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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太确定这个方法能不能称得上“绝妙”,但谈判技巧永远够多,这个不行,那就再换一个。
“成愿,鉴于你在几个小时前刚对我知法犯法,”短暂沉默后,隋星突然冷静开口道,“接下来我会对你做一些道德绑架的事。”
成愿抬起眼眸,还尚未反应过来,隋星已经把他轻轻圈进了怀里。下一秒,一个柔软的温度贴上了他的嘴唇。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刹那,成愿蓦然瞪大了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的睫毛轻轻一颤,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茫然,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本能的抗拒,不是出于排斥,而是因为不敢相信。
“怎么办?你刚刚亲我了,你得对我负责。”隋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淡定地搬弄是非,“要是你现在就放弃了,我怎么办?”
◇ 第41章
话音落下,成愿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隋星,好像还没从天差地别的情绪过山车里缓过劲来,脑细胞明显不太够用。
“你不是说不会举报我吗?”隋星将坠在成愿眼前的一簇刘海别到他耳后,“那你得履行承诺。你要是死了,我就是知法犯法再加纵容犯罪的共犯,社会性死亡不说,还得坐牢,你忍心?”
说出这话时隋星也有些心虚,他承认自己是多少夸大了点其词,还有点过于道德绑架。但此刻的心虚比起他过剩的心跳声明显不够看,大脑短暂权衡利弊了一下,没两秒就把那点无用的道德抛之脑后,让荷尔蒙占了上风。
和成愿谈判就得如此不讲道理,不整点歪门邪道他压根听不进去。
半晌后,成愿从茫然中脱身,两只手虚扶上隋星颈侧,终于轻声回答了隋星的问题:“不忍心。”
“那太好了。”隋星笑着说。
一声颤抖的喟叹随着这句话一起落在地上,声音还没来得及彻底消散,附在颈侧的双手就突然收紧。还尚未有所反应,隋星已经被猛地拉向了沙发,温热的嘴唇重新贴上来时,脑中只剩尖锐的“嗡”声,下一瞬,无数烟花噼里啪啦地在眼前闪过。
操了。隋星想,这招会不会有点太管用了。
很快这点想法就随着理智一溜烟逃出了九霄云外,他看着眼前被无限放大的脸,几乎立刻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成愿吻得有点急,说不上技巧,但吻得很好,力道从鲜少有此等波动的情绪延伸,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清晰到近乎灼人。
两道平稳到毫无动静的脑电波在空中汇合,大脑空空如也,情绪和心跳却在共振。
一吻结束之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隋星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上半身已经压在了成愿身上,他干脆起身在成愿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揉着对方的后脑勺的头发,低声说:“我其实没想再亲你的。”
闻言,仍在发蒙状态的人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不甘示弱道:“我也没有。”
“不是,”隋星哑然失笑,“我是想跟你讲点道理。”
“不听。”成愿把头扭向另一边。怎么会有人刚接完吻就开始闹脾气,隋星心觉好笑,低头亲了一下成愿的耳尖,说:“那可不行,你刚才都快不想活了,道理还是得好好讲一讲。”
成愿狠狠抖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像是被烫了一下般缩起脖子,随即一巴掌挥过来试图盖住隋星的嘴,却被人轻松攥住了手腕。
“我没有不想活,”成愿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羞耻和辩解的意味,像是在努力捡回一点控制权,“我刚犯病了。”
“行,那只允许你犯这一次,”隋星摩挲了一下成愿的手腕,“你以后要是再敢说那种话,看我发不发疯给你看。”
成愿回过头,盯着他好一阵才问:“这算威胁吗?”
“算我求你。”隋星说。
成愿愣了一下,没料到隋星会用这么软的一句话接住他。那双总是藏着层层情绪滤镜的眼睛终于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爬起身,缓缓地把额头抵在了隋星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能让他歇口气的地方。
隋星干脆伸手把人圈进怀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成愿的背。半晌后,他低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抵在他肩窝的脑袋小幅度动了动,示意他继续说。
“你应该不知道,我有个哥哥,”隋星说,“但是几年前坐牢了。”
成愿愣了一下,偏头看向隋星。隋星也低头看他,接着说:“我家的成分有点复杂,我父母离异得早,我跟我妈,我哥跟我爸。几年前我哥骗保,纵火,故意伤人。他给我爸买了高额保险,然后烧了家里的房子。我爸没死,重伤,前段时间才刚能自理。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我哥虽说从小就不是什么好孩子,但也不至于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顿了顿,隋星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是冲我来的。”
听到这里,成愿终于正色起来,他坐直身子,伸手揪住隋星衣袖的动作暴露出了他的不安:“什么意思?”
