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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会议室内一片哗然。曜川法务的笑容戛然而止,他愣了两秒,不敢置信地问:“刘庭州?”
时隔几日,那份刘庭州生前留下的U盘终于被完整解密。内容量十分惊人,警方通过只读镜像读取的方式,就提取出了数十个EXCEL和PDF文件,命名整齐,分为项目收支、投资款项路径、合约附件扫描等多个子文件夹。其中一个名为“DY22-潜账明细”的表格文件直接对应到此前在审计中查不到却疑似存在的“第三条账目体系”。而随着荧幕亮起展现在屏幕上的,正是这份表格文件所揭示的资金流。
“曜川方刚才问我们证监局的同志,钱去了哪里,”他抬手点击第一行,“现在就给你们答案。你们所说的那笔顾问费,从香港子公司出账后经过Axel,抵达了一家位于开曼的名叫均华控股的公司。”
话说到这里,谭北和云澜团队的人终于坐不住,仗着在场人员没人知道他们和均华控股的关系,当场正大光明地开始压着声音讨论。这也是陈简意和隋星去而复返的理由,没想到刘庭州这一份遗物,一个小小的U盘,竟把原本扑朔迷离的云澜和曜川的关系直接绑死在了一起。
实在有趣。隋星状似无意地瞥了云澜代表方一眼,勾了勾唇角。这出杀鸡儆猴,不知道这几位心虚得要命的家伙心里作何感想。
曜川法务皱了皱眉,习惯性反驳:“这笔资金是合作项目中的——”
“我还没说完,”隋星抬手打断对方,“这笔资金从均华进入离岸信托公司,又抵达了位于新加坡的安柏资源顾问。怎么,贵司一个影视项目的评估,需要请这么多顾问吗?还要倒手这么多次?”
“断章取义。”曜川法务沉着脸色说,“一笔按合同支付的费用被您说得如此不正当,是个人都该被您带偏。隋律,跨境项目涉及多层结构安排是行业惯例,这些中转操作是符合税务与合规要求的。”
“您是说合理的资金安排,”隋星点点头,笑着反问,“我理解其必要性,但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笔资金会在三个月内经过多次拆分,最终流向这么多家并无实质经营记录的空壳公司?”
他说着,点开另一份文件:“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均华控股在不足一年前于三个月内完成了结构重组,清空了原账目并将大量资金转为‘预付款项’。至于其目的是什么,相信各位都门清,我就不过多赘述了。”隋星看向谭北,说,“今天给各位展示这些信息,主要还是因为在座有另一家公司的资金链与曜川方完全重合。对于这点,你们云澜方有什么想说的吗?”
空气瞬间凝固,无数双探究的眼睛顺着隋星的视线直直盯向主投一桌。均华控股入股云澜科技的事显然是个秘密,但隋星话中有话,有些人已经当即反应了过来。最先说话的是程放,只听他大笑了一声,说:“看来严总说得没错啊,你们云澜真不干净?”
被突然提及的严佑反应一瞬,立刻端起身前杯子,以咖啡代酒敬了敬坐在对面的程放。谭北抿着嘴没说话,只是回头看向法务,俨然是想要商量对策,隋星自然没空等他们眉目传情,直接揭了那层表皮:“十个月前,均华控股以战略协同投资名义入股云澜科技,比例为百分之五,并签署直接绑定《杀人记忆》的对赌协议。若项目失败,均华控股的持股比例可最高提至百分之十二,并由云澜科技直接回购。噢对,我好像忘了说,收购均华控股的原始法人也是各位的老熟人了,不知道钟与烨这个名字能不能让在座的各位想起什么。”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几个外部资方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本以为被扯进曜川这一个烂摊子里就已经够了,大不了换个出品方继续发行,没想到现在又跑出来个跟钟与烨有直接关系的云澜,再往下联想到钟与烨的死——这下《杀人记忆》也算是彻底被宣告了死刑。
有人忍不住开始小声议论,梁卫更是按耐不住,张口就开始骂人。这骂声仿佛打响了战争的第一炮,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周耀只得充当一个不怎么礼貌的法官,猛拍桌子怒吼“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等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后,谭北面无表情地说:“隋律师,你所说的股东投资比例和对赌协议属于公司内部协议范畴,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外部项目评估和资金流向根本没有直接关系。”
“谭总为何要避重就轻?”隋星说,“我是在问您贵司的资金流向与曜川的资金流向完全重合,这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谭北正要答话,就被身后的法务按住,“这个问题,不如请隋律问问曜川方代表,”云澜法务说,“我们和钟与烨属于正当战略合作,我们有合同、发票及审批流程作为支付凭证,资金流向透明,可核查。曜川影业是如何与均华控股扯上关系的,我们并不知情。”
眼见大势已去,矛头又被重新甩回自家脑门上,曜川的刘总干脆不装了,指着对方骂:“你们云澜他妈要不要脸,这时候开始装孙子了是吧!”
