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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夜说的话糊里糊涂的,能否嫁给玄烨真君又不是褚云鹤能决定的,他便随意答了。
“能?”
倏地,镜中女子一愣,但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笑弯了腰,抖得红盖头不停晃,马上就要掉下去,突然,她又好好坐直了身子,对着褚云鹤说了句话,口吻清冷,如同鬼魅般。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说好了,不准反悔。”
褚云鹤一头雾水,皱起眉头站起身来问道。
“我答应你什么了?”
镜中人却不回答他了,慢慢隐没在黑暗中,又听叮铃一声,他再睁眼,自己还在老村长孟朗给安排的小木屋里,谢景澜却不在身侧。
褚云鹤将手放至额头,长舒一口气,还在想梦中之事。
「刚到青柳村两日,便日日做这样的梦,不知梦中的何秀秀和青柳村那位何秀秀,到底有什么联系。」
外头日光渐渐升起,叽叽喳喳的鸟声透过窗户传入耳中,褚云鹤撇头往外瞧了一眼,有一群萤虫正围绕着屋子边的花朵吸食。
“也是奇了,萤虫白日也会出现吗?”再看那花朵,一个个开得争奇斗艳,花瓣颜色艳丽,倒让褚云鹤想起冯璞院子里那几株。
愣神的功夫,耳边突传来一句问候。
“太傅昨晚睡得怎么样?”
褚云鹤吓了一跳,刚醒的时候谢景澜还不在身边的,他坐起身子一看,谢景澜抱着双臂倚在墙面,只是,胸口衣服凌乱,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注意到褚云鹤的眼神,谢景澜轻笑了声,调侃道:“原来太傅喜欢看我衣衫不整的模样?”
闻言,褚云鹤赶忙收回了眼神,一边捂着眼睛一边默默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捂着眼睛听到对面人没了动静,褚云鹤悄悄开了点手指缝,谁道,一睁眼便对上了谢景澜的双眼,含情脉脉,温柔似水,注意到他眼角有颗痣,褚云鹤不禁伸手想抚上。
刚抬手,面前人也伸出手,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覆上了褚云鹤的手,二人五指相交,他眼神一阵来回闪烁,耳根悄悄抹上了层红。
他弯着嘴角道:“太傅昨晚好生无礼,对着景澜的衣领就是一阵扒。”
“啊,啊?当真?”褚云鹤紧张地咽了咽,抿抿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噗嗤,骗你的。”只听谢景澜一阵笑意快活,仰着脑袋,单手撑着床板继续说道。
“不过,昨夜你一直自说自话,说什么,‘我能嫁给他吗?’诸如此类。”
谢景澜眼瞳一缩,直勾勾盯着眼前人,语气严肃凌冽,对着褚云鹤越靠越近。
“你要嫁给谁?”
这时候礼仪规法全都抛之脑后,他只想知道褚云鹤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褚云鹤呼吸一滞,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外头却突传一阵叩门声,随着一声声干咳,老村长孟朗道:“二位小友起了就来一块吃点早膳吧。”
褚云鹤明显感觉到眼前人眼眸一沉,眉峰紧蹙,一脸的阴郁不快。
二人随老村长孟朗步行至一间恢宏大气的屋内,门头牌匾挂着‘光前裕后’四个大字,一般村中祠堂牌匾题的都是‘崇德尚义’或者‘敦肃克己’,看着屋内摆设,应是青柳村祠堂,不过看这牌匾内容,老村长应是一位特别爱子之人,对自家血脉很是看重。
祠堂中堂,摆放着一具木头的雕像,手拿拂尘,清风道骨,应是村民所说的玄烨真君。
祠堂内摆着十来张木桌,全村人都已整整齐齐坐着,包括张三,却没见到那穿着红衣的何秀秀。
褚云鹤慌忙落坐,谢景澜紧随其后,默默观察着其他村民的表情,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虽然低着头,但眼中尽是愤恨,对着他们二人。
褚云鹤低头对着谢景澜压声道:“青柳村确有些奇怪,连早膳都要一村人一起吃吗?”
谢景澜却只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没有回应他,只听台上老村长孟朗拄着拐杖往地下敲了敲,大家才纷纷抬起头来。
“开席。”一声令下,村民们才开始说话,动作。
褚云鹤默默咽了口薄粥,心里直捣鼓,这些村民好像十分听村长的话,神态动作像提线木偶般怪异。
随便喝了几口粥,觉得嘴中无味,也无心再吃,褚云鹤轻轻放下了碗,但突然,就这一声清脆的碗底与木桌碰撞之声,惹来了全村的目光,大家齐刷刷地注视着褚云鹤,个个面无表情。
此时,老村长孟朗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道:“我们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早膳的粥,一定要全部喝完。”
褚云鹤憨憨笑了笑,点点头继续端起粥碗,刚到嘴边,身旁一直未出声的谢景澜抬手将粥碗打翻在地。
他挑出佩剑对着老村长孟朗,凌声呵道:“你在粥里加了什么?”
