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落下,隋星看到成愿的困惑以具象的方式,从眉头微妙的下坠角度传达过来。几乎一瞬间就有了“好像搞错了方向”的想法,果不其然在成愿下一次眨眼之后,他说:“所以呢?”
“所以?”隋星皱了皱眉,“如果你把案子委托给我,我希望你能全身心投入到我们的委托里,不要太担心电影的事。”
“我当然会尽力配合你,隋律师。”对方的语气平淡地反常,“可是那和电影能不能上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不愿意让我接这个案子的顾虑到底是什么?这句话隋星没有问出口。刑辩律师质疑一切的天性在此刻仿佛无头苍蝇一样慌乱,隋星甚至忍不住反省,会不会只是自己想得太多,其实成愿本身就是这么一个过于淡定的人。
就算火烧眉毛,随时有被拘捕的可能性,成愿也从不像其他客户那样抓着隋星不放,恨不得把案发当天的全部细节列成一百页的表格发过来。老实说,有的时候太急迫并不是好事,但一点不着急的情况隋星从来没遇见过。成愿到底是太正常还是太不正常,一向擅长应对配合困难户的隋星居然猜不透。
这人要么无辜,要么疯地可怕。
一顿饭吃地毫不痛快,隋星的眉头自从听到成愿的疑问之后便再也没放松过。成愿付完款,回头看向正用眼神威胁一块无辜大理石砖的隋星,有些无奈道:“抱歉啊隋律师,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让你这么苦恼。”
“没有,我在思考,”隋星回神抬起头,将视线放在成愿脸上,“如果你不在乎电影能不能上映的问题,那只能说明是我搞错了方向,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不在乎,”成愿纠正他,“我只是当下没有那么在乎。”
“这是什么意思?”隋星觉得他在说废话,成愿耸了耸肩,说:“就是以后也许会在乎的意思。”
还是句废话,隋星无言以对,挥手问他怎么回家:“我不会送你的,自己想办法。”
“今天保密工作做的好,没人堵,我助理来接我。”成愿被他逗笑,“不会总是麻烦你的,隋律师。”
送走成愿后,隋星头一次在下班时间回到了律所。他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给建议书做最后的收尾总结,此时回来,律所已经空了,办公室里只剩前台还亮着一盏顶灯,惨白又昏暗的光线描绘出一副充满现实主义的恐怖片背景——加班。
邮箱里又弹出条新消息,这次隋星没再手贱点进去,从根源制止一切会让他分心的可能性。收尾工作花不了太久,不到半个小时隋星便将几种可行的辩护方式全部列完。他在确认后保存,随手点进那条新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是个虚拟ip,没有姓名,没有邮件标题,内容只有一句话:“不要接成愿的案子。”
短短七个字,从本该客观没有情绪的电子字样里竟透出一丝威胁的意思。隋星望着那行字挑了挑眉,突然会心一笑。
这不是雪中送炭吗。上一秒他还在因为读不懂成愿的想法心烦意乱,下一秒就有人上赶着来帮他一把。于是隋星翻出刚保存好的文件开始重新编辑,删除键被反复按响的敲击声越发明朗,直到最后,辩护建议一栏里只剩下四个字,无罪辩护。
第5章
天气是首都少有的晴空万里,车流却是照旧的缓慢龟速。阳光被厚重的挡风玻璃晕染出几层光圈,将视野每一个可触及的地方都染上白斑,隋星不耐烦地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拉下来,伸手去够已经响了好几声的手机。
“影帝的案子,你接了?”发来消息的是隔壁律所的律师刘毅,早他几届毕业的同门,关系还算可以。隋星想了想,觉得他和成愿见面的事都已经闹上好几家媒体头版了,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于是回复:“今天去签合同。”
距离上次见到成愿已经是四天前的事。这人神出鬼没,两天前又上了一次热搜,据说是和《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开会去了。消息一出,网上顿时出现不少对这部电影去留的猜测,是就此暴雷还是挑个无人在意的时候偷偷上映,光这一个话题就能被各路所谓的业内人士们聊出个桃花朵朵开来。
更多的是对成愿的讨伐。成愿是目前警方最怀疑的作案嫌疑人,已是板上钉钉,这么多年指望他一步跌落神坛的黑粉们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在评论区里尽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把一个不排除无辜可能性的人描绘地跟十二宫杀手一样十恶不赦。无数把由言语聚成的刀子在成愿的主页里肆意妄为,即使有粉丝和成愿的工作室在尽力缝补,也抵不过攻势猛烈。
隋星一直认为自己已经算很能说会道的人了,但在见识到了网络舆论的力量,黑粉惨无人道的话术之后,也只能感叹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然后甘拜下风。
也不知道成愿现在状态如何。
车流依旧禁止不动,隋星望着就在几十米开外但开不出去的高架出口,太阳穴有要就地爆炸的迹象。手机铃声在这时把他拉回冷静的现实,隋星叹了口气,侧身点开手机,看到刘毅发来这样一句话:“我劝你别接这个案子了,现在网络舆论那么恐怖,你要真给他辩护成功了,还不得被人把身份信息全都扒出来?”
