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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审判长。”隋星微笑致意,看向蒋衡,“证人,协议中提到款项用于宣传和剪辑服务,你们是否能提供具体的成果证明?”
“目前我手上没有,当时时间紧张,后来因为主演出事,”蒋衡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告席,“项目停摆了一段时间,合作方就提出了先付款后补资料。”
“所以发起令来自贵司,这点你方也确认,对吗?”
“对。”蒋衡点点头。
“那么,”隋星话锋一转,“贵司是否有确认过该笔款项的最终收款方是谁?”
蒋衡一愣,明白了过来。这招先礼后兵,先提出两个温和的问题,再把身后的大兵们乌泱泱地全请上来。
他喉结滚了一下,尽量保持镇定:“按照正常流程,我们当然要确认收款账户的合规性。但——”
“证人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隋星打断他,“贵司是否确认过最终收款方?”
这一次蒋衡沉默更久。
审判长抬眼提醒:“证人,请如实回答。”
蒋衡呼吸一滞,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无处可逃。这是法院,所有证据经过层层审核,一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在早就知道真相的检方面前根本无处遁形。蒋衡咬了咬嘴皮,最终两眼一闭:“……没有。”
庭内一片震惊的哗然,法警都压不下长久的议论。前排记者笔下生烟,恨不得当场离开庭审就地把新闻稿发出去。
“这笔近五十万的付款项,云澜方认为你方已经确认收款人,你方承认没有确认过收款人。那么我想请问,”隋星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地说,“到底是谁做的审计?”
这下蒋衡彻底不敢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绝对回答不了,因为只要他说出那个名字,曜川内部的责任链就会瞬间暴露。
还是被逼得不够狠。隋星心想。
“既然你们不知道收款人是谁,我就假设你们也只是在走项目的流程。如果这是流程,那付款申请是哪个电影合作方提出的?”隋星语调平稳,甚至带了几分耐心,“不要给我口头回答,我需要书面证明。”
蒋衡仿佛被扔在岸上的鱼,心里无数能辩解的话一闪而过,嘴张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答不上来?”隋星扬起嘴角,露出个轻蔑的笑,“没有书面证明,对吗?那我只能默认这份付款申请就是你方提出的了。现在请证人回答,你方知道这笔款项最终流入了哪里吗?”
“……不知道。”蒋衡挣扎着说。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笔钱流入了一家专承灰色活动的雇佣公司,并最终以雇佣形式流入了一个私人账户。这个账户的主人,前段时间刚刚自首承认是杀害钟与烨的凶手。”隋星盯着蒋衡,“对于这点,你方是否知情。”
蒋衡嘴角一抖,一句话没说出来。
说知情,等同于自杀。说不知情,逻辑上又没可能。但是天意弄出来的这些事,那些什么流入个人账户,有人自首,他和其他所有曜川的知情人是真的,今天在早些时候的庭审直播上第一次听说。
“需要我提醒你吗?买凶杀人,尤其雇凶者主观恶性更强,被害人死亡的情况下最低处十年以上,最高可达无期徒刑,甚至死刑。就目前情节看来,后两者可能性还不小。”隋星的语调忽地冷了下去,“所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方是否知道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一位自称与成愿共同杀人的供述人名下?还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并不打算让这笔钱的去向被查出来?”
