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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为什么说难办吗?”
“是,因为钟与烨现在不在链条里,”隋星说,“我们手里找不到替代动机,就没法在法庭上引导出另一个更可能的嫌疑人。明白了?”
“明白了,”成愿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没救了?”
“干嘛说这种话?”隋星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再找一个嫌疑人的事,你别想太多。只要把你从动机链条里踢出去,法官承认存在另一种合理怀疑,你的案件性质就会从指控明确变成证据不足。”顿了顿,他说,“虽然不一定能洗脱嫌疑,但至少能给你保个不被定罪。”
沉默半晌,成愿点点头,低声说:“足够了。”
就目前他几乎等同于没有的人生目标来说,不被定罪,真的已经足够了。维持尊严和自由,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但如果这是隋星为他争取来的结果,那它们就不再是空洞的概念。
所以他不需要隋星真正回应他什么,因为他的存在感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他的律师认领,哪怕只是以一个当事人的身份,就像往一汪幽深又一望无际的海面投去一粒石子一样,不至于掀起轩然大波,但也足以留下一个回响。
隋星回头看向成愿,伸手揉了揉他的腕骨,算是安抚:“你放心,一旦有翻案的可能性,我一定尽力给你做无罪辩护。”
“好,”成愿笑着说,“我相信你。”
居家休息一天后,隋星恢复了他的活蹦乱跳和丧心病狂,身体有没有养好不知道,心早就已经飘到了车程三十分钟开外的律所里。
“一定要去上班吗?”成愿倚在鞋柜上,看着正俯身穿鞋的隋星,“医生给你开的休息单还没到期呢。”
“早点查完这一案我早休假。你要真闲得无聊,就去楼顶健身房练练,”隋星说着,抬手捏了捏成愿的胳膊,“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他话没说完,越捏越觉得手感不对,最后一脸震惊地看向成愿:“我靠,你胳膊上什么时候有肌肉了?”
成愿被他捏得有点痒,往后缩了缩:“我一直都有啊,之前被关着的时候萎缩了一点,搬到你这之后又练回来了。”
操了。隋星跟这种先天长肌肉的圣体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能早点回家吗?”成愿握住那只捏在他手臂上的手,温声道,“见不到你我难受。”
“少得寸进尺,”隋星“啧”了一声,“你这要求真是一天比一天过分。”
前两天还是“能见到就行”,怎么这会儿莫名其妙就升格了。
成愿“嘿嘿”笑了一声,知道隋星被他这么一说,多少会把尽早回家这件事记在心上,于是轻推了他一把,说:“去吧,记得要注意身体。”
陈简意的办公室里,气氛稍有些凝重。隋星前脚刚踏进律所就被陈简意拉到了一边,对方抬手指了一下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全副武装的人,压着声音说:“说是剧组财务的朋友。”
隋星脸色倏地一变:“什么情况?”
“不太清楚,听说他一大早就等在了律所门口,”陈简意摇了摇头,“我刚跟他聊了两句你就来了,一起进去?”
“走。”隋星立刻推开办公室门,坐在沙发上的人戴着卷大的渔夫帽,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还戴了口罩,见到来人,他赶忙站起身,朝隋星伸出手:“隋律师,久仰大名。我叫王毅。”
“您好王先生,”隋星回握住他的手,示意对方坐下之后,他问:“听说您是《杀人记忆》剧组财务的朋友,没错吧?”
“对,”王毅谨慎地向外看了一眼,见外面没人经过,他便低声说道,“陈律,隋律,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是替刘庭州,也就是剧组财务来传话的。他那里可能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但在说之前,他想确认一下,他提供的材料,可以被司法系统正式采信吗?”
