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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分,隋星严重怀疑检察院那帮老狐狸是故意和他对着干,特地挑了这么个关门时间放批捕令,害他没法第一时间去把那栋腐朽的大楼掀个底朝天。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那张监督申请书能起点作用,虽然知道这不合规定,但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你急什么?”陈简意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出,“第一次见你慌成这样,不就是被逮捕吗?又不是世界末日。”
“你不懂。”隋星眉头紧拧。就当他愿意给成愿百分百的信任,暂且默认这人不会蠢到认下一个莫须有的罪行。可成愿现在还处于解离状态,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永久失忆,隋星又太懂审讯那帮人,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他们为了套话能干出什么事来。万一他们诱供,误导成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哪怕只是精神恍惚时的模糊表达,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而且凡事都要做最坏打算。万一成愿真的是那个凶手呢?如果审讯人的非常手段正是诱导他回忆起那段已经被封闭的记忆呢?
缺少一纸精神鉴定书,讯问合法性监督申请通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妈的,”隋星忍不住啐了句脏话,“他们要是胆敢害我胜诉率下降,我肯定一把火把公诉一处的办公室全烧了。”
“如果这个案子败诉,你还是先考虑跑路吧。”陈简意嘲笑道,“成愿的粉丝绝对会追着你骂到天涯海角的。”
“怪谁?”隋星虚空瞪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这大麻烦不是你推过来的吗?”
“天地良心,是你自己说你有不接这个案子的选择权的。”陈简意夸张地“嗷”了一声,“隋律,你不觉得你现在太不冷静了吗?都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陈律,对你我从来都是针对性攻击。”隋星抬眼看向不远处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的看守所,“我到了,不说了。”
“行的隋律,”陈简意阴阳怪气道,“一会儿忙完了赶紧来律所啊,反正审讯也不可能让你听,干脆来跟我们一起加班吧。”
“你们加什么班?”隋星皱了皱眉。
“废话,成愿被批捕,你当网络舆论好玩呢。”陈简意刚说完,那头就冒出了林佳玉的声音,“小隋啊,忙完赶紧过来吧,大家都在呢。”
“行吧,”林佳玉都发话了,隋星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尽量。”
穿过拥挤的人群是第一个大难题。隋星好几次在差不多要接近警察筑起的人墙时又被人推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先他几分钟到达的成愿被人押下车,在混乱的叫喊声和闪光灯中依旧步伐稳当,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看守所。
这人简直冷静到令人发指。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微博上会是怎样的一场骂战,成愿这人展现出的态度呈现两种极端,要么是一点不怕地冷眼旁观,要么已经打定主意不挣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真相?一个无辜的人,真的会一点都不想自救吗?
等隋星好不容易挤出人堆,向警察出示律师证被带进看守所后,他又碰到了第二个大难题。和负责成愿一案的警官争论了大半天,最终结果不出所料:不符合流程正当性。
“隋律师,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按照规定,您不能参与讯问过程。”警官说这话时,脸上不带一丝波澜,语气也不刻薄,只有几分惯常处理律师申请时的平静疏离,却比冷嘲热讽更让人憋屈。
隋星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几分钟前,成愿已经被带入其中。他想象不到此刻成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否会和被娱乐记者围堵当天一样冷漠冰凉,又或者与他每天见到的成愿一样,嘴角永远噙着一抹角度。
“好,你们按程序来,我也按程序来。”隋星回头看向眼前的警官,语气讥讽道,“但我把话放这,要是问话过程出现任何问题,我一定会让它出现在卷宗里的。”
第15章
毫无收获地跑了一趟看守所,隋星基本也冷静了下来。他之所以急成这样,原因无外乎就是成愿那置之度外的态度,现在担心成愿没用,他在审讯中说错话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把当下该做的事都做好。反正这人那么聪明,一度把隋星都耍了过去,面对那些审讯人,大概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看守所外,嘈杂的人群仍旧不肯轻易散去,隋星推开门时,甚至有几个摄像机的炮筒对着他的脸拍了几下。头一次享受到明星待遇的隋星双眼差点被闪瞎,他不悦地蹙起眉,睨了一眼那些叫喊的人,在警察的护送下迅速向停车场的位置走。
“谢了。”隋星朝那警察伸出一只手,那人干脆利落跟他击了个掌,说:“你小子来看守所怎么不说一声?”