蒋衡被“买凶杀人”四个字吓得彻底变了脸色,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审判长皱了皱眉,出声提醒:“辩方,注意措辞。”但也没否认隋星的话,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了蒋衡。
隋星立刻恢复了笑容,礼貌得体地说:“当然,我并非在说贵司买凶杀人,而是证据链就是这么指向的。我想提醒证人,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以及相关司法解释,只要付款流程、付款目的、资金最终的实际去向你方无法解释清楚——”
他举起手中的协议和流水:“那么无论是故意还是过失,都将由司法机关继续追查。”
法庭内一事静得落针可闻。前排记者的笔停了,后排打瞌睡的路人们也醒了,从房间最后的法警视角看去,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同一个地方,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证人席。蒋衡浑身僵硬,额头上沁了细汗。他从得知自己被传唤到真正上庭不过半个小时,所有法务和高管们在短短几分钟内给他提出的应对方式,天意的人传下来的警告,在此刻全都被踢出了空白的大脑。这场形势庭审的走向,没有一个人真的预料到了,也就没人提前为这局面准备过。
“控方希望证人明白,”就在此时,李逸行幽幽开口,又给蒋衡的心上补了一刀,“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正在被法院记录,并且这些沉默会被法院当作事实不明与重大疑点的组成部分。”
这一下,终于让蒋衡的心理防线彻底破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架在了怎样的位置。走在钢丝上,左右脚都有可能踩空。左边是所有参与过这个协议的人和他一起在这个庭审上完蛋,右边是背后那只紧紧攥着他脖子的大手。无论往哪走都是死。
隋星双手负在身后,冲审判长微微一笑:“辩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检方也没有问题。”李逸行接话道。
审判长点头,准备宣布证人退庭。就在这一瞬间,蒋衡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喘,身体猛地向前弯折,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椎一样颤抖起来。
旁听席吓得一片喧哗,法警立刻上前,按住椅子以防他摔倒。
“证人情绪严重失常!”书记员站起来提醒。
“法警,带两位证人暂时离开法庭。”审判长果断敲槌。
两名法警扶着蒋衡,他整个人像失去方向的纸片一样,步伐虚浮,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蒋衡忍不住回头一眼。那一眼恐惧得像是望向了万丈深渊。
证人离席后,法庭内依旧是一阵止不住的喧闹。李逸行皱着眉跟身后的人交流,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隋星依旧站得笔直,表面波澜不惊,眼底却闪着满意的光。他视线略微下移,和从刚刚起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的成愿对上视线,嘴角略微一扬。
“我说过会还你清白。”他用嘴型道。
“本次证人问询中止,”审判官哐哐敲着法槌,终于把喧闹声压了下去,“庭审继续。双方说明意见。”
“辩方认为,本案真正的凶手已经明了。”隋星说,“证据链清楚表明,雇凶资金的源头并非被告。被告既未参与资金往来,也未从中获益,更未与自首人有任何接触。检方指控的成愿因私人矛盾犯案缺乏事实基础,法庭应改判被告无罪。”
“检方有不同意见,”李逸行站起身,“我方承认刚才的证人证言确实揭示了新的资金流向问题,但我方认为刚刚的证人询问只能进一步佐证姜继的犯罪事实,不能推翻被告作案的可能性。辩方说被告并未与自首人有任何接触,请不要忘记通话录音依旧存在,且法院已经在刚刚确认它的合法性。换句话说,即便存在雇佣链条,也依旧不能排除被告参与其中并与自首人通谋的可能性。”
法庭内又是一阵窸窣。
审判长点点头,看向隋星:“检方意见明确,辩方对此有何回应?”
隋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旁听席,视线穿过人群,停在坐在陈简意身边的小杨身上。
小杨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激动地朝隋星点点头。隋星笑了笑,重新看向审判长:“辩方申请调阅卷宗第17号证据,《片场综合花絮视频》原始文件,并在庭上播放。”
李逸行皱眉:“辩方调阅此视频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很简单,”隋星说,“通话录音的合法性虽然已经得到初步确认,但录音能否指向被告,还必须结合被告案发当日的实际行为。而这段花絮视频是案发当日下午片场的同步影像,记录被告在关键时间点行为轨迹的现场证据。既然在卷宗中存档,自然具有质证义务与对比意义。”
他说着,看向审判长:“辩方认为,只有将录音与现场影像结合比对,才能判断所谓‘通谋’是否成立。”
审判长翻到卷宗相应位置,确认了一眼,然后问李逸行:“公诉人,是否有异议?”
“……没有。”李逸行摇摇头。
“好,”审判长敲下法槌,“准许调阅,书记员,准备播放设备。”
这大概是距离真相最近,最直观的证据。旁观席内屏气凝神,皆盯着亮起的大屏幕。隋星缓缓坐下,手指扣在桌沿,双眼望向也正看着大屏幕的成愿。
成老师,他心想,我把这一刻送给你。
“书记员,”隋星说,“麻烦您播放视频的第三个小时27分15秒。”
书记员立刻拉动进度条,定格在工作人员举起手机展示时间的画面上。
“我请求各位确认,这是视频内唯一能提供绝对时间的画面,对吗?”隋星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点点头:“双方确认,这是合法证据。”
“很好,”隋星看向书记员,“请您继续播放,跳转到94分钟后,也就是姜继供述过称通话发生的时间,下午4点52分。”
书记员埋下头,一边计算时长一边缓慢拉动进度条。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随着那进度条被拉动,期待值越来越高——会是什么呢?会看到怎样的画面?隋星如此笃定,那一定会是个无法被反驳的铁证吧。
随着进度条被拖至相应的时间点,整个法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呼吸。直到画面开始重新播放,众人全部屏息观看,结果越看越愕然,最后干脆直接议论出了声。
画面角落里的成愿背对镜头,单手将手机贴在耳侧,姿势完全符合通话的动作。
旁听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辩方,”李逸行眉毛一挑,没理由相信隋星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是打算亲自证明被告确实在打电话吗?”
