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隋星收回手,望着天花板自觉地做躺尸。现在这个案子弯弯绕绕,突破口仿佛有无数个但就是触及不到核心,在这时这地,这种局势下,他的立场却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对成愿的保护欲远超律师对当事人该有的范畴。
太早了,隋星想。不过哪怕这是职业伦理的灰色地带,他也认了。毕竟无论切入点是什么,他的最终目的也就是把成愿从那些吃人的怪物嘴里救出来,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事,就等成愿状态好起来之后再说吧。
天光亮起之前,刘庭州“畏罪自杀”一事已经在几个电影相关势力间传开,消息没有公开,却已经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烧得各方人心惶惶。有的开始打听消息,确认这件事和成愿一案是否有关,有的开始慌忙查账,生怕自己哪一笔钱洗得不干净,届时会被连根拔起。
在这场尚未浮出水面的博弈里,每一方都绷紧了神经,所有人都明白,“畏罪自杀”只是一个相对好听的说法罢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到底知道多少,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而那点被留下的东西,现在落在了谁的手里。
陈简意一大早便被银辉的负责人一通电话叫走,林佳玉也没闲着,在云澜和天意的授意下开始整理与电影项目相关的全套投资结构、合同条款与财务分流信息。隋星醒来时,成愿依旧在睡,他蹑手蹑脚离开房间,翻看起吴振发给他的初步法医鉴定报告。
“曜川已经主动联系警方,”文件底下是吴振的留言,“关于曜川往海外咨询公司转账一事,他们声称账户是刘庭州个人使用财务权限开的,也是他联系的海外公司,最近曜川和那公司有联系,是为了事后调查和善后审计。”
隋星头痛地揉了揉额头,回复道:“有办法找到突破口吗?”
“有,”对面立刻传来消息,“这个法医鉴定报告是赶出来的,不全面,还要等药检,但我们已经初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同时刑侦那边也在审非法闯入成愿家的人,希望有突破。”
过了一会儿,那头又发来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房间的衣柜夹层里找到了一份残页文件,属于曜川,但不完整,只能看到部分交易记录和一段加密字母串。”
隋星心下一惊:“不会是那份异常预算和附加说明的原件吧?”
“好消息又来了,王毅告诉我们,刘庭州早就想到了自己可能会被害,所以提前转移了原件。王毅手里有部分原件,但不完整,剩下的被刘庭州藏起来了,具体位置刑侦大队那边的人正在找。”
读完这句话,隋星立刻长出一口气:“也就是说刘庭州可能故意留下了一份假原件,诱导曜川误判,以为证据已经到手?”
“对,这是我们目前的判断。”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就意味着刘庭州死前其实做了非常清醒的布置。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所以提前设局,把曜川引去一条假路,让自己变成了通向真相的关键锚点。
隋星盯着屏幕,思绪翻涌。
人死不能复生,不知道刘庭州死前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怕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为了活着妥协,为了利益撒谎,可刘庭州却选了一条最不聪明的路。他在赌他死后有人会顺着这些线索继续查下去。
现在这个世道上,居然还有人在赌“正义永不缺席”。隋星长叹一口气,突然有些理解了成愿为什么会崩溃。
“你觉得,”隋星打字道,“刘庭州不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的理由是什么?”
吴振隔了一会儿才回话,像是在慎重斟酌用词。最后,他简短回复了三个字:“不能信。”
隋星蓦然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话居然是从市局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嘴里说出来的:“你是说整个警方系统?”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十几秒后,终于发来一行稍长的消息:“也许不是所有人,但我觉得至少在他看来,那份原件如果落到不对的人手里,就等于彻底消失了。”
◇ 第43章
看着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隋星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底下是吴振紧接着发来的一条“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下意识想把他刚刚略有些危言耸听的言论轻描淡写地揭过,但隋星明白这是公安人员和律师之间一种的共性,一旦心里生出了怀疑,即使不能轻率定论,也必须为最坏的可能做好准备。
所以吴振实际上是在提醒他,这起案件中有问题的可能不止曜川一家公司,背后还有更大的,不愿被点名的力量也说不定。警方一向谨慎,特别是在调查可能牵涉到资本巨头和权力网络的案件的时候,任何一句“话说一半”的表述,其实都意味着“一半的真话”。
“明白了,”思考半晌,隋星回复道,“我会多留意。”
“好,”吴振很快回道,“我不觉得我们局里有人已经被渗透,但咱们都做事留一线,注意安全。等痕检科那边完事儿了,我会把文件的残页发给你。”
隋星放下手机,脑袋仰靠着沙发背望天花板,有些头疼。
——一筹莫展啊。
刘庭州一死,证据链和动机链几乎全面崩盘。原本他以为只要能证明曜川和那笔异常资金有关,就能从公司内部撬开一道缝,但现在曜川不仅主动联系警方,态度看起来还相当配合。这招确实把锅甩得干净,还顺势洗了把脸,如果那份预算的原件再不快点出现,那些不知流向了哪里的巨额黑钱就真的要石沉大海了。
视野蓦然被阴影笼罩,隋星抬眼往上看,直直望进了成愿的双眼。对上视线后,成愿的脸上绽开笑容,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隋星的耳侧,说:“想什么呢?”