“只要材料真实且来源合法,就具备被采信的可能性。”隋星立刻答道。
王毅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庭州说他手里有一份剧组账目的原始备份,是他偷偷做的,里面有一笔数额很大的对外转账记录,走的是虚假宣传预算,但实际流向并不是宣发渠道。”
闻言陈简意和隋星对视一眼,明白有些等待已久的关键证据终于浮出水面,正是他们一直在追的缺口,资金链上绕开账面监管的那一环。
“你是说这笔钱出账不合规?”陈简意问。
“不只是不合规,”王毅摇摇头,“庭州怀疑这笔钱是曜川本部拿来洗账的,而且数额不小,接近千万,是钟与烨亲自签的字,但收款方是一个在香港注册的咨询公司,挂着‘国际版权管理’的名头,跟国内一点业务都没有。”
——果真是绕了一大圈洗钱。隋星转头对陈简意说:“可能是林律之前查过的那家海外公司的变体。”
“八九不离十。”王毅点头,“他自己也怀疑钟与烨其实只是中间人,这件事背后有人在统一操盘。只是他不敢确定。”
“那他为什么现在让你来?”陈简意问。
“因为有人在查他了,前天他被公司约谈,说要重新清账,还要他交出之前的U盘和文件副本。”
“我有点好奇,”隋星向后仰了一点,“我听说刘先生日前已经去国外‘出差’了,既然他都出去了,为什么突然又要冒险掺和进来?”
王毅沉默几秒,咬牙道:“因为他出国的事,是假的。”
◇ 第39章
首都的一月落雪渐深,等待已久的床架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的。隋星不在家的时候,成愿俨然摆正了自己海螺姑娘的位置,虽然他大体算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但好歹学习能力够强,隋星住院的日子里,他已经熟练掌握扫地拖地洗衣服等一系列家庭卫生技巧——当然了,由于隋星家的基础配备过于高科技,成愿的工作基本上也就是看着扫地机器人回窝,以及把衣服从洗衣机和烘干机里拿出来而已。
而此刻成愿盯着散落一地的床架,终于有些犯了难。他看看那一袋花里胡哨的螺丝螺母,又看看手里一本薄薄的说明书,最终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半个小时后,一张看着有模有样的床架从成愿手中诞生,成愿站起身,擦了把虚汗,又从房门外把床垫拖进来摆上。
原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性冷淡味儿的书房里终于有了点人味,成愿颇有成就感,他伸手按了按床垫,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于是踢掉拖鞋便爬上了床,整个人呈“大”字形向后仰去。
下一秒,床架“咔叽”一声,塌了。
隋星回家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被他“金屋藏娇”的那位帅气影帝正狼狈地从坍塌的床垫中间挣扎着爬出来。成愿倒在废墟边,抬头对上隋星藏着笑意的双眼,觉得有点丢脸:“它刚刚不是这样的。”
“嗯,”隋星伸手扶起成愿,有点憋不住笑,“肯定是床架的问题。”
“我真的是按照说明书组装的,”成愿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不满道,“它为什么会塌?”
“你把床垫卸下来,我看看。”隋星伸手脱下外套,连同公文包一起随意搁在办公桌上,又挽起袖子扯了一下领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成愿看得头脑一热,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的反应特别像个十八岁初恋的小孩子,更丢人了。
“干嘛呢,”隋星看了一眼撇着脑袋不肯看他的人,有些莫名其妙,“卸床垫啊。”
“噢噢。”成愿回过神来,赶忙将床垫拖出了房间。隋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床架,抬手敲了敲其中一根支撑梁,说:“你把这根横梁装反了,受力点是歪的,躺下之后重心不稳,塌是迟早的事。”
“原来如此,”成愿凑过去看了一眼,“我以为这根是装饰用的。”
“装饰……”隋星被噎了一下,回过头还想数落一下这人如此没有生活技能,以后该怎么办,却被对方放大在自己眼前的精致五官封了嘴。成愿靠得很近,近到他的睫毛轻轻一颤,被带起的气流都好像能擦过隋星的脸颊,轻飘飘地挑拨了一下他的神经。
在他怔愣的片刻,成愿瞳孔一拐,视线直直望向了隋星,看到了他们之间无限接近于0的距离,却没有退开。房间内一时被无形的气压封住了声息,成愿的眼神太直白,所有思绪都被藏在那一瞬的静默里,仿佛在用眼神朝隋星发出无声的叩问,是那句他们两人都回避了许久的话,“我想把你留下”。那是成愿给他的一道命题作文,一个不逼迫的温和,只是此刻那句话后面又跟了一个问句,“可以吗?”于是一切都变了味。
“……你离我远点,”回过神后,隋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再靠近就算违反执业回避了。”
“是吗,”成愿笑了笑,语气像是妥协,一只手却已经抚上了隋星搁在床架上的手背,“违反了会怎么样?”