隋星挑了挑眉,回复道:“师兄,我现在是合伙人,身份信息在网上公开透明,我怕这个干什么。”
几分钟没收到对面的回复,隋星扔下手机,找准机会加塞进隔壁好歹在龟速挪动的车道上。一条简单的上班路被他趟出了人生感悟,干完这票就退休是必须的,再这么把班儿上下去,他迟早会被这条通勤路折磨至死。
“我们再来聊聊我要退休的问题。”这是隋星到律所后,和陈简意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陈简意正在电话里和林佳玉聊权益分配的问题,听了这话,他一个下巴没兜住,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电话那头传来林佳玉暴鸣般的尖笑,隋星面无表情地捂住耳朵,把陈简意一连串的“你你你”隔绝在听力之外。
“你之前不是想通了吗?”陈简意一个头两个大,“所里在职的合伙人就我俩,你再一退休我们律所是真要完蛋了。”
“那你把林律叫回来,她也没到退休年纪。”隋星指着他的手机说。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哀嚎:“你就放过我吧小隋,我人都不在国内了。”
“如果《杀人记忆》的制作团队找你呢?”
他话音刚落,那头的人立刻换了个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资料发给我,我提前准备好复工。”
隋星瞪向陈简意,一副“你看看”的表情,陈简意翻了个白眼,意思是她能复工就有鬼。“所以发生什么事了,”他揉着太阳穴说,“为啥突然又要闹退休。”
“通勤问题。”隋星摊开手,“每次上下班都堵车,我的身心和钱包受到了严重损害。”
陈简意思索半晌,肉疼地给出解决方案:“给你按月发奖金,来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成交。”隋星打了个响指,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办公室,把陈简意的目瞪口呆和林佳玉的爆笑抛在了身后。
走出去没几步,消息提示音又一次响起来。隋星掏出手机,看到消失了半个小时的刘毅发来的微信:“好吧,这事儿我就跟你讲,你千万别说出去。当时刚出事的时候他们经纪公司就联系过我,那会儿你应该还在住院,我本来建议书都写好了,结果收到了这个。”
下一条信息是一张邮件截图,隋星点进去,发现那截图和他昨天收到的邮件大差不差,同样的虚拟ip,同样的无主题,同样的“不要接成愿的案子”。
这就很有意思了。现在看来,这个神秘发件人大概给所有跟成愿经纪公司接触过的律师都发了一模一样的邮件,不知道吓跑了多少人。
“我也收到了。”隋星回复道。
“那你还接??”两个问号透露出对面的不可置信,“这背后水太深,小隋你还年轻,何必要淌。”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干完这案之后休假,大不了直接不干了退休。”后面这半句是真心话,如果那神秘人真能把他逼退休,那就再好不过了。
“真是说不过你们这群年轻气盛的。”对面发了个无语的表情过来,“好吧,反正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能帮上你这师弟一点算一点。”
隋星扬了扬嘴角,飞快回了一句“谢了师兄”,然后揣起手机,悠闲地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成愿抵达的时间比约定的还要早上几分钟。今天他依旧穿着朴素,后面跟着西装革履戴着副墨镜妥妥女强人打扮的李清,还有几个隋星没见过的人。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不停有人从工位上抬头往成愿的方向偷瞄,消极怠工得光明正大,视两位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大老板为无物。
“李女士,成先生,”隋星朝两个人点点头,忽略掉成愿对他上班模式生疏称呼露出的揶揄笑容,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说:“我们进去说。”
李清摆摆手:“你们先去,我们有点事要跟陈律师聊一下,聊完就过来。”
隋星朝她颔首表示理解,眼神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陈简意,眉尾一挑,意思是什么情况,陈简意也朝他跳眉毛舞,嘴型夸张地打哑语:找林佳玉的。
“那些是制作团队的人,”成愿发现了他的动静,开口说,“你之前跟我说电影能照常上映,他们找我开会的时候我提了一嘴,他们就去联系陈律师了。”
“他们怎么会找你开会?”隋星不太懂电影制作方面的事,以为演员一般都不会参与进幕后制作,成愿便解释说:“我现在是整部电影留存的核心问题,当然要找我开会了。”
顿了半晌,成愿似乎想起自己还没打招呼,突然笑了起来,说:“下午好,隋律师。”
隋星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看来隋律师又看过我的热搜了。”成愿跟着他在会议桌边入座,“你好像很关注我。”
“关注客户不是应该的吗。”隋星从包里翻找合同的动作一顿,成愿会这么问,说明他自己也看过那条热搜,必定也看到了底下那些难听的黑评。他抬起头,语气里有些担忧:“你还好吧?”
