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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没事,”隋星摆摆手,“刚刚特别想起诉一个扰乱医疗秩序的人,现在气顺了。”
医生:……
病床边,某个顶着“勾引患者导致心率异常”的原告席预备役正一脸无辜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医生狐疑地盯着两人之间那不到五厘米的距离,觉得探病这小伙子长得颇为盘条顺靓,听说还是个明星,应该不至于扰乱医疗秩序,于是转头怀疑起了床帘外的陈简意和林佳玉。
陈简意立刻抬手向“法官”请示:“不是我们,是他干的。”
“……算了。”医生决定装瞎。他翻了翻病历,又瞄了一眼片子,“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这次气胸复发时间太短,肺部结构不稳定,我们初步会诊建议你做一次肺大疱切除,同时配合胸膜固定术。这个事你考虑一下,越早做越好,既然已经进过一次ICU了,也不差这一步。”
“明白了,”隋星点点头,“麻烦您把具体流程和风险书面评估给我一份,我会尽快做决定。”
“行,我一会儿让护士给你送过来,”医生说完,又转头看向成愿,“还有,家属不要影响患者情绪,别老来吓唬我们仪器。”
成愿:“……好。”
隋星一下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等查房队伍撤出病房后,陈简意和林佳玉也立刻借着回去整理材料的名头先行告退。半分钟前还在吵嚷着的病房蓦然安静了下来,成愿刚刚进行了一番说话不过脑子的“真情剖白”,此刻还有些局促不安,隋星却已经光速整理好了情绪,他伸手握住成愿的手腕,说:“你也回家去。”
“为什么?”成愿立刻抬起头,声音里透出一个倔,“我不要。”
“你在这我没法集中精力。”隋星无奈道。
此话一出,成愿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你不会都住院了还要工作吧?”
“是啊,”隋星一脸理所应当,“你的案子还没结束,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可能翻案的证据,我哪来的时间休息?”
隋星把话说得有理有据,成愿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事情的优先级,确实无法反驳,只好低低“噢”了一声:“那也得把身体养好才行啊……你把床帘拉上,我就坐这外面,不行吗?”
“不行,”隋星义正辞严,“怎么,我心率乱一次不够,你还要我给你24小时全天候表演心电图蹦迪啊?”
这话把成愿说得脸霎时一红,听懂那背后的言外之意,某种自然流出的暖意弥漫上了心头,他低笑一声,说:“知道了,那我明天再来可以吗?”
隋星眉眼一弯:“看我心率吧。”
“好,你好好休息,别老想着工作,”成愿笑着站起身,帮隋星整理了一下被子,“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成愿一步三回头。
“快走,”隋星洋装嫌弃地朝他摆摆手,等成愿转身走出去了几步,他又好像想起什么,叫住了对方,“对了,刚刚医生来查房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成愿转过身,仰着脑袋回忆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对。”
隋星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现在说,成愿却笑着摇摇头,好整以暇道:“不想说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让我来见你,我再跟你说。”
我靠?隋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成愿悠然离去的背影,好几秒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这小王八蛋反将了一军。他不是没见过成愿出其不意,但今天这一招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撒钩子,勾完了还不急着收回去。
直到去而又返的陈简意回到病房里,隋星也依旧保持着刚刚那副“被人调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姿态。
“你这什么表情?”一进房门,陈简意立刻凑到隋星床边,一脸求知若渴,“所以你俩现在啥情况,这算表白了吗?”
隋星收回盯着房门的视线,咂了咂舌,说:“不算。”
“啊?”陈简意的表情管理有一瞬的碎裂,“这都不算?”
“当然不算,”隋星瞥了陈简意一眼,“陈律,咱们能不八卦了吗?我让你带的东西带来没?”
“噢噢,”陈简意是个十足的神经大条,注意力一被拨到工作上,立刻就把八卦之心抛到了脑后,赶忙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掏了出来,“这是今天的会议记录。”
配合着录音,隋星一目十行地过完会议记录,抬头看向陈简意:“你现在什么打算?我看曜川那边也不是很配合的样子。”
“他们不配合,我们就主动点,”陈简意说,“我打算写一份书面申请,以你代理成愿方律师的名义递交给检察院,建议立案方向深入调查曜川是否存在掩盖账务,操控预算,联合死者转移资金等行为,重点调查曜川-90,毕竟是走账平台。你觉得如何?”