“就是啊,”隋星状似诚恳地认可,“两家在财务结构上被《杀人记忆》绑死的公司,何必要玩这出‘只可同甘不能共苦’的戏码?还要不要脸了?”
被反将一军的刘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黑着脸坐回了座位。云澜法务立刻接上话,试图稳住局势:“隋律师,贵方的指控尚未有明确证据支撑,我们的资金路径确实复杂,但那属于跨境投资管理的常规操作。”
“噢,常规操作,”隋星转头看向云澜法务,一副“我不骂你你还真顺杆儿爬了”的表情,“那请您解释,贵司的资金流向经过多次穿梭,这种‘常规’,也是您所谓的国际投资惯例吗?”
云澜法务咬着牙嘴硬:“这只是用于跨境资金管理的结构安排,并非非法操作。”
“合法又如何,”隋星温和一笑,“如果资金路径与曜川完全重合,你们所谓的跨境优化不也就只是个说法而已,真当监管部门是吃白饭的?”他说着,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正因为你们两家公司在财务上被同一个项目绑死了,所以才没理由玩你们那套‘只可同甘不可共苦’的把戏。”
“第一次听说把洗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并非非法操作’,亏你们在证监局面前也说得出口。”严佑嗤笑一声,“我也就随口说说你们两家早就谈好了条件,没想到还是真的啊?”
另一个外部资方的人也出言讥讽:“就你们这点小把戏,真以为在座各位都看不出来?资金交织得比电影剧情都复杂,你们还敢说清白啊?”
“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刘总干脆站起身扫射全场,“听一个外人疯言疯语几句就轻易动摇判断,就你们这种人还能做生意?”
“行吧,那我说几句不疯的,”隋星耸耸肩,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第一,以防你们再用这点反驳,合同和发票可以证明支付行为,但无法解释资金拆分后的最终去向。记录显示资金流向涉及空壳公司,而空壳公司并无实质经营活动,这是事实,数据可查。
“第二,审批和合规记录当然可以核查,但核查结果如果显示两家公司的资金路径完全重合,那就不只是内部合规问题,而是两家公司在财务上存在实质交集,除非你们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一家与影视项目毫无关联的新加坡顾问公司会在一年内从曜川影业和云澜科技两方同时收款,并且在收款后走向同样的空壳网络,否则一切免谈。至于你们所说的合法,”顿了顿,隋星轻描淡写地说,“合法不等于正当。”
这几句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几乎把云澜和曜川的话术堵了个遍,众人目光全部落在隋星身上,明白现场局势已经有了一边倒的倾向。坐在人群后头的成愿微微将上半身向前倾了一点,眼神混在其他视线之中半步不离地追着隋星的身影,手撑着下巴轻笑了一声。
“第三,”隋星合上电脑,作出最后总结,“多说无益,我们今天有监管部门在场,根本不需要我跟你们白费口舌。各位如果还有什么不满和质疑,我们可以请在座证监局的同事们现场调取跨境转账记录来对照。”
秦政微微一笑:“已经在调了。”
“谢谢。”隋星也笑着颔首,然后看向云澜方和曜川方,“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也不需要他们再说什么了吧。”秦政站起身,隋星立刻意会,收起电脑走下讲台,在经过秦政身边时,对方拍了拍他的肩,压着声音说:“做得好,怪不得律协总爱拿你当个宝似的宣传。”
“您谬赞了。”隋星笑着回应。
“既然大家都清楚情况,我再补充一句。”等隋星回到自己的座位,秦政继续道,“证监局已和经侦科及市局相关部门建立联动机制,跨境资金流、内部账目及审批流程都会同步核查,相关数据和账户流向将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比对,确保整个流程公开透明。接下来任何针对跨境资金的操作和账目处理都将受到严格核查,违规行为将依法追究责任,请刚刚提到的几家公司做好配合准备。”
他说完,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巡查员们:“那么在此,我们证监局就先行撤离了,各位请自便。”
会议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巡查员们有条不紊地整理文件时发出的摩擦声回荡在屋内。等证监局的人彻底离开会议室后,室内被抽空的空气仿佛才瞬间被一股脑地送了回来。压抑的氛围被打破,有人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也有人不顾商务礼仪直接凑到云澜和曜川的桌前争论。
隋星懒散地靠在座位上,一手搭着椅背翻阅着微博热搜。李清和林佳玉那边的动作很快,几分钟的功夫,“曜川影业跨境转账调查”、“《杀人记忆》剧组财务自杀”和“成愿案死者涉嫌洗钱”等词条已经冲进热搜,而在它们中间,一条显得格外突兀的词条正迅速升温——“成愿无罪”。
现代网民们也不是脑子转不过弯的,此刻结合其他热搜词条,他们也算是反应了过来:所以成愿根本就是被卷进这场资本游戏的替罪羊?