闻言,褚云鹤望向地上打翻的粥碗,底下竟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他蹲下捻起一些,手感光滑细腻,他抬眸眼中一闪道:“是瓷粉?”
老村长孟朗突然直起了背,声音也变得诡异,雌雄莫辨。
“哈哈哈哈,是瓷粉,还有,骨粉。”
“骨粉……?什么的骨头?”褚云鹤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又吐不出来。
眼前的老村长孟朗从一开始弓着背的骨瘦嶙峋,慢慢演变成了一位长带飘逸的年轻男子,手中的拐杖变成了一柄拂尘,垂在他笔直高挺的腿边。
“当然是,人的骨头压成的粉了。”孟朗的声音变得正常,低沉磁性,又带一丝清冷悠扬。
见此,褚云鹤不禁念出了镜中的何秀秀说的那八个字。
“英明神武,俊美无双?”
谢景澜徒然震了震,他不懂褚云鹤为何对一个想要害他的陌生人,对以如此高的评价,沉闷着脸举着剑就要向孟朗刺去。
孟朗大手一挥,那些如同木偶的村民纷纷目露凶光,向谢景澜冲去。
他谨记着褚云鹤说过不伤不杀无辜百姓,将剑收入鞘中,只拿剑鞘挡住攻击,他偏头对着褚云鹤大喊。
“褚云鹤!”
但面前人居然没有丝毫波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孟朗身侧,如同提线木偶。
谢景澜眼中怒意蔓延,击退一波村民后,从腰间提起长剑对着孟朗怒吼。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剑光一闪,孟朗不见身影,褚云鹤却睁着双眼愣愣地看着谢景澜,从嘴角慢慢流下鲜血,那柄长剑稳稳地扎着他的心口。
谢景澜摇着头不愿相信眼前事实,胸膛因喘气而大幅度地起伏,双手颤抖着,手一松,佩剑落地发出声音,褚云鹤往前一倒,发丝飞旋,二人对着彼此双膝跪地。
“不,不会这样的……”谢景澜眼眶浸满水雾,双手颤抖着抱住褚云鹤喃喃自语。
“为什么再来一次还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嘶吼着流下眼泪,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
心脏疼到快要被撕碎,他猛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居然在老村长孟朗的那间屋子里,身侧的褚云鹤正睡得香沉。
他望着枕上的一片泪痕,捂着额头坐起来,抽泣了几声,问着自己。
“怎么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谢景澜你怎么这么蠢。”
但梦里太过真实,醒来后心里也一直抽着疼,他侧着躺下,伸手将熟睡的褚云鹤揽在怀里,刚闭眼,就听到褚云鹤开口说话。
“我要嫁的,是真龙所化的玄烨真君。”
“你猜,我能嫁给他吗?”
“那可就说好了,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你逃不脱。”
谢景澜皱着眉看向褚云鹤,没睁眼,应是在说梦话,突然,他脑中回想起了一段对话。
“不过,昨夜你一直自说自话,说什么,‘我能嫁给他吗?’诸如此类。”
“你要嫁给谁?”
心脏一阵狂跳,脑中一阵耳鸣,再睁眼,自己又在青柳村的祠堂,身边的褚云鹤正嘬着薄粥,他心一惊,一下打翻了粥碗,褚云鹤呆呆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景澜皱起眉,啧了一声,梦境现实真假分不清,他拔出佩剑往自己臂上划了一下,滚烫的鲜血和痛觉一下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还好,不是梦。”
刚被掀了碗的褚云鹤见状,手足无措地撕了自己的外袍给谢景澜绑扎,皱着眉撇着嘴一脸嗔怪。
“不就是早上没回答你要嫁给谁吗,你有必要自残吗?”
谢景澜抿着嘴没说话,褚云鹤眯起眼睛对着伤口吹气,又无奈又生气。
“你也不是小孩了,那就是我做的一个梦,说了些梦话罢了,你跟这个置什么气呀。”
谢景澜长舒一口气,将褚云鹤的双手握住,轻声道:“我也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
闻言,褚云鹤噗嗤一声,一下抽出手,捂着头一脸哭笑不得。
“你咒我干嘛。”
第16章 青柳村(3)
三年前,青柳村,大雪。
“咱们村居然出了个探花郎,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可不是么,张裴这回真是老天开眼了,不仅中了探花,圣上还允其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职呢!”
