍惚之际,他不停在心里喊着那个名字。
「景澜,救我……」
眼见天边快要升起日光,村长孟朗让众人赶紧加把力,他咳了两声道。
“有你们这样忠诚的信徒,我想,玄烨真君定能赐予你等福报。”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射来几粒石子,纷纷打在四个壮汉的手上,他们吃痛地松了手,挖土的铁锹坠落在棺材上,惊吓起了快要昏睡过去的褚云鹤。
来人开口狂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压抑的,冰冷的暴戾。
“福报?你给的福报狗都不要。”
“你,你……”村长孟朗抻着脖子,涨红了脸,指着谢景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三只觉谢景澜再次打断祭祀实在无礼,对着谢景澜怒声道。
“你什么意思?村长是在帮我,帮我——”
不等张三说完,谢景澜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站在土堆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冷哼了一声。
“帮你和你父亲赎罪?是吗?”话毕,他走到村长面前,一下把他的脑袋狠狠摁下,脸和棺材摩擦着。
“你要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谢景澜挑了挑眉,笑着对村长问道。
村长孟朗依旧一副无辜样,脸被棺材的木屑刮出血来,颤声道。
“你要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闻言,谢景澜松了手,村长刚抬起头来,就又被一脚踩了下去。
“你不肯说,那就让何秀秀来说。”
众人一愣,眼见何秀秀从远处缓缓走来,泪眼婆娑,惹人依恋。
“这,这是何秀秀?!那棺材里的是谁?”张三一愣。
闻言,谢景澜抬起脚再次狠狠地踩了下去,棺材板碎成了几半,他咬着牙愤愤开口。
“可惜啊,棺材板太薄,没把你的脑袋踩碎。”
话音刚落,头昏脑涨的褚云鹤从里头爬了出来。
谢景澜见他还清醒着,便收了之前猖狂嚣张的模样,温柔地伸出手将他一把拉出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此时,有人指着棺材底下惊呼。
“怎么有这么多头骨!”
众人望去,空空的棺材底下,有一条甬道,沿边掉落着几颗早已风化的头骨。
村长孟朗见此,抖了三抖,来不及拿走拐杖便想偷偷摸摸地逃走,谢景澜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用剑鞘对着村长孟朗的脊背开口。
“老东西,想去哪?”
村长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便一股脑地往那甬道猛冲。
“村长都七十多了怎么力气这么大啊?”
闻言,褚云鹤心里一惊,突然与梦中的对话相应,何秀秀要嫁的,不是什么天上神君,就是村长孟朗。
突然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他跟着众人钻进甬道内。
“果然,别有洞天。”谢景澜道。
钻过最初始那条通道,便能直立起身子,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右侧有一扇门。
“村长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一个戏台?”褚云鹤道。
一语惊醒张三,眼里慢慢浸出泪水,他哑声道:“母亲生前,喜爱唱戏,经常扮演武旦。”
谢褚二人对视了一眼,想起之前何秀秀所说的张裴与许青的往事,或许这其中,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被知晓。
想到这里,褚云鹤回头一望,诧异出声。
“何秀秀没跟进来吗?”
众人一阵喧闹,何秀秀确实不在这里,谢景澜管不了那么多,先抓到村长孟朗才是要紧事,大家便一齐进入了门中。
褚云鹤刚抬脚踏入,原本黑暗寂寥的长廊竟都齐刷刷地燃起了烛火,越往里走,烛火越暗,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又是一个戏台,暗暗的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大量的萤虫,竟也照亮了戏台,这时褚云鹤才看清,台上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穿红蓝的华丽衣饰,身前后各有一块短甲,刻着凤纹,镶嵌着一圈红色的流苏。头戴七星额子,后头插着两根雉尾,双眼有神,目露凶气,手拿着一柄装着蓝色流苏的花枪。脸上涂抹着厚重的油彩,看不清原本的长相。
见褚云鹤来此,她便咿咿呀呀地开始唱起。
谢景澜抱着双臂靠在墙上,此种情形,他居然什么都没说,脸色也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
褚云鹤有些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但看她神情,似乎是在控诉,此时,张三突然跪倒在地,对着台上人喊道。
“母亲?”
闻言,褚云鹤不禁诧异。
“许青不是死了吗?那台上的是谁?”
谢景澜站在阴暗处并没有出声,萤虫只集中在戏台附近,黑暗中,他的表情也看不清楚,褚云鹤只觉得,他好像在笑。
许青没有搭理张三,只舞了下花枪,最后用力猛地向褚云鹤的方向插去。
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也不知要往哪躲,紧要关头,从身后伸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那只花枪,谢景澜眼瞳一缩,翻身一踢,将花枪踢了回去。
褚云鹤明明瞧见花枪正正穿透了许青的身体,但就是一瞬,萤虫突然集体一闪,刀马旦的衣服和花枪掉落在地,人却不见了。
隐隐约约,他听见许青用白话说道。
“我只想过平淡顺遂的日子,无心造杀孽。”温润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的通道中回荡,最后只能听到一声声的‘孽’字,带着叹息,也带着悲愤。
张三还没缓过神来,他颤着身子出声。
“母亲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村长和我说的都不是真的?”
萤虫慢慢退去,黑暗再次袭来,此时,戏台一分为二,中间竟有一个通道,通道尽头拐角处飞来一只萤虫,扑闪着翅膀像是在带路。
穿过这条通道,又是一个戏台,跟前面一样,萤虫聚集着戏台,中间站了个净行,穿着龙纹的蟒袍,带着黑色的软帽,脸谱则是画的白色,此人拄着拐一步一步颤颤巍巍,时不时还低头咳嗽两声。
看这模样穿着打扮,应是在扮演村长孟朗,但扮演者,依旧是死去的许青。
“此等淫妇,罪大恶极,应当处死!”许青扮演的村长目露凶光,眼神里尽是贪婪和对女色的渴望。
“但念在你对夫君还算忠心,便让我来替你洗清罪孽。”
许青扮演的村长,与褚云鹤见到的村长品行完全相反,他不禁猜疑道。
“难道许青的死,和村长有关系?”
谢景澜站在身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我想,事情的真相就快出现了。”
最后,台上人只留下一句凄厉杭长的一句“冤,我冤啊”,便又消失了。
戏台又裂成两半,中间果然又是一条漆黑的长道,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条路下沉些,且有许多积水,二人淌着水走出,前方渐渐显现日光。
尽头居然是冯璞那间烧毁的老屋,二人再回望,自己的确是从老屋底下的南巫遗址里出来的。
“这下面居然有个暗门?”
张三众人哗然,青柳村距离此处有百八十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暗道,看来村长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突然,消失已久的何秀秀站在众人面前,表情麻木平淡,张三见此,惊呼出声。
“你穿着我母亲的衣服做什么?”
何秀秀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抬眼,只是像适才地洞里的许青那般,开始用白话唱着。
“我叫许青,我是张裴的妻子,我们夫妻恩爱长久,并诞下一子,我夫进京赶考喜中探花郎,我却在家受着孟澈的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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