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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添乱,”成愿的声音出奇坚定,“我不说话也可以,我就想听听。”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都有些不太认同这个决定,成愿理解他们的犹豫,开口解释道:“这部电影是我主演的,我有权知道它到底背着我运转了什么。还有钟与烨的事,你们怀疑黑账,那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顿时沉了一点。
林佳玉没有立刻回话,陈简意则挠了挠头,语气松动了一些:“其实你要去也不是不行。”
李清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倒是没出声阻止成愿。这是时隔许久成愿第一次主动参与一件事,她知道现在成愿的性子,能不开口绝不开口,被动接受组织安排是他的优良品格也是缺点。李清看向成愿,眼中复杂情绪交织,最终只说:“别太勉强自己。”
成愿听话地点点头。
“行,那我们明早八点半去接你,”林佳玉一锤定音,“我和陈律回去再梳理一下问题清单,尽量多套出点有用信息。”
交谈接近尾声,几人收拾东西,准备一同离开。成愿走在队尾,垂在身侧的指尖有些轻微颤动,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揣进外套口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ICU的房门。
“明天见。”他轻声说。
第二天,成愿久违地起了个大早。他迅速洗漱一番,拉开衣柜,换上一套卫衣和卫裤,鸭舌帽往脑袋上一扣便出了门。
踏出玄关的那一刻,成愿心底猛地震颤了一下。他轻呼出一口气,知道他很快就会看见自己作为“商品”的证据,见证一整条产业链如何围绕着他运行,又绕过他,剥离他作为人的存在。
——总不能当一辈子的旁观者吧。
陈简意和林佳玉等在楼下,见到来人,又看到他一身随意的装束,两人的表情管理具是一番崩裂。
“你穿这样就来了?”林佳玉下意识脱口而出。
成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卫裤,又抬起头,无辜地问:“不行吗?”
“你别说,”陈简意若有所思,“他第一次来见隋星的时候好像也穿的这套。”
林佳玉恍然大悟:“这还整上仪式感了。”
“不是,”成愿耳尖红了一点,“我就是随便拿了一套。”
陈简意“哈哈”一笑,转身拍拍车后座的门,对成愿扬了下脑袋:“走吧成先生,我们给隋律师复仇去。”
◇ 第35章
车里有些沉默,气氛倒不凝重。陈简意在开车,林佳玉翻阅着问题清单,偶尔还会看一眼微博跟进一下昨天成愿被造谣自杀的事。
“昨天银辉怎么说?”半晌后,林佳玉把文档收起来,回头问陈简意。
“还能怎么说,踢皮球呗,”陈简意耸耸肩,“他们副总经理说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制作预算的审批流程,让我们有问题去找曜川。”
林佳玉有些错愕:“银辉账上能有这么干净?”
“没,哪能干净啊,”陈简意说,“账上确实有几笔场地租赁费被调高了,但他们说那是因为拍摄规模临时扩大,钟与烨授意要求调高的,他们也没想到是钟与烨动了坏心思。”
“找死人背锅,”林佳玉“哼”了一声,“真是老一套了,钟与烨死了正好,嘴也缝上了,谁都能往他身上倒脏水。”
陈简意打了个方向盘,点头道:“不过他确实够脏的,听我委托人的意思,公司里早就有人看不惯他了,账随便翻都能翻出问题来。”
“懂了,”林佳玉点点头,“银辉还是想保全自己,把钟与烨摘出去。”
“保自己,也保点牌面。银辉他们顶多是提供场地资源和部分渠道,”陈简意看了一眼后视镜,“真扯起来确实可以把责任全推到曜川那边。”
后视镜里,成愿望着窗外,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话题,好像对整件事都不怎么感兴趣。
这小子到底是来干啥的?陈简意有些纳闷,他们一会儿要聊的东西,成愿能听得懂吗?
