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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也不等成愿回答,撂下最后一句话便回了厨房:“沙拉你少吃点,垫个肚子就行,还有主菜。”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谢谢”,隋星摆摆手,把菜刀清洗了一下,开始切牛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成愿闭起眼,把仍在不停振动的手机关上,面朝下搁在一旁。他开口,不知是在回答隋星的问题还是仅仅自言自语,一句很轻的“明白了”就这样破碎在空气中,谁都没听到。
平心而论,隋星是个非常讨厌麻烦的人。对于他来说,人生在于效率,而任何不在他职务范围内的额外工作量都可以被粗暴地归类为不效率,也就是“麻烦”。就比如此时此刻,被迫收留成愿,对于隋星来说就是一件麻烦事。
但他对成愿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说到底,隋星确实不讨厌他,这与对方是不是他的当事人无关,撇开案子不谈,单就个人而言,隋星也很难对一个泰山崩于前还能面不改色,头脑清晰到近乎冷酷的人心生排斥。所以隋星可以接受成愿毫无边界感的试探,但他没办法接受的,是看到成愿在还未坐上法庭的被告席之前就先向这个世界缴械投降。
有那么一瞬间,隋星觉得成愿是打算放弃了,原因很有可能是他说的那句“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这其中大概也包括了隋星。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误解了对方。隋星承认他至今也没能完全读懂过成愿,从成愿第一次对他说“我不希望你接我的案子”开始,到后来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心理状况,再到陪着隋星重返案发现场,那些坦诚仿佛被精心设计过一样,让人不得不怀疑成愿的自相矛盾是否是因为有所隐瞒。这种怀疑在隋星说出“只有我能救你”时,在成愿的沉默里达到顶峰。他身上的矛盾就像两条平行线,极端得不合逻辑却又共存得毫无破绽,就像隋星分析过的那样,成愿这个人,要么无辜,要么疯得可怕。
隋星不是圣人,他有能力,也有责任,不代表他愿意费尽心思去救一个不想被救的人,也就成愿这个精明过头的麻烦精让隋星起了点想要掰开揉碎他这套自我矛盾逻辑的念头。成愿究竟是哪一类人,到底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对方自始至终都并不无辜,如果不把故事看到最后,隋星大概永远都不会得出结论。
所以,他抬起头,看向正埋头慢悠悠地嚼着沙拉的人,心想: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第11章
与命名为“《杀人记忆》花絮视频疑问时间点”的文件同一时间发过来的,是助理饱含恨意的遗言:“隋律,我们几个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隋星一看就乐了,笑得合不拢嘴:“都有谁加班了,发个名单过来,给你们两倍加班费。”
于是助理诈尸了:“老板我刚开玩笑的,你也知道我们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爱给你加点班。”
“这个洗碗机怎么用啊?”身后传来成愿的询问,隋星把加班名单转发给真正的大老板陈简意,然后收起手机起身,把挡路的人扒拉开,在机子外部的按钮上随便按了几下:“少爷,您十指不沾阳春水,指望你干活都是我的错。”
成愿被人数落也不显局促,他认真地看着洗碗机的操作面板研究了一阵,抬头对隋星说:“我学会了,明天就不用麻烦你了,隋律师。”
隋星正在看帮他查那封神秘邮件的警察朋友给他发来的最新进度,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指着成愿说:“你刚说什么?”
“明天就可以‘帮忙’了,”成愿眨眨眼,半晌才好像反应过来一样,笑了起来,“隋律师。”
隋星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还挺上道”,成愿眉眼弯成月牙,笑着说:“那我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隋星“嗯”了一声,消息回到一半又抬起头对成愿的背影说:“你有居家服吗?”
“箱子里有。”成愿的助理刚刚来过,隋星本来以为他堂堂影帝的行李怎么着都得装满三个大箱子,结果送来的就只有一个小行李箱,也就差不多是登机箱大小。
“那我不管你了。”隋星便说,得到肯定答复后,他重新在客厅沙发入座,浏览起警察朋友发来的消息:“进度比想象中快很多,这发件人大概是生手,虚拟IP用的不是很熟练,目前查到了邮件头部有留下SMP传输路径信息。”
隋星看得头都大了,就回复仨字:“说人话。”
“就是用了代理器服务商。现在就要看这个人在购买代理器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付款记录或者有没有用邮箱注册,这个部分会比较慢,但我估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给我一个星期吧。”
“OK,多谢。”想了想,隋星又问了一句:“最近你们局里对成愿是什么态度,能不能透个底?”
