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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技不好能拿戛纳影帝?”隋星皱起眉,“我外行人,别骗我。”
成愿歪了下脑袋,不同意也不反驳,最终他只是耸耸肩,半晌才轻声道了一句:“谢谢你这么说,隋律师。”
目的地在五环,一个很有些格调的高档小区。隋星之前也考虑过在那买房,但最终因为通勤距离作罢。他印象中这个小区的隐秘性很高,里面住了不少权贵和明星,也因此物业相当注重业主隐私,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抵达小区门口时,外面不出所料一个狗仔的影子都没有,成愿向他指明单元楼的方向,他在楼底停车,看着对方解开安全带,然后回头冲自己道了一声谢。
“真的不上来吃顿饭吗?”成愿说,“阿姨提前做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
“不了,”隋星内心为空旷的肚子挣扎半秒,还是决定保持下社交距离,“晚点回去又要堵车,我趁早走。”
“好,”成愿点点头,“那我下次再正式邀请你。”
目送成愿进入单元楼大堂后,隋星摇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烟,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成愿的案子不难辩护。虽然成愿没有在第一时间报警确实可疑,但按照他的说法,他那时正陷入解离状态,大概率没有自主思考能力,也就不排除没法报警的可能性。难点在于怎么证明成愿没有在解离状态下动手杀人,未知信息太多,他的第一版方案大概只能围绕这个解离状态展开。
隋星思考地入神,没注意到有人去而复返,直到成愿在自己面前站稳,他才回神,抬手摘掉嘴里的烟。
还说要赶在第二次晚高峰前回家呢,这下谎都圆不回来了。隋星看到成愿眼里的嘲弄,尴尬地清了清嗓,说:“干嘛?我抽根烟就走。”
“你一根烟抽了十分钟。”成愿指着他手里只剩个滤嘴的烟屁股,“我都看到了。”
“我比较喜欢享受被尼古丁危害身心健康的过程。”隋星一本正经地扯鬼话,“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就是想问一下,”停顿半晌,成愿俯下身,与隋星平视,“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接我的案子,你会同意吗?”
隋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下成愿的表情。对方面色淡然,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刚刚问出口的不是一句能撼动他的职业生涯乃至人生的问题,而是一句不能再平常的问候。
“如果客户坚持的话,”隋星实话实说,“我没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明白了。”成愿点点头,伸手取下隋星手里马上要烫到指尖的烟屁股,侧身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灭,然后将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我装了点咖啡,你回家估计还得开一阵,别疲劳驾驶。”
“多谢,”隋星也不跟他客气,两个小时的免费司机换来一杯咖啡,他还嫌廉价,“我先走了。”
“嗯。”成愿支起身,抬手拍了拍车顶,“回见,隋律师。”
直到第二天坐在办公室里,隋星依旧在回想成愿问的那句话。大多数时候如果客户决定不与他签协议,背后理由基本都是找到了更合拍的律师,或者得到了自己不会被起诉的消息。成愿的态度模棱两可,也许是持续至今的解离状态造成的后果,他自始至终都展现出一副局外人模样,冷眼旁观一场他人世界的动乱,好像即使下一秒火星撞了地球,他都能淡定地先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到底是为什么呢?成愿没理由这样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隋星提前查过关于《杀人记忆》的资料,导演是位外籍华裔,当年他的电影和《孤儿院》同期入选戛纳电影节,遗憾地与最高奖项失之交臂,只拿到了一个最佳特效奖。从这次《杀人记忆》的制作班底来看,这位导演显然是铆足了劲,光是编剧就有好几位外聘,肯定是奔着拿国际奖项去的。成愿时隔两年选择用这部电影复出,自然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拍着玩,按照李清的说法就是,“好不容易挑到一部能拿奖的电影决定复出,居然在杀青档口出了这种事。”
既然想复出,自然是想继续拍戏。既然想继续拍戏,就不可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隋星认为自己的逻辑链虽然经不起推敲但是合理,可成愿表现出的态度处处都透露着不合理,他身上的疑点比这个案子还要多。
如果说服成愿这部电影还有上映可能,他的态度会变得更积极一点吗?
隋星思考半晌,决定把问题交给专业的人解答,于是他说干就干,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通话忙音响了两声之后便被接通,隋星有些诧异,电话那头的人自从退休之后就基本处于半封闭状态,电话是不接的,假是一定要度的,像这样秒接电话的情况,三年来还是第一次。
“小隋啊,就猜到你会打给我。”对面的人叫林佳玉,律所的权益合伙人之一,主办媒体法。三年前她干了一件隋星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实现财富自由后便跑路拿分红养老去了。
隋星至今对她跑路的事耿耿于怀,奈何此刻自己有求于人,没法发作,只能好声好气问:“怎么猜到的?”