“行啊,”隋星点点头,“这方面你是专业的,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最好也找法院申请一下律师调查令。这个得抓紧,我担心曜川那边被成愿这么一诈,可能会毁账或者篡改证据。”
“嗯,有道理。”隋星低头翻了一下记录,“你把申请模板调出来,我一会儿签字。”
一整个傍晚,两位律师就坐在病房里,一边调阅材料一边商讨策略,终于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踩点将几份申请递交给了检察院。时针指向数字七时,林佳玉又传来消息,查到曜川在这两天频繁联系了一家海外咨询公司,并且此前就有把账外资金转出境的操作记录。
谁都没想到成愿这么一“诈唬”,竟然真的歪打正着射出了名为“破局”的一枪。
“我去查一下钟与烨和这个咨询公司有没有关系,你先休息吧,”眼见今天的工作量已经严重超出患者的康复建议书,陈简意把隋星的电脑一拍,起身打包材料,“给你暗度陈仓个电脑已经是我能为医患关系做出的最后妥协了。”
“拿回去也没用,我微信还远程挂着呢。”隋星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
“你以为你是个天才就能挑战人类恢复极限?”陈简意一边把文档往包里塞,一边说,“林律让我转告你,好不容易有这能合法休假的空档,你还是好好考虑下成愿的表白吧。”
隋星嗓子眼里一呛:“都说了不是表白。”
“隋律,我不太清楚你们城里人都怎么定义表白的,”陈简意诚恳地看着他,“在咱们村儿,就成愿说的那些话,已经是扛着彩礼来的程度了。”
“……你给我出去。”隋星觉得自己跟这个出生在首都村儿的“乡下人”没什么好说的。
陈简意“哈哈”一笑,扛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就走了,留下隋星在一片狼藉中思考人生。几分钟后,隋星慢悠悠地倒回床上,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聊天框,几条工作消息和同事朋友们的慰问把成愿的名字挤在了最下面。
居然一条消息都没发,隋星愤愤心想,这王八蛋还真是对撩完他就跑上瘾了。
虽然林佳玉和陈简意一致认为成愿那段话是在表白,但隋星知道成愿,明白他那段话里并不带有任何与情爱相关的情绪,而是一次保留“存在感”的试探,一种极其克制的自我延续。
他把自己可供评估的部分展开,摊平,有意识地留白,只是想告诉隋星——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看看你能不能接受,在一切表象被剥离之后,我这个人在你这,是否还具备被接纳和理解的可能性。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将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给出了信息,却不附加结论。就像是在法庭上交了一份资料,不作引导,不做注释,只等对方判断其价值。
这并非表达情绪,也不是荷尔蒙能解释的全部,相应的,它比情绪更难回应,也更难拒绝。
所以说成愿聪明呢,聪明到连试探都做得无懈可击。隋星想,能把一个商人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么可能在感情中置自己于不利。他但凡有半点多余的情感泛滥,隋星都不至于在这夜不深人也不静的病房里,挤破脑袋地思考他该如何回应这种对自身价值的小心求证。
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成愿还是在一天到晚地给他出难题。
半晌过后,隋星终于受不了大脑过载的感觉,他翻开手机,在和成愿的聊天框里打下三个字:“你赢了。”
“什么?”那头立刻传来回复,守在手机边等他消息的行为昭然若揭。
隋星“哼”了一声,心情颇好,于是回复道:“我心律又不齐了,你明天不许来见我。”
◇ 第38章
随着“成愿自杀”一事被澄清,成愿作为他律师的陪护一事被曝光,两人的关系再一次成为了网民们热议的话题,先前在庭审现场被拍到的那张“世纪对视”也被重新顶上搜索榜,各种解读版本层出不穷。
高岭之花的恋人这种现代秘辛一直是人们喜闻乐见的八卦焦点,于是网友们顺势开始翻找起了成愿和隋星过往的蛛丝马迹。有人考据出他们从初次见面到成愿搬入隋星家之间的时间线,也有人抓住隋星在庭审上看向被告席的那个眼神,胡乱一通分析后总结出了一个“情难自抑”。
除了正面评论,网络上也不乏有怀疑党,质疑两人是否在利用公众情绪为案件造势,对于以上种种,隋星的统一回应是:关我屁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此刻,在真实世界的病房里,隋星正收拾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这其中有多数成愿不顾他阻拦送过来的生活用品,少数陈简意偷偷带来的工作用具,还有一包被护士小姐没收的,直到两分钟前才彻底被归还到隋星手里的速溶咖啡。