对面静默了一阵,就在隋星打算放弃的时候,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这事儿咱们还是电话说吧,”那头果不其然是警察朋友,“我偷偷跟你讲嗷,可千万别把我卖了。最近他们刑侦队一天到晚出去走访,这么大个剧组人那么多,我估摸怎么都得要一两周,他们估计没空管成愿。”
“真的?”隋星挑了挑眉。
“肯定啊,”那头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但这是走访的事,我听我刑侦队的朋友说他们现在同步在查另一个线索,好像是什么鞋印之类的,这事我就没准数了,随时有可能暴雷。”
果然鞋印是关键,什么还有一两周空闲都是骗人的,隋星叹了口气,说:“行,我知道了。”
“你也别太悲观,现在没人说得准这个鞋印是谁的,而且等我查出这邮件的发件人,不就有理由给他们再拉个嫌疑人转移注意力了吗。”
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隋星挂断电话,指尖撵着烟屁股思考。一个鞋印的事警方也查得够久了,就算鞋子本身没找到,痕检科也不是吃素的。现在那边还压着消息不放,就连技术部门的人都只听到了点边角料,大概率是因为警方已经有了基本怀疑方向,防止消息泄露,只等关键证据一出现,就能向检察院申请批捕令。
可是谁又能说得准这个嫌疑人是不是成愿?时间不等人,偏偏真相又不肯露头,全部藏在成愿那被封闭的大脑里。隋星想了想,觉得被动等待不是他的作风,于是他抬手把烟扔进盛水的烟灰缸里,翻开电脑就开始拟定精神鉴定申请书。
书房灯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去,清醒超过40个小时的后果是隋星的注意力也随着房间归于平静而开始变得涣散。成愿真的很安静,悄悄地洗漱完毕,悄悄回了房间,隋星在比对到花絮视频的第三个时间点时抬起头,才发现成愿不知何时已经把屋内的灯都关上了,只剩下客厅的一盏顶灯还亮着。
身后空旷的岛台上突兀地搁着一个玻璃杯,里面冒出微弱的水蒸汽。杯壁上被贴了张便利贴,隋星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早点睡。
工作狂的斗志被那三个字毁于一旦,隋星扬了扬嘴角,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决定放过自己疲惫的大脑。于是他转过身,伸手合上电脑,慢悠悠地踱步回了房间。
第二天,他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早上九点,窝在床里还在生起床气的人瞬间清醒了——苍天有眼,他的生物钟居然没发作。
“喂,”打来电话的人是陈简意,“醒了没啊隋律?”
“我要是没醒能接你电话吗?”隋星拉开被子下床,“怎么了?”
“小隋啊,”那头换了个人,是林佳玉,“我回来了,见个面不?”
“欢迎回来,”隋星敷衍道,“不见。”
“正经的,林律想跟你聊聊成愿的事。”陈简意说。隋星脚刚踏进浴室,又退出两步,看了一眼书房。门紧闭着,没有声响,成愿应该还没醒,隋星心想媒体法的事大概也不需要成愿亲自出面,于是说:“行,去律所聊?”
半个小时后,隋星看着在他家客厅里聚众喝茶的俩人,太阳穴不受控地跳了跳。
“咱们律所是穷到揭不开锅了吗?”隋星肉疼地把自己珍藏的特级毛尖收起来,“为什么非要来我家?”
“怪她,她说她想见成愿。”陈简意立刻撇清关系。林佳玉眼睛一眯,笑得活像个狐狸精:“小帅哥在哪儿呢,不是住你家了吗?”