“没什么,”隋星没动,维持着略显别扭的姿势继续道,“怎么醒这么早?”
“你一起来我就醒了。”成愿说着,绕到隋星身边坐下。隋星看着两人之间相隔半米的距离,心觉莫名其妙,于是问:“你是有什么亲完人就跑的渣男癖好吗?”
“怎么可能,”这话把成愿逗得笑了出来,“我就是觉得很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隋星问。
“你亲我了,”成愿回过头,捏着隋星的手指把玩,“你居然会亲我。”
隋星挑挑眉,反手把人拉近了一点:“我有什么不亲你的理由吗?你长这么帅,还是影帝,算我占你便宜还差不多。”
“你能不能正经点?”成愿不满地看他一眼。
“我很正经啊,”隋星一脸坦荡,“这是我发自肺腑的评价,我现在心情好得离谱。”
成愿脸上飞快泛起红色,被这句话精准命中要害,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反击词,干脆把脑袋埋进了隋星的肩窝。
隋星这个人的脑回路大概真的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在那场毫无预兆的发作来临之际,这人居然一丝一毫逃跑的意思都没有,被亲吻的那一瞬间,成愿甚至怀疑过隋星是不是没有看清他最不堪的模样。
现在看来,他不仅看得很清楚,而且根本不在意。
想到这,成愿把脑袋又埋深了一点,不自觉地动了动,寻找靠着最舒服的位置。隋星被这人猫一样的动静逗得一阵心花怒放,索性顺着气氛一手揽住成愿的腰,另一只手掏出响了几声的手机。
屏幕上是池老板时隔几个小时发来的回复:“隋律师,你以后不要半夜给我发消息了,我怕成小愿误会。”
隋星:……
“开个玩笑,”对面发来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我大概总结了一下,可能是以下三种心理状态的其中之一:责任感扭曲,负罪型认知偏差,还有代偿性抑郁。你觉得哪种比较符合?”
……哪种比较符合不知道,反正看着都挺吓人是真的。
隋星单手打字道:“你有没有可能写点不那么吓人的说法?”
池老板那边回复得也很快:“你希望我按照劝病人的方式写,还是按劝同居人的方式写?”
脑袋顶上的人蓦然笑了一声,成愿抬头望向隋星,又被对方轻柔地捏了捏胳膊:“没你的事,继续休息。”
“他现在状态还可以。”隋星给池老板同步最新消息。
“是吗?他抑郁周期结束得这么快?”池老板发来三个惊讶的表情,末了又添了一句,“是因为有你在吧。”
有你在。隋星把这三个字反复默念过,突然一阵无言以对。
我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吗?他想。
“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这种‘还可以’的状态很有可能是暂时的,”池老板很快便继续补充,印证了他的想法,“他现在表现得稳定,可能是因为你正好填上了他的情绪缺口,但人不能永远依靠另一个人来维持平衡,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状态。”
“我明白,”沉吟片刻,隋星回复道,“我会尽早把案子处理完的。”
池老板发来一个摇头的表情:“隋律师,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不是在和你谈工作。”
望着那段话,隋星一时思绪万千,许多想法在脑中翻飞着无法落地。察觉到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成愿歪着脑袋看向他,说:“你好像心情不好。”
“没有,”隋星收起手机,“我在认真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成愿耳根一红,“你能不能别这样。”
“怎么,”隋星刚刚也就随口一说,被成愿那熟透的耳朵扎了扎眼,立刻认真调侃了起来,“就许你以前这样对我啊。”
“你就别逗我了,”成愿直起身,拽了拽隋星的衣角,“为什么心情不好?”