“因为我是个好孩子,”隋星耸耸肩,“我小时候成绩好,老师夸我,我妈也总说我懂事,他看不惯,觉得家里只有我才是好人。后来我一出社会就开始赚大钱,他依旧一事无成,当然会心理不平衡。”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时前陈简意给他的信,“这是他昨天寄给我的,你想看看吗?”
信封上标注着寄信地址,来自茶东监狱,署名为Y。成愿伸手接过,从信封里掏出信件迅速阅读,读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怎么能说得好像都是你的错一样?”
“是啊,”隋星笑了起来,“我以前也这么觉得,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是不是我害了他?如果没有我这个弟弟,他是不是就不会疯?”说着,他伸手抚摸上成愿的脸颊,“所以你这不是都明白吗?我没有做错,你也没有做错。你不能为了合理化别人的恶,就给自己担莫须有的责任和罪名。”
听到这里,成愿终于意识到隋星正在跟他“讲道理”。他铺垫了这么长一串,不惜把难以启齿的隐私剖出来,只为告诉他一件事,世上总有太多说不上来的困惑和痛苦,答案从来都不是唯一,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他的嘴唇轻轻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口。最后,他只伸手把那封信重新折好,交还给隋星,低声说了一句:“你很早以前就放下这件事了吗?”
“放下不太可能,”隋星接过信,随意地往茶几上一搁,“但我已经不恨他了。”
“为什么?”成愿问。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做,”隋星笑着说,“比如跟你讲道理。”
闻言成愿怔愣半晌,也笑了起来:“你很擅长安慰人。”
“不擅长,”隋星摇摇头,“我只是比较认真。”
“那你成功了,”成愿垂下眼,“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这就对了。”隋星伸手,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因为你本来也不该一个人撑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在我身边的时候。”
夜又深了一点,窗帘缝里已经再透不出任何光亮。成愿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重新向隋星靠近,把下巴搭在对方肩上,小声说:“我困了。”
隋星“嗯”了一声,顺手将人揽进怀里:“那就睡吧。”
“我想睡床。”成愿嘟囔了一句。
“去我房间睡。”隋星看了一眼一副惨状的副卧,低头说。
闻言成愿侧过头,眉眼弯了一点:“你陪我睡。”
隋星差点一口喷出来,刚积攒出的一点温情顿时烟消云散,他一言难尽地看向成愿,说:“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你亲了我,”成愿慢吞吞地说,“你得给我赔偿。”
“那你不是亲回来了吗,”隋星象征性抵抗了一下,“怎么算也是两清。”
“我那是情绪失控。”
“那我这边算刑事冲动。”
好一顿毫无意义的拌嘴,说得成愿忍不住笑了起来。半晌过后,他止住笑声,脑袋搭着隋星的肩膀,望着大理石地面出神:“隋律师,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是要你可怜我,我就是想提前告诉你,一旦我陷入抑郁周期,情绪就会一直存在。”
隋星偏过头,没有打断,等成愿说下去。
“它会让我怀疑所有好转的迹象都是假象,是大脑临时调好的幻觉。我的身体和我的大脑会开始分离,我现在能和你好好对话,可能明天又不行了,说不定会一句话都不想跟你讲。”
“所以呢?”静默半晌,隋星问。
“所以我希望你能陪我,”成愿笑着说,“不是在向你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我是在趁我还能控制自己大脑的时候,提前向你申请授权。”
◇ 第42章
脑袋沾到枕头不出十分钟,成愿便迅速坠入了梦乡。在他身边手脚僵硬如同躺尸般的隋星终于得以放松,他伸手关掉调到最暗的床头灯,轻手轻脚地下床,在离开房间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成愿的状态,才放心地把门合上。
他特地避开刚发生了某些不可言说事件的沙发,入座隔壁的单人摇椅,脑内默念了好几遍“执业回避第十八条,律师不得与当事人发展不正当关系”,都没能把心底的浮躁驱逐出去。
真完蛋了。隋星抓狂地挠了把头发,无语凝噎着望天花板。事已至此,再说自己没那想法是根本不可能的。把“人道主义”关怀到当事人嘴上的律师能有几个,搁《律师执业管理办法》里,他简直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关键反面教材本人还毫无悔恨之心,就隋星现在这种被人亲一嘴就能上天的状态,给他从法律角度上架个十米高的的道德台都不一定能把人劝下去。
但是话又说回来,隋星心想,我又没真的做什么,连睡前拥抱一下都克制得要死。感情来了谁都挡不住,律协还能真就因为他多看了成愿几眼,把他吊起来整顿不成?