林佳玉也望向后视镜,两对眼睛在镜面中相遇,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又双双移开。
曜川影业位于商圈中心,一栋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顶层。会议室里装潢精致,一看就很有格调,几人入座时,甚至有助理提着两个热水壶进来,询问他们要喝咖啡还是茶。
“咱们律所的招待水平是不是也该升级一下了,”林佳玉凑到陈简意耳边低声说,“你看人家做得多到位。”
“知道了,”陈简意肉疼地说,“下次你要喝,我给你冲点速溶的。”
林佳玉翻了个白眼,刚要回嘴,就见一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那人视线在几人之间打转,在看到坐在会议桌最末尾的成愿时面上一愣,但很快便止住疑惑,转向两位律师。“林律师,我们见过的。陈律师,久仰大名,”他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曜川影业这边的项目运营负责人,魏卓。今天的会议,我负责全程配合。”
握过手后,他抬手示意成愿:“成老师今天怎么也来了?”
成愿微笑着和他握手道:“我路过的,蹭一下陈律师的车,一会儿顺道去探隋律师的病。魏总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这又是哪来的说法?陈简意和林佳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说话。好在魏卓对成愿的解释也没多怀疑,简单慰问了一下隋星的情况,便笑着招呼几人入座。
四人寒暄落座后,陈简意率先道:“魏总,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我们来是为了了解一下电影的整体账目结构,特别是关于中后期制作费用的流转。”
“当然,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义务。”魏卓点头示意秘书打开PP投影,“账目这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从开拍到目前为止的每笔主要开支都在这里。”
“我们主要想了解的是这部分。”林佳玉翻开随身资料,在合同复印件中抽出一页,“尤其是品牌方与贵司之间关于剧组更换财务后调整的几笔款项,这部分在我们拿到的资料里显示不太清楚。”
魏卓微微一笑:“林律师真是细心。这几笔的确是由我们财务和品牌方对接后直接走的票据流程,常规操作,确实可能有些细节没体现在对外账单上。但我们完全可以配合核对。”
陈简意顺势而上:“那就好,不过有一点我们必须提前说清楚,钟与烨出事后,一部分账目从他那里断了口,我们必须确认这部分账是否有知情人能替他补上。”
魏卓脸上的笑意略有僵滞,随即恢复如常:“这方面的问题,我建议你们直接找银辉。基地也算是项目执行方之一,如果有账目上的断口,按理也应该由他们出面解释。”
陈简意转着笔,眉头微皱了一下。这群老油条,他想,又开始踢皮球。
曜川的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几笔与钟与烨挂钩的异常支出也被巧妙地包装成临时提价、资源调用、品牌方需求等“合理理由”。三人就几笔预算问题僵持不下,几番对峙过后,竟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陈简意对账的笔下快要冒烟,就连林佳玉也难得对这种明显被人为修改过但没有证据的账目感到头疼——难道线索真就要断在这了?曜川真有这么干净?
就在气氛一时陷入僵局的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成愿突然开口:“魏总。”
三人齐齐看向他。
成愿突然被三双眼睛盯着,似是压力有些大,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只是有个小问题要问。”
林佳玉向他投去警告的眼神,意思是你现在身份敏感,小心发言。魏卓似乎也注意到了林佳玉的异样,笑着向她摆摆手,说:“没事的林律师,让成老师问吧。”
“谢谢,”成愿将座椅朝三人拉近了一点,“刚刚你们聊到剧组中期换了财务,我就想起来,其实当时我们的拍摄计划也在那段时间调整过好几次。”
“是有这回事,”魏卓点点头,又转头向两位律师解释,“但这两件事的关联不大,拍摄计划被调整是因为银辉那边的基地出了点调度问题。”
“可当时不仅改了计划,还砍了一部分预算,”成愿语气不紧不慢,“我们几个主演的合约都被重新确认过,您应该还记得吧?那时候我记得您也在现场。”
“我去探过一次。”魏卓的笑容淡了一瞬,“不过是协调几个品牌露出的问题,这个方面的财务不归我管。”
“这就很有趣了。”成愿忽然一笑,“因为我记得,那时候新做出来的拍摄排期上多了几场产品特写。原本那些镜头在初版剧本里是没有的,结果改计划之后就都加上了。品牌露出能强行插入剧情,是不是也需要一些‘特别协调’?”