“嗯?”成愿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没事。又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之前哪能和现在相比,这一次成愿已经被贬低成杀人犯了,还能有比这更坏的情况吗。隋星心中仍有疑虑,奈何成愿确实是一脸的无所谓,他只好避免二次伤害略过这个话题,把合同递向成愿,说:“您可以看一下,不用着急签。”
“我有个问题,”成愿草草地翻了一下合同,“建议书最后,你提议辩护方向做无罪辩护,不考虑其他可能性吗?比如减刑辩护之类的。”
“考虑过,”隋星说,“在没有把整个案件理清之前,我当然不会盲目选择无罪辩护这一条路线。但几天前我收到了一封很有趣的邮件。”他说着,将电脑调转至成愿的方向。
成愿少见地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隋星耸耸肩,“两种情况。第一,对方有不能让这部电影上映的理由,间接结果是您失去一次复出甚至拿奖的机会。第二,对方是真凶,想让您当替罪羊。总结来说,您无辜的可能性很大。”
一番话下来,反而把成愿说笑了:“你别再用尊称了,怪怪的。”
“行,”隋星是无所谓,“总之我现在暂时不考虑减刑辩护,如果之后有没法翻案的铁证出现再另说。”
“好。”成愿噙着笑点头,拔开笔帽迅速在合同尾页签上自己的名字。隋星不认同地说你不再看看吗,成愿已经将合同推了回来,说:“不用了,我相信你,隋律师。”
李清一踏进会议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会议桌边两位帅哥握手而立,桌上放着已经被签好字的合同。脑内一瞬间飘过无数自己险些签过的阴阳合同,李清差点当场爆炸,正要冲过去往自家艺人脑袋上来一拳,就想起隋星本人就是个律师,应该不至于这么正大光明地做违法的事,于是她沉住气,扯开一个笑走上前,问成愿:“签完了?”
翻开的合同上,代理权限一栏下写着:“全权代理、含辩护、申请取保候审、法律咨询、庭审辩护与证据调查等。”底下是“委托期限”,成愿手写了一句话:“都听隋律师的。”
李清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您如何收费的我能再看一下吗?”她笑得勉强,隋星是业内公认的收费高,偏偏他胜诉率也高,还是首都目前最年轻的合伙人,收多少都算合理。这要是委托期限真“都听隋律师”的,他们工作室不迟早得被造破产。
“在这里。”隋星将合同翻至律师费用一页,“您放心,案子结束了合约也会结束,我不多收费的。”
“给您添麻烦了。”李清看着费用一列,总额比她想象中要少很多,“既然已经签了合同,那接下来就有劳您,隋律师。”
成愿也跟着说了一句:“有劳您,隋律师。”
隋星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别贫。
律师助理进来拿合同去复印,李清打了声招呼便又回了陈简意的办公室。房间里一时只剩空调低频的风声和成愿用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隋星看了一眼对方望着窗外出神的侧脸,确认成愿在短时间内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翻开电脑创建新文档,开始给接下来要做的事列时间表。
字还没打几个,成愿突然转过身朝他凑近,一股清新伴着潮气的木质香水味扑面而来,隋星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问他:“干嘛?”
“你觉得我不是凶手吗?”成愿说。隋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说不考虑减刑辩护的事。
“没有,”隋星诚实地说,“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你不是凶手才奇怪。”
“那你为什么要接我的委托?”成愿眨了眨眼,往后靠回椅背,“既然你都觉得我是凶手,何必要昧着良心做事。”
隋星看出他动作里下意识的防御,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成愿也会有这种超出淡定的情绪。
4/79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