“我怎么知道你也在。吴队,什么时候升的职啊?”此人正是帮隋星查威胁信的警察,几天前隋星和他通话时,吴振还是市局网络技术部门的队长,此刻已摇身一变成为了技术部门总负责人,为人民服务的光辉理念在他肩章的星花上越发耀眼。
听闻此言,吴振嘿嘿一笑:“早就被提拔了,等老领导对接嘛这不是。”
“那你最近很忙吧?”隋星递了根烟过去。对方接过,惆怅地叹了口气:“正要跟你说这事,前段时间网络传销的大案子最近收网了,我天天搁这熬夜审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帮你查那个发件人。”
“没事,你忙正事要紧。”隋星抬手将对方叼在嘴里的烟点燃,“还是那句话,成愿被起诉之前能查到就行。”
“没问题,这阵忙完我立刻上手处理你这件事。”对方呼出一口烟雾,“那我不送你了,反正这两天还会见。”
“行,”隋星把手搭上车门,“到时候给你带条烟。”
“诶,”吴振立刻摆手,夸张地指向自己闪闪发光的肩章,“我们人民警察不收贿赂。”
隋星挑眉道:“金中支也不要?”
“那还是来一条吧。”人民警察立刻暴露嘴脸,“咱俩之间说什么贿赂,上不来台面。”
隋星“哼”了一声,拉开车门,道一句“走了”,便在对方的挥手道别中一踩油门冲了出去。吴振吸进一口车尾气加二手烟,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他望着对方遥遥甩开媒体的车屁股愤愤心想,迟早要让交警大队把这人的车全都交公。
此时轰隆了一路的跑车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光荣成为了国家共有财产,正以一种相当嚣张的姿态在地面停车场中横冲直撞。泊车后,隋星边看手机边下车,屏幕被黑评堆满,负能量如有实质般从中冒出来,一团令人不悦的黑雾。成愿被逮捕的照片不出意外被顶上热搜,照片里他为数不多裸露的皮肤在闪光灯下过曝,将整个人蒙上一层诡异的苍白,像是从电影里抽离出的罪人,被网络上永不眠息的陪审团一眼定罪,翻案不能。
电梯门开,正撞上从另一边出来的人,隋星将视线从手机上撕下,在看清那人时,有些错愕道:“周导?”
“隋律师,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周耀散漫地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您怎么来了?”隋星抬起工作证刷开律所大门,深夜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没有拉百叶窗的会议室里,几个身影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我想帮成愿说句话,怎么说也算是我把他拖下的水,”周耀跟在他身后,“但我的法务团队都在海外,我说话又难听,就来听听林律师和陈律师的意见。一会儿我的制片团队都会来。”
“你们愿意帮他就够了。”隋星冲他点了下头。
“周导,您来了,”陈简意在注意到会议室外的动静后,立刻拉开门,迅速跟周耀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向隋星,声音里有些焦躁,“你快来。”
“怎么了?”隋星加快了点步伐,“成愿的热搜我看到了,你让林律写一份澄清,就说目前案件正在依法侦查阶段,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都属于恶意揣测……”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陈简意直接打断道:“写了,这些都在写。”
“那你急什么?”隋星挑了挑眉。
“你,”陈简意抓狂地挠了下头发,“你上热搜了!”