“要想的事太多了,好不容易在曜川那边找到了突破口,现在刘庭州一死,把事情全都打乱了,”隋星揉了揉眉心,“还有——”
——还有你。这话隋星没说出口。成愿现在心理状态如何还未明,没必要给他额外的负担。他把后半句生生咽下,话锋一拐:“还有些别的事,也在想怎么把它们理顺。”
成愿歪了下脑袋:“曜川怎么了吗?”
想到对方还不知道曜川主动配合调查的事,隋星便大概转述了一遍,挑重点说了刘庭州“畏罪自杀”之后曜川的操作,以及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进展。
成愿听到最后,眉头已经紧紧皱在了一起。隋星以为成愿又觉得难受,正要开口安抚,就听他说:“如果从其他地方入手呢?”
“怎么说?”隋星看向对方。
“曜川想要洗钱,多少会跟品牌方和资方之间有配合吧,”成愿说,“你们查银辉了吗?”
“陈律在查,”隋星摇摇头,“我觉得悬,银辉看起来确实不太知情。”
“那云澜科技呢?”成愿又问。
“什么意思?”隋星正色起来,脑内的指针迅速被拨到工作模式,“云澜也有可能参与?”
“我猜的。你记得剧组被砍预算的事吗?那个时候所有部门都有点穷,连设备都缩水,”成愿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翻找记录,“云澜在那个时候突然追加了资金,要搭一个特写布景,说是为了突出他们新一代产品的核心功能。但那场戏后来根本没拍。”
他说着,把手机递给隋星,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表,在命名为“云澜追加方案拍摄”的时间后面,是一个红色的叉号。
“是不是只要找到这笔账存在的证据,就可以证明有黑账了?”成愿观察着隋星精彩纷呈的表情,小声问道。
“我操,”隋星一脸震惊地看向成愿,“宝贝儿,你这聪明才智可算是用对地方了。”
成愿被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宝贝儿”打得差点找不着北,晕晕乎乎之际,隋星已经站起身给陈简意打电话,两人有来有回地商量起了对策。
城市另一边,银辉影视基地旁的私人茶室门外,陈简意手握一副U盘,里面是银辉负责人给出的几张拨款申请和内部邮件备份。他把银辉这边的情况简单跟隋星交代一下,又转述了一遍负责人最后对他说的话:“我们银辉傻也傻够了,该还的情分都还过了。死了人之后,我们这点情分,也值不了几个钱。”
“这几份文件在他们的系统里有访问记录,只能保留三天,”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我现在就回律所,先做数字签名和时间戳备案,把所有关键数据先拷下来一份。还有云澜的事,你放心交给我,我去查。”
“行,”隋星说,“有什么需要我配合你的吗?”
“你问问李清有没有拍摄时间表以及剧组物料清单,一并整理好给我,还有成愿提到的那个根本没拍的布景,最好能找到设计图或者搭景预算单。我们得先厘清这笔钱到底有没有实际落地执行。”
“明白。”隋星应下,“我会让他把剧组那段时间的完整记录都发过来。”
“还有,”陈简意顿了顿,“我得提早跟你打个招呼,这一查下去,可能会牵出云澜内部的问题。这家公司背后的资本盘子不简单,比曜川还复杂。你最近跟成愿在一起,安全上多上点心。”
这已经是近段时间第三次有人警告隋星要看好成愿,成愿的安全和清白,这两件事已经一并牢牢地和这一次调查的成败捆绑在可以一起,再粗线条的工作狂都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挂断电话后,隋星将成愿的手机递还回去,迎上对方的注视:“你也快去吧,工作重要。”
“去什么去?查黑账那是陈简意的事,”隋星理直气壮地扯鬼话,“我今天哪也不去。”
“骗人,你明明说过查黑账是为了给我翻案,怎么现在就变成陈律师的事了。”成愿一脸一言难尽。
“我没说不关我的事,”隋星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顺势把人搂进怀里,“我确实还有事要做,你也听到了,我还得联系李清和制片公司那边要几份文件。但查账是陈简意要做的事,不是我现在必须动身去做的。”
33/79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