“嚯!那可真了不得,张裴他妻子可不得高兴成啥样了,走,咱们去恭贺恭贺。”
张裴中探花的事情刚传入青柳村,村民们无一没有为他高兴的,除了孟澈。
他正在自家院子中来回踱步,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锋利的指甲深深刻进肉里,他家院子与张裴家是近邻,只见来来回回的人进出张裴家。
见此,孟澈气得踢翻了自家院子里的瓦罐,背着手自说自话。
“不就是中了个探花么,得意什么?小爷我来年还有机会定要中个状元回来!”
孟朗弓着背从屋里走出来,敲了敲拐杖,语重心长道:“遇事要冷静,区区一个探花而已,我看他,命不久矣。”
孟澈眼睛亮了亮,贴着他爹刨根问底。
“爹,你这话什么意思,张裴要死了?”
“哼,你就听我一句话,圣上的荣誉只能是我们孟家的。”
孟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回房了。
九月初四,青柳村祠堂内。
褚云鹤刚帮谢景澜包扎好,老村长便请他二人参加秋祭。
“秋祭?哼,不会又要拿活人祭祀吧?”谢景澜站在一旁淡淡开口。
“哈哈,小友您说笑了,老朽已经决定,今后都不再拿活人祭祀了,我想了想,此事实在有损阴德,等我驾鹤西去,怕是阎罗王也不肯放过我。”
孟朗一脸的似笑非笑,褚云鹤看着瘆得慌,便问道。
“那秋祭是哪天呢,需要我们做什么?”
孟朗低着头,眼珠转了两圈,只道出一个日子。
“九月初五。”
二人刚抬脚踏出青柳村祠堂,便听到路边正在摘菜的妇人们说着什么。
“哎,你听说没,原来张三他娘许青当年和村长他儿子孟澈,根本没一腿!”
“什么?真的假的,当年他俩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捉奸在床的。”
“我说的还能有假?三年前张裴中了探花,兴冲冲地往家赶,却撞见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谁不疯?谁不怒?”
“那就是说,张裴和村长都冤枉许青了?”
“估计是了,不过现在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褚云鹤听至此,深觉‘夜哭郎’的身份有假,便急冲冲地奔至妇人堆里,问道。
“打搅,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说话的大娘愣了愣,道出一个名字,令谢褚二人心口一震。
“何秀秀啊,她住村尾,篱笆上都是花的就是她家。”
闻言,二人向何秀秀家走去,褚云鹤一路忧心忡忡,有许多疑问。
此何秀秀和梦中的何秀秀是否是同一人?
‘夜哭郎’和‘替嫁娘’到底有什么含义?
谢景澜突然停住脚步,皱起眉头道:“你适才没有问她何秀秀的住处,她却直接告知你,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即使是阴谋,我也要去问问她。”褚云鹤沉下眸子,平静坚定地说道。
一路经过,很快便到了何秀秀的住处,果然如大娘所说,满院都是红花,还有许多萤虫绕着花朵吸食。
刚踏入院子,还未出声,身着彩锻布衣的女子抱着一箩筐花干,从屋里走出来。
见来人是褚云鹤,放下箩筐便奔至身旁,双膝跪在地上,双眼含泪,一副感激涕零。
“恩人,小女何秀秀,跪谢恩人。”
应是祭拜那日,褚云鹤一直挡在运送棺材的人面前,何秀秀才摸到一条活路,褚云鹤笑了两声,赶忙扶起她。
“言重了,我不算你的恩人,这次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秀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的土。
褚云鹤突然有些不知道从何问起,总不能直接说你出现在我梦里,穿着红嫁衣?他捋了捋头发,拧眉道:“我这几天,总是梦到你,呃,也不能说就是你,因为我看不见那人的脸,她说她也叫何秀秀,穿着的,是祭祀那日,你穿的那件大红嫁衣。”
闻言,何秀秀皱了皱眉,垂下眸思量了一阵,道:“这……我倒不知该怎么说了,祭祀那日,我是第一次见您,也不知怎么就进了您的梦里。”
褚云鹤默默低下头,这种事情确实无法解释,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我听村口的大娘们说,张三他爹张裴,死因有问题?”
谢景澜侧身瞥了眼褚云鹤,村口大娘并未提及张裴的死因,他这样问何秀秀,一定是发现什么疑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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