“辩方当然也不是傻子,本视频的重点并不在这。”隋星笑了一下,看向书记员,“麻烦您放大视频左上角。”
书记员立马照做,隋星看向审判长,问:“请问我可否向各位亲自说明?”
“可以。”审判长冲他扬手。
于是隋星走下辩方席走到书记员旁边,接管过书记员的鼠标,用视频功能自带的标注笔在成愿前方不远处的某个背影上画了个圈。
“诚然,本视频显示被告确实在打电话的可能性。被告背对着镜头,我们无从通过口型判断声源同步,镜头也在被告将手机放在耳边后十秒后移开了画面。故此,我相信大家很难从这短短几秒钟的视频里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隋星说着,话锋一转,“所以我找到了第二个拍摄角度。”
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席:“这段现场花絮视频由剧组自带摄像设备拍摄,视角有限,时间段也有限。而被圈出的这个人,当时正在用手机拍摄同一时刻的成愿。”
旁听席瞬间炸开。
李逸行蓦然挑了下眉。
他已经猜到隋星要干嘛了。但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两个背身,就算这个人真的在拍摄,也很难说这视频能不能推翻成愿并非在打电话的事实,即使视角更近。
审判长也敏锐地觉察到了:“辩方的意思是,这段记录当时现场情况的影像,可能比庭审展示的视频更加完整?”
“是的。”隋星点点头,抬手示意旁听席,“审判长,我申请调阅——”
他话还没说完,小杨已经倏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隋星目光随着动静转过去,嘴角一扬,继续道:“调阅这位拍摄者本人的原始视频文件。”
【作者有话说】
已经到二审最后了,这场盛大的折磨马上就要结束了!
来都来了,分享一则和朋友聊天过程中的小趣事吧。本周一,作者在写庭审途中突然感慨万千,于是和朋友说:天呐,真的要完结了,反而有点惆怅。
朋友:为什么?写完了你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啊。
我:因为要跟隋星和成愿告别了。
朋友:为什么?对我来说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呢,我还在等你的番外和福利。
我:。。。OK
◇ 第96章
后来成愿无数次回忆这次庭审,只有最后半个小时的记忆总有些模糊。高涨的多巴胺充斥大脑,留给海马体运作的空间就不多了,隋星说了什么,李逸行说了什么,他都得靠一遍遍反复观看那次庭审视频,才能勉强拼凑出那时自己混乱的脑海中正在上演什么风起云涌。
小杨的经历跟他正好相反。这场庭审从早上九点一直进行到晚上,她从姜继供述成老师在案发当天4点52分正在跟人打电话开始,脑子里就一直浑浑噩噩。她几次离开成愿团队聚在一起看直播的房间,蹲在厕所角落里翻出手机,反复点开那段视频,拉出手机自带的时间戳又拖回去,手抖得不成样子。
直到又一次悄声离开房间,终于被李清注意到了异常。李清跟着小杨出去,看到对方手撑着墙半晌,终于没忍住蹲下低声开始啜泣。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人扶稳,低声安慰说形势不是很好吗?成愿不会有事的,你哭成这样做什么?
小杨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敢说她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可能会毁掉成老师一辈子的秘密。李清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惊异的目光看过来,她只好把人拉进旁边的储物室,一边安慰一边问对方到底发生什么事。
最终在她的鼓励下,小杨还是掏出了手机。她知道清姐跟她一样,不会做出伤害成愿的事,于是下定了决心,一边抽泣一边把视频调出来给对方看。
李清定着神看完那视频的最后一秒,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就沉默地盯着静止在最后一帧的画面。寂静难捱又冗长,小杨狠抹了把泪,问李清:“清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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