“这位女士请你自重,”隋星义正辞严,“成愿还在睡,别吵他。”
听了这话,林佳玉立刻露出个揶揄的表情,食指一扬相当做作地指向他的卧室,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我懂,我懂”。陈简意在旁边又凌乱了,不知道林律师到底懂了什么,急得问了好几句“怎么回事”。隋星觉得自己脑门上青筋起来了,拳头也硬了,刚要澄清一句他娘的我们是分开睡的,门铃就响了起来。
门外是李清和几个助理,隋星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身后林佳玉已经迎了上来。她一改两秒钟前的不正经,露出个专业的笑容,翻脸速度之快让隋星都有些目瞪口呆:“李女士,终于见面了,我们进去聊。”
惯常冷清的屋里突然热闹了起来,隋星还有些不适应,但进入工作状态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这几个人大概早就约好了见面,把开会地点定在他家显然也是顾及到成愿此刻不方便出门。听说成愿还在睡觉,李清便说:“那我们先聊,一会儿再叫他?他这几天是有点累。”
“可以,目前暂时也不需要成先生配合工作,”林佳玉把电脑转向李清,“你们工作室发布的初步澄清我看过了,很专业。但我的意见是再补充一份更直接的声明或起诉意向函,由我代写,您可以用工作室的账号发出去,以此向涉事媒体施压,同时也给公众一个重视这件事的说明。”
“有用吗?”李清扶着额头说,“万一他们到时候说视频只是剪辑调整,没有修改过音频,不存在造谣的情况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对,”林佳玉说,“他们在热搜词条里擅自使用暴力倾向以及精神失控等带有主观引导性揣测的标签,按现行规定,已经构成对当事人名誉权的侵害。”
“而且这些言论也确实造成了现实后果,比如成先生家的地址被曝光,遭人非法闯入等。”隋星补充道。
“对,”林佳玉表示认同,“虽然这两件事的直接因果关系尚需进一步举证,但既然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扭转舆论,就一定要在声明里适当提及这一点。”
“明白,”李清点点头,“那就麻烦您帮我们写一份声明了,林律师。”
“没问题。”林佳玉顺势把合同推给李清,“这是律师协议,您可以慢慢看,我先拟一份初稿,您看完之后我们再做决定。”
眼见现下又没有自己可做的事,隋星戳了一下身边的陈简意,低声说:“那个完整视频你给我看一下。”
陈简意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掏出手机调出视频递给他。隋星接过手机,起身回到卧室,确认好音量后点击播放。
视频角度正好是原视频的另一边。成愿被一群娱乐记者和狗仔围在中间,少见地冷着脸,本就很有分量的五官越发带有攻击性。不停有人叫喊着成愿的名字,问出一些尖锐的问题,成愿一一略过,依旧稳着步伐继续向前走,直到涉事媒体问出了那个让他停住脚步的问题:“成愿,你是不是打算利用自己的精神病史来逃避刑事责任?你的失忆是不是装出来的?”
隋星的眉尾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成愿陷入解离状态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成愿将脸转向那个人,声音里有些嘲弄:“我怎么不知道现在连狗仔都能兼职当精神科医生了?”
那狗仔被他说得气急败坏,直接不装了:“你就是不敢承认,你就是凶手。”
被冠上杀人犯的名号也不足以让成愿的脸色变化分毫,他直直看着那人,淡然地开口:“说‘不是’没人信,说‘是’你们倒能高兴三天。我承不承认重要吗?”他说完,不再看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滚开。”
视频里,他转过身,肩膀只是轻碰了一下那个狗仔,那人却夸张地把手里的设备摔在了地上。成愿回过头,凉凉地看了一眼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他有暴力倾向的人,扭头走了。
视频就到此为止。
有趣,实在有趣。隋星看着禁止画面里,那张冷漠的,与他熟知的成愿截然不同的脸,心中腾升起一种古怪的兴奋感,仿佛透过某种缝隙,他终于得以窥见其中隐秘的真相,一个如他所愿,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形象。
原来成愿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一副面孔。
回到客厅,陈简意立刻凑上来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隋星心情颇好,笑意直达眼底,只说一个字:“爽。”
“我也觉得,”陈简意也笑了,“真想不到影帝骂起人来这么牛逼,我还以为他是乖孩子那种类型。”
“你俩开什么小会呢?”林佳玉在打字期间瞥了他俩一眼,“小隋,你去叫一下成愿吧,我快写完了,这个初稿还是让当事人也看一下比较好。”
不知为何,隋星竟有种上课溜号被老师逮到的心虚感。他乖乖答了一声“好”,赶忙起身去敲书房的门。
敲了两下里面都没人应,隋星便开口说:“成愿,林律来了,你醒了吗?”
书房不在里屋,就在客厅对面,他这一嗓子,一客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了他。隋星被人盯得冒了点冷汗,心想成愿你小子再不出来我就要被群众雪亮的目光射穿了,于是他意思性地又敲了几下,然后说:“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屋内是一片昏暗,窗帘被紧拉着,沙发床上,昨天隋星搬来的被子已经被叠好,正安然地躺在床尾。
隋星猛地回过头看向一屋子的人,对视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慌失措。
成愿不见了。
第12章
混乱的客厅里,陈简意悄悄挤出人群凑到隋星身边,低声问道:“你咋能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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