“被投诉,被开会批评,”隋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了一下职业尊严的体面,但没能成功把手抽走,“最严重的可能会被吊销执业照。”
成愿点点头:“知道了。”
“那你还——”
“但我又不是律师,没有证可以被吊销。”他截断隋星的话,眼神里没有半点轻浮,语气里也是近乎执拗的认真。半晌,成愿轻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会举报你。”
“……”现在隋星是彻底没辙了,理智和荷尔蒙在脑内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荷尔蒙不出意外大获全胜。他反握住成愿的手,将对方拉近了一点,低声说:“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嗯,”成愿点点头,“我在知法犯法,引导你放弃职业操守。”
“操,”隋星呼吸一滞,被这句毫无悔意的话戳中某根不太道德的神经,理智瞬间出走,“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别举报我,不然我下半辈子就只能靠给你写悔过书混饭吃了。”
“知道了,真的不举报。”成愿也笑了起来。
他不想做个不负责任的人,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是现在最没有资格与隋星并肩的人,但就在刚刚,他们对视的那一刻,他看到隋星的眼睛里有他——字面意思的倒影,不是比喻。
可是被容纳进另一个人的视线,以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卑微的嫌疑人身份,只此一眼,成愿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深情”的凝视,只是一个偶然的角度,但也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画面,一个倒影,在他心里激起了比任何言语都要汹涌的回响。
——你看见我,我就存在。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成愿近乎虔诚地垂下眼睫,寻求一个不被他的过往惊扰束缚的喘息,而隋星也确实如他所愿,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耳侧。成年人的委婉就是如此高效且精准,不必确认,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足以替代一切言语。
温热的气息逐渐逼近,维持良好的平衡被打破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隋星没有闭眼,将对方试探的靠近收入眼底,在无数可以让他就此退开,躲避这可能会毁掉他职业生涯的理由中,只有一个想法让他固执地停留在了原地:我理解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
真是脑子不清醒了。隋星想。
然而就在他决定彻底放飞理性,让那点不清醒的脑细胞落地为现实之际,耳边突然炸开了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这一声仿佛平地惊雷,把两人从凝滞的气场中生生震了出来。成愿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隋星不耐烦地闭上眼,安抚性揉了揉成愿耳侧的头发,终于还是把手撕了下来,够向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陈简意的名字,隋星翻了个白眼,滑动接通键,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你他妈最好有正事要说。”
“我操,谁喂你吃枪子儿了?”陈简意觉得莫名其妙,但马上就换上了严肃的语气,“你赶紧出来,我在楼下等你。”
闻言隋星也正色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刘庭州,剧组财务,”陈简意投下一道惊雷,“他自杀了!”
城市的另一头,一栋廉价旅店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警笛和人群的议论声锣鼓喧天,就连夜色都压不住吵嚷。陈简意驾车穿梭于首都让人抓狂的交通之间,把一辆普普通通的轿车开出了坦克的气势,还顺路在律所的写字楼门口接上了林佳玉。
对方一上车便直入主题:“什么情况?刘庭州不是出国了吗?”
“假的,”陈简意边开车边说,“对外放出来的消息是他已经调往国外分公司,实际上他的出入境记录没动,护照也没动,连公司安排的住宿都只是个空壳公寓。”
“曜川干的吧,”林佳玉挑了挑眉,“前脚刚传出他要交材料,后脚人就没了,说自杀谁信?”
“而且前两天他的代理人刚跟我们约了时间,准备明天见面,”陈简意沉声道,“这不是巧合,是精准收网。”
“那现在怎么办,”林佳玉头疼道,“人证物证都没了,摆明的灭口,难道就让警方按自杀处理?”
“昨天王毅来找你,”隋星清了清嗓,对陈简意说,“不是说已经给了你一份异常预算的文件了吗?”
听到隋星这明显有些不对劲的语气,林佳玉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你怎么了?状态不对啊。”
“抱歉,”隋星摆摆手,“给我五分钟,我缓缓。”
他是还没从刚刚跟成愿那差点出事的暧昧里缓过劲来,满脑子都是他急着出门时,成愿扯着他的衣角,低声让他小心点的场景。现在他身体里的浮躁还没褪下去,成愿的温度还在他掌心里寄居,此刻还要讨论案子,他的脑袋属实有些不受控地跳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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