魏卓的脸色终于僵了僵:“我们只是出于合作考量——”
“当然,”成愿打断他,“合理置入。只是这种修改会导致物料重新制作,道具组重搭布景,剧本组重写场次,甚至灯光音效也得重新配合。那笔费用,剧组没预算,银辉出不起,最后到底是谁垫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魏卓坐在最前面,脸色冷得吓人,后面是林佳玉讶异又欣赏的目光,坐在最后的陈简意干脆光明正大地冲成愿比了个大拇指。此刻律师二人组才终于意识到成愿这身“赶早八大学生”打扮的险恶之处,这人哪里是来旁听的?他根本就是来踢馆的。
魏卓面无表情地看了成愿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配合,从不插话的“演员”。
“成老师,”半晌后,魏卓终于还是开口,“您是演员,对预算流程可能不太清楚。费用谁先垫,未必能说明问题。”
“我们理解预算流转中可能存在误差,但误差连着几位高管的审批签字、跨平台的汇款跳转,却没有显示在任何账面上,”陈简意幽幽道,“您觉得合理吗?”
眼见事情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魏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窗边,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在极力控制面部表情。
“你们想表达什么?”他背对众人,嗓音低沉,“曜川从头到尾都按流程操作,资金由合作品牌打进来,我们内部流程正常,如果每一笔花销都要反复交代,那我们还怎么做项目?”
“魏总,”成愿也跟着起身,站到他身旁,“你还记得‘那笔预算让他去找钟与烨签,他搞不定就让品牌方压一下曜川’这句话吗?”
魏卓的脸色终于降至冰点。
“你不用想怎么否认,这句话我录下来了。”成愿望着窗外,面色如常,“你说你们流程正常,可是如果一切合规,为什么需要压?就算钟与烨搞不定,也轮不到品牌方出面施压吧?”
顿了顿,成愿话锋微转,看向魏卓:“况且,这话还是你说的,你是曜川的项目负责人,作为甲方,指望品牌方来压一下曜川又是意欲何为呢?”
“我靠,”陈简意一句压不住的惊叹冒了出来,“牛逼。”
好在他声音够小,没让窗边的两人听见。成愿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继续道:“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心里明白,那笔预算走的是曜川不能明面审批的路,所以才要假借品牌方之手来施压,制造一个不得不批的理由?”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魏总,我不是很懂这些,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魏卓缓缓转头看向成愿,咬牙道:“你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把你们的威胁原样奉还。”成愿终于卸下那无辜演技,耸了耸肩,“凭什么你们内部账面有问题,要把我也搭进去?”
“成老师,”魏卓冷嗤一声,“你这话就言重了吧?钟与烨的死的确让人遗憾,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真要细究责任,每个人都得掂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他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成愿的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成老师现在也还没完全被撇清嫌疑吧?”
会议室一瞬静得落针可闻,两名律师脸色倏地一变,正要开口解围,就听成愿慢悠悠道:“魏总,请不要偷换概念,”他叹了口气,把隋星在法庭上的辩词照搬过来,“我们在讨论的是剧组账面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杀人的问题。”
林佳玉靠回椅背上,轻声吹了个口哨,陈简意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魏总,建议你尽快组织内部自查。我们接下来会申请调取账目原始凭证,以及与该预算有关的所有内部邮件和会议记录。”
魏卓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了几人一眼,最终似是怒火压不下去,干脆直接招手让助理“送客”,冷着脸离开了会议室。
“成老师,”停车场里,陈简意朝成愿眨了眨眼,“你让我有点刮目相看了。那录音不是被删了吗?胆子可真大。”
“隋律师不在,”成愿温声说,“我照猫画虎而已。”
“杀人演技啊。”陈简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佳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句“录音”可能根本不存在,她一脸震惊地瞪向成愿:“你刚才诈魏卓?”
被教训的人立刻低下头,认错速度比翻书还快:“对不起,我就是想试试。”
“试试?”林佳玉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要是翻车了,魏卓一句‘成愿威胁商业高层’,你明天热搜头条就得挂劣迹艺人,下周法院就能请你去喝茶?”
“哎哎哎,”陈简意赶忙拉住林佳玉,“别这么凶嘛,他刚帮咱们扯出一条活路,你好歹给点面子。”
“你让我怎么跟隋星交代,”林佳玉给了陈简意胳膊一巴掌,语气却是冲着成愿去的,“一会儿见了他我怎么说?”
闻言成愿茫然地抬起头:“一会儿?”
“是啊,不是你说你蹭我车去探病的吗?”陈简意揶揄地说,“隋星已经醒了,咱们直接去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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