“你不是打算代理成愿的案子吗?我听陈简意说的。”对面说,“我前两天大概看了一下,成愿的案子是刑事案件,和我没啥关系,你既然打给我,肯定是要问点媒体法的事。所以我猜你想问的是,《杀人记忆》还能不能上映,对吧?”
“林律师明察秋毫,”隋星冷哼一声,“要不我给你颁个奖吧。”
“那倒不必了,你给我颁奖,我还得到现场拿,多麻烦啊。”林佳玉笑着说,“电影当然能上映。我查到它的制作团队有好几个人,死一个应该不影响制作进度,最多上映时间延期至相关诉讼结束。最好的结果是成愿被判无罪,他们电影都拍完了,趁着诉讼期间剪好片子,上映前解决一下公关危机就行。”顿了顿,那头又说,“当然了,我看这导演的目的是拿奖,如果他能做到不在意钱和市场,直接把电影投到电影节,以上我说的就都不重要。”
“听起来还挺乐观的。”隋星思考了一下,“就是麻烦比较多,是这个意思吧?”
“对。”林佳玉认同道,下一秒又不正经了起来,“成愿这小帅哥我还挺喜欢,你跟他们制作团队说一下,如果他们需要律师,我愿意为了成愿复出。”
“挂了。”隋星面无表情地掐断电话。
挂断电话几分钟了隋星都没干正经事,不是没想好怎么跟成愿说,只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成愿本人的联系方式。手指在李清的联系方式上停留了一阵,最终还是没点进聊天框,这种事让人代为传达就会失去意义,隋星决定还是等下次见面时亲自跟成愿说。
于是他放下手机,继续着手于写到一半的建议书。微信在这时跳出新好友申请,隋星本想着反正最近也不会接新委托,干脆写完建议书再通过,没想到申请人的微信名竟如此直白,隋星看着电脑屏幕,移动鼠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发来好友申请的人非常懒惰,申请备注一个字都没写,倒也不妨碍隋星认出账号的主人是谁。这年头拿真名当微信名的人也不多了,成愿就是其中之一。
通过申请后,隋星稍加思索,想起现在是工作时间,于是发去一句:成先生您好。
那头很快回复,一个有点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成愿:隋律师,我找经纪人要了你的微信号,冒昧添加真是不好意思。
隋星:没事,您本来就是我的客户。
成愿:一会儿有空吗?我正好来你们这边办点事,想请你吃个晚饭。
这倒是歪打正着了。隋星挑挑眉,将刚刚和林佳玉通话时做的笔记拿起来看了一眼。
隋星:我不收贿赂。
成愿:我也不行贿。那说好了,我五点半来律所接你。
又是一个兔子表情包。隋星盯着那只兔子的脸,越看越觉得它和成愿长得有点像。最终隋星勾了勾嘴角,快速打下回复:好,晚点见。
第4章
自打与成愿见面后,隋星使用社交软件的频率便开始直线上升。
由于成愿在各种意义上都算不上很配合的客户,想要深入了解他的情况就只能从外部信息入手,于是隋星就在微博上开启了成愿相关热搜的特别提示。他本意是不想在突发情况下错过警方那边的最新消息,结果这人有事没事就要在热搜上溜达一圈,就连第四次被传讯,从他下车到走进警局这段路,都能被粉丝拍出十八宫格顶上热搜。
看到那条莫名其妙的热搜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刑辩律师陷入了一种“这世界好像有毛病”的诡异沉默。
照片里,成愿抓了发型,身披及脚踝的长风衣,脚踩一对麂皮短靴,内搭是衬衫加休闲西裤,全黑的穿搭衬托出几近苍白的肤色,看着不像被传讯的,倒像是去走秀的。
反观自己眼前的成愿,头顶鸭舌帽,身着卫衣卫裤,大概随便从衣柜里扒拉出了一套衣服就直接出了门,全身上下透露着俩字:懒惰。
“被传讯了你盛装出席,跟我吃饭你穿成这样,”隋星迎上对方在看到他后绽开的笑颜,有些无话可说,“合适吗?”
“特殊时期,不能太高调,还请隋律师见谅。”成愿说,“你看过我的热搜了?”