他又想起成愿在睡前给予他的授权:“在接下来潜在的抑郁周期里,如果我又不讲道理,无理取闹,你也可以不讲道理,直接骂我。如果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那只能代表我在犯病,不是真的心情不好,所以如果你有工作,尽管忙你的就行,不用管我。”
成愿这话说得实在太井井有条,有理有据,像是从无数次过往经验中总结出的注意事项,但隋星明白,成愿现在的心理状态显然还在不稳定期,说得直白点,是把隋星当成了安全锚点,喜欢不喜欢的倒是次要,总之和那种在海上抓住唯一一个漂浮物的行为比较相近。
听起来是无情了一点,可关键隋星还真乐意被抓着。所以陈简意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影帝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在隋星左右脑互搏着天人交战之际,一声手机铃突然响起。隋星看向屏幕,“陈简意”三个大字立马打断了他控制不住四处发散的思维,他接通电话,不等对方开口便诚恳地说了一句:“我操,太感谢你了,是不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说?”
那头沉默半晌,“呃”了一声说:“确实有工作上的事。不是,你现在是真心感谢我吗?我怕我自作多情。”
“真的,”隋星真诚道,“救命恩人。”
“行吧,”陈简意明显有些狐疑,奈何工作更重要,只好迅速揭过,“是这样的,我的客户知道刘庭州死了之后有点坐不住了,他想组织电影相关的几个核心出资方还有出品方一起开个会,趁乱疏理一下内部财务流。”
“可以啊,”隋星说,“你客户能代表银辉的意思吗?”
“说实话,我那个客户只是银辉的一个中小股东,对整个事情也不是特别清楚,”陈简意无奈道,“他自己都不确定银辉到底有没有参与黑账,只知道形势很复杂,大家都挺焦虑的。”
“明白了。开会这事我觉得可行,咱们也能顺势理清一下这几个公司之间的关系结构。”隋星想了想,又问:“但你那客户能叫动那么多人开会?”
“是啊,林律也说不一定能行,其他资方可能还比较好说话,像天意集团和云澜科技这些大公司就难说了,”陈简意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拜托周耀来组织这次会议,毕竟他是导演,权威性和协调性应该更强。”
“林律那边怎么说?”隋星问。
“她说OK。”
“那我也OK。”
“OK,”三个律师活像在玩拔萝卜,一圈OK完,陈简意一锤定音道,“那我去联系周耀,时间定好了我告诉你。你也记得跟进一下刘庭州的事,刑事案件,你专业的。”
挂断电话后,隋星也基本从刚刚那种飘飘然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果然工作才是最有效的清醒剂。他翻出池老板的聊天框,把成愿犯病的事大概总结了一下发过去,并询问对方成愿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症状,以及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此刻是半夜,正值池老板的上班时间,隋星也没指望对方立刻回复,于是干脆扔下手机去洗漱了一番,准备睡觉。
路过副卧时隋星往里看了一眼,仅用两秒便放弃了修床并睡在副卧的想法。首先他懒,其次他自诩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个漂亮的香饽饽正躺在他的床上,他没干出什么别的事已经能算得上抵制“不良诱惑”的道德标杆了,更何况这香饽饽才刚哭过,晚上又对他投怀送抱,弱小又可怜……
好吧,这话确实说得过分了点。总之,隋星在他的自我审判和权衡利弊中总结出了一个“人之常情”,于是心安理得地合上副卧的门,抬腿便拐进了自己房间。
躺倒在成愿身侧,隋星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人安静的睡颜,昏暗的视野让他眉宇间的一点皱起变得柔和,隋星伸手,将成愿的眉头抚平,一句话随着他的动作蓦然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我的当事人。
轻轻的五个字,却异常真切,在心中掀起一阵翻涌。刑辩律师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会遇到数不清的当事人,但又有多少能让人情真意切地道一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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