成愿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袋干净衣服,等隋星收拾好东西后,他把衣服递过去,并控诉道:“医生说你出院不用我签字,我觉得这对我不公平。”
“废话,”隋星接过袋子,“你又不是真的家属。”
“半个都不算吗?”成愿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每天来陪护送饭,出院连个签字权都不给我,我好受伤。”
“都让你别来了,”隋星嘴角一抽,瞪了他一眼,“跟你说话一点不顶用。”
最开始隋星让成愿不要来见他,是出于对双方情绪状态的考量。成愿与他探讨的是很沉重的议题,隋星也没想到自己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能让成愿的攻防等级呈几何倍升级,在目睹他犯病之后直接爆炸。他从不担心成愿情绪化,但又不得不将自己被救护车拉进医院的事和他的那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联系在一起,所以本能地想把界限拉回来,不是因为不信任成愿,而是因为他明白,两人都情绪不稳的阶段并不是回应的最好时机。
结果这小子一点不懂他的用心良苦,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寸进地登堂入室,每天准点到隋星的病房报到,什么都不说往床帘外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差点给隋星气笑——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在流行这种打卡型精神赡养?
而成愿对他那天剖白的解释是:“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要说,我能理解的方式,就是每天都能见到你,这就足够了。”
好一出不动声色的占位法。隋星心想,给他三分地,他就占那三分地。这小子反客为主的功力实在了得。
感情经验基本约等于零的隋星于是甘拜下风,荷尔蒙好不容易有了点动静就碰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算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隋星一共住院五天,在此期间,林佳玉和陈简意在外奔走,隋星在病房里远程监督,三人已经基本理清了钟与烨和那家提供“国际版权运营”与“税务规划咨询”服务公司的联系。结果出乎意料,总结下来,就是没有任何关系。
准确来说,钟与烨从未与这家公司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络、授权、对账或资金签署行为。他在剧组内部的操作行为止步于虚假报账、私设资金池和对外承压三件事,其余的,包括账目出境、增值税操作、版权倒手,最理想的可能性,应该都是由曜川本部接的手,直接绕过了钟与烨。
听完隋星的解释,成愿接过对方手中的行李包,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钟与烨根本就没在黑账的核心链条里,”隋星头疼道,“这就很难办了。”
“为什么难办?”成愿求知若渴地看着他。
隋星一脸一言难尽:“你不要告诉我,你连我们查黑账的原因都不知道。”
“是啊。”成愿坦诚地点点头。
“那你还敢跑到人家曜川的会议室里那么大闹一通?”隋星目瞪口呆。
“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嘛,”成愿无辜地说,“那你现在解释给我听不就好了。”
他说着,很有眼力地替隋星拉开了车门,隋星瞪他一眼,气不顺地坐进车里,又赶忙在心里哄自己别生气,万一又气胸一次,得不偿失。
“你下次别这么想一出是一出行不行,”隋星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先跟我商量,要是把别人搞成污点证人,我们一整条线都百搭。”
“知道啦,我下次不这样了。”成愿坐进驾驶座,手指轻轻挠了一下隋星搭在扶手箱上的手,害得隋星整个左半边身子差点烧起来。
隋星干咳一声,默默把手收起来,说:“现在告诉你,我们查黑账,是因为检方认为你和钟与烨之间存在利益冲突,这是你杀人的动机。”
顿了顿,他又说:“当然了,由于我脑子不清醒,被你潜移默化地有点分不清是非对错了,所以我现在主观上认为你没杀人。”
成愿回过头,黝黑的瞳孔在日光下闪动了一瞬。
“主观上?”他嘴上问,心里却想,怎么会有人把信任说得如此暧昧又有理有据。
“直觉和逻辑嘛,有的时候就是两码事,”隋星耸耸肩,“所以我们才得查黑账,要在法庭上让人信你没杀人,光靠我主观上觉得你无辜不够,我必须得给出另一个比你更有动机的人,而且这动机要大到足以盖住你和钟与烨之间那点利益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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