隋星耸耸肩,不置可否道:“挺帅的,亏你还有闲情逸致搞造型。”
“反正躲也躲不过,至少要保留点体面不是吗?”他好整以暇地说完,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隋星被那张漂亮的脸闪瞎了眼,干脆扭头就走,对方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仔细听来,似乎还带了点揶揄的意思。
晚饭地址被定在了写字楼旁边一条马路之隔,一家带包厢的私厨。这家餐厅是出了名的难预定,最近的可预约时间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末,也不知道成愿哪来的人脉,居然能做到下午约饭晚上就能定到这家店的位置。
“菜我已经提前点好了,”成愿一路遮遮掩掩,这会儿到了包厢,终于能摘下帽子和口罩,“毕竟是我请客,所以我提前向陈律师询问了你的饮食习惯,还希望隋律师别介意。”
“没事,又不是什么秘密。”隋星在桌子一侧入座,仔细观察了一下包厢的装横。这是家中餐私厨,装修偏中式倒也合理,但这家餐厅显然是把中式贯彻地太过彻底,大红色的屏风橱柜配上镶金的昏暗挂灯,华丽不假,但更显出一丝诡异。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你拍戏吗?”隋星说。
“嗯?”成愿看向他,“为什么?”
“我记得你主要演的都是悬疑和恐怖片,”隋星指着那个挂灯说,“这地方还挺有那种氛围的。”
成愿随着他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嘴角挂起一丝弧度:“我还没演过中式恐怖片呢,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话题终于被引导至正轨,隋星随即开始在内心排练,准备把刚刚和林佳玉通话的内容简洁地转述一遍给成愿。只是他正要开口,成愿就突然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然后说:“这个给你。”
刚酝酿起的话头被打断,隋星撇了撇嘴,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这是我的心理评估。”成愿说,“清姐说让我传真给你,但我没有备份,所以今天就去找我的前心理咨询师要了一份。”
“前心理咨询师?”隋星抓住要点,有些怀疑,“为什么不继续在他那边咨询了?”
“他说不建议我在疗程结束之后和他续约,”成愿摊开手,“而且后来他就辞职了,最近在开酒吧。”
这个职业跨度属实突兀,隋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尴尬地放下水杯后,他打开文件袋,将内容物拿出来。
文字的分布比隋星想象中要更密集,光是已经确诊的部分就有五六条,从慢性抑郁到社会功能退缩,无不让人看得心惊肉跳。诚然无论是大众眼里的那个影帝还是仅作为个体,隋星都不会自诩了解成愿,但要他把那副永远笑脸盈盈的面貌与背后隐藏的分崩离析关联在一起,隋星做不到,以至于从来都只把他人的心理评估当作辩护辅助材料看待的人,都忍不住紧了紧眉头。
“别忘了这是三年前的心理评估,”成愿似乎注意到了隋星的情绪变化,“我现在已经痊愈了。”
隋星指着其中一条诊断说:“介意讲讲吗?”成愿凑上前,看到那条“F32.1中度抑郁发作”后又坐回座位,撑着脑袋想了想,说:“我23岁的时候自杀过一次,你应该知道。”
隋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那个时候我大概抑郁有段时间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当时压力太大,加上网上不好的言论太多,突然就发作了。”他说,“自杀的事我当时是不记得的,后来治疗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
“又是解离?”隋星问。
“嗯,醒来就在医院里,手腕上缝了好几针。”说到这,成愿笑了一下,“现在想来,割腕这种手段还是效率太低了一点,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会选择上吊。”
“喂。”隋星不悦地打断对方,“别说这种话。”
成愿眨了眨眼,虽然笑着但表情里似有些不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为一个假设生气:“你误会了隋律师,我的意思是如果以达到自杀效果的目的为前提,我会这么做,不代表我现在想这么做。”
又是这样,冰冷,机械,事不关己的语气,像个念白者一样,为观众掀开幕布展示背后的舞台,却不打算为其中混乱的布景负责,一副打算旁观到底的冷漠形象。隋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服务员端着餐盘相继进出,他只好靠回椅背,越过交错的餐盘观察成愿微笑着向服务员道谢的模样。
“今天下午我给律所主办媒体法的律师打了个电话,”等服务员全部退出包厢后,隋星说,“我问了一些关于你那部电影的事。”
“是吗,”成愿给隋星夹菜的动作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下,“问了什么?”
“关于《杀人记忆》能不能上映的事,”隋星点了一下盘子以示感谢,“对方说只要你被判无罪,电影就能照常上映,只是会比你们定好的上映时间要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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