评论区的风向几乎在一瞬间倒向另一边:
“我就说他当时的反应不像有问题的人,明显就是被吓到了。”
“当时让成愿赶紧去死的人能不能出来吱一声?父母还健在吗?”
“某些人造谣的时候倒是痛快,现在洗干净了道歉能不能也痛快点?”
有了这种程度的媒体曝光,曜川和云澜的形象基本算是坍塌殆尽,剩下的也就是资本清算和监管问责的程序问题,即使此刻还没到股价交易的时段,股价暴跌也已经是注定。接下来只要配合警方做调查,想要顺藤摸瓜找到买凶杀人的证据大概也不难。资金流向、空壳账户、境外公司,所有曾经用来藏匿交易的手段,现在都成了证据的路径。
而在这一切之外,成愿的名字正一次次被转发、被澄清、被证明干净,他从嫌疑的漩涡中脱身一点,留在原地的是一片正在崩裂的资本战场。
但仅仅这崩裂的资本战场也有他们够受的了。曜川和云澜并非纯粹的恶,它们是一个资本团体,本质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与风险最小化。如今他们的利益在监管的介入下已经被逼到了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死角,面对这种困境,一只愿意为利益无视世间一切法律的厉兽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准。
思考间,一只手突然攀上隋星的左肩。隋星回过头,看到成愿仗着会议室里一片混乱,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肩头。
“谢谢。”成愿低声说。
直到看清对方温和笑意和不太温和的眼神那一刻,初胜的喜悦才终于慢半拍地涌上心头。隋星硬压下想要当众强吻成愿的冲动,眼底却难掩耍流氓的凶光,笑着说:“尽职而已,不用道谢。”
他此刻盯着对方的眼睛里都冒着火,收拾东西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快,只是人还没站起来,身边便突然围上来一圈资方的人对他和陈简意嘘寒问暖,总结下来不过也就那几个问题:这件事对后续投资有没有影响,这部电影之后什么情况,还有没有上映可能,以及成愿的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曜川背后肯定有人,他们一直很有手段的,”程放小声提醒道,“你们多加小心。”
杨知力点点头表示认同:“隋律师,我们汇点文创跟曜川和云澜都有很多邮件往来,您有需要就跟我们说。”
“谢谢您,但暂时不用,”隋星礼貌地回绝,“我们会在合法范围内调取必要信息,一切按程序进行。”
“成愿的人身安全有人会负责,”陈简意插嘴道:“投资影响和项目进度也会在监管部门和法院的介入下逐步明朗的,各位不用过度担心。”
“陈律说得很对,”隋星点点头,干脆地拽着成愿的胳膊往外走,“那你们有事跟陈律和周导聊,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被留在原地被迫加班的周耀和陈简意:……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隋星和成愿二人隔着段伸手碰不着的距离,隋星提着公文包,成愿的手塞在卫衣口袋里,时不时掏出来欲盖弥彰地摆弄一下口罩和鸭舌帽。上车前两人还互相谦让了一下关于谁开车的问题,最后隋星有幸胜出,因为成愿根本没带驾照。
上车之后,贴着防窥膜的窗户一关就是另一副光景了。隋星踏进驾驶座,刚把公文包甩到后座,就被副驾的人猛地推倒在座椅上。扶手箱前的杂物被成愿的膝盖无情扫落,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成愿难得主动到这种地步,隋星的心花已经不知开到了哪个世界边缘,又差点让成愿一个无意的肘击给那心花缩回去。他一手撑住座椅边缘,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成愿的腰,有那么一瞬间共情了吴振,因为他不能告成愿袭警。
“怎么今天这么主动?”隋星看着成愿随手把口罩扯到一边,抬手捧住他的脸便亲了下来。对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倒也没觉得重,因为注意力全都在对方柔软的唇部上。
“表达感谢,”半晌过后,成愿松开对他嘴唇的纠缠,转向对方被藏在衣领下的锁骨,“如果早知道你今天会搞出这么大的事,我一定会提前准备礼物的。”
“成老师,这种感谢方式可不在律师费的服务范围内啊,”隋星挑了挑眉,作势要把人推远一点,“都说了不用你出卖色相讨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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