脚下平稳的步伐蓦然一顿,周耀差点一步没刹住撞在隋星身上。
“我上热搜?”隋星重复一遍,语气里充满震惊,“我又没杀人,上什么热搜。”
“你没杀人,”陈简意无奈地把他拽进会议室,按着他的脑袋看向电脑屏幕,“你谈恋爱了。”
热搜内容是一张模糊的偷拍图,成愿和隋星并肩走进楼下大堂的背影,隋星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成愿家被人非法闯入,他带成愿回自己家当天。隋星还在想就这么一张无聊的图片能被网友无中生有出点什么,热搜词条便给出了答案:#成愿与其辩护律师隋星恋爱曝光 同居实锤。
隋星:……
周耀站在后面,一个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旁边一直在埋头编辑文案的助理也被他传染着笑出了声。陈简意个直男脑袋没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只能拍案而起:“造谣,绝对是造谣,我现在就去买一百个水军给你澄清。”
“拍得还挺好看的。”隋星终于出声评价。
“你别好看了,”林佳玉抬眼看他,“现在评论区有人在攻击你律师身份的公正性。”
“让他们攻击去呗,”隋星拉开椅子坐下,“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干啥。”
“还有人说要把你举报到律协。”林佳玉摊手。
这下隋星不干了。他虽然想退休,但暂时还不想砸坏自己的招牌,怎么说他作为首都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的结局都不该是黯然神伤地偷偷退场。
“澄清,现在就他妈澄清,”隋星一拍桌子指着电脑屏幕,“他娘的这年头给当事人做几顿饭都能算违反执业回避了?那我看咱们也都别接案子了,先报清楚有没有给人递过筷子再签合同吧。”
这下连陈简意都笑出声了。
“行,发我们律所的微博号上,”林佳玉把电脑挪回自己面前,“你写还是我写?”
“都写。”隋星掏出手机,切换好账号就开始打字,效率堪比行云流水,不出两分钟,微博上便出现了一篇新鲜热帖。
“我就问各位一个问题,我的当事人有头有脸,隐私信息全部被暴露在网络暴力中,还被酒店拒接。各位是要我对我的当事人说一句:‘申请我来写,你去街上找家24小时便利店坐着等批捕通知’吗?”
评论和转发区在瞬间被入侵,有拍手叫好的也有冷嘲热讽的,律所的微博账号受此热烈招待还是头一回。
“也就你能写出这种澄清了。”林佳玉看完笑得嘴都合不拢,“行,后续更官方的声明我来写。”
另一位大老板陈简意只觉得心累,早已习惯于自己这个随时随地能开炮的下属,扭头跟周耀聊天去了。
几个律师,一个制片团队,加上后半夜赶到的经纪人团队就这样坐在会议室里力挽狂澜了一晚上,终于将公众舆论稍微扭转了一点,从最初一边倒的群情激愤转变为质疑声中夹杂几句犹豫的辩护。等天光亮起时,助理率先打了个哈欠,随后不太好意思地捂住嘴。林佳玉看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抬头望向会议桌边的众人说:“今天就到这吧,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舆论战要打。”
隋星看着一众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收拾东西的人,突然想到了看守所里的成愿。如果他知道外面已经天亮了,有人为他彻夜未眠,绞尽脑汁试图改变这场声势浩大的定罪游戏,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那尸体般的前额叶皮层是否会稍微有一点波动。
隋星走近助理,轻轻敲了一下她身前的桌面,在对方抬头看他时说:“我回去睡一觉,会见申请下来了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就多打几次。”
“要是我也睡过去了怎么办?”助理瞪了他一眼。
“那就扣工资。”隋星打趣一声,把助理的哀嚎抛在身后,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会议室。
家里冷清得不像话。虽然成愿根本谈不上一个闹腾的人,但过惯了随时随地可以在客厅见到对方的日子,此刻隋星居然还有些看不顺眼这个过于空旷的家。
这就是从奢入俭难吧,隋星心想。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脑袋刚碰到枕头便直接进入深层睡眠,一觉无梦,到处都是漆黑一片,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隋星眯着眼睛看向屏幕,才发现自己也就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捞起手机贴近耳边,“嗯”了一声算作电话礼仪。
“隋律,会见申请过了。”助理明显也困得不行,光明正大在和老板的通话里打哈欠,“安排在今天下午两点。”
“好,辛苦了。”挂断电话,隋星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
居然还有点紧张。
在隋星数量众多的客户里,成愿是第一个让他猜不透第一次会面时对方会是什么反应的人。不知道这次那群审讯人又会使什么花招,不知道成愿那过度灵活的大脑能不能助他躲过那些陷阱问题。隋星抹了把脸,翻身下床,在路过客厅时顺手打开电视。
今天娱乐频道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隋星在微博上看了一晚上自己的背影和走出看守所时被媒体拍下的照片,最开始他还能自恋地感叹一句“他们给我拍的还挺帅”,现在只觉得疲惫反胃,于是他扬起遥控器,干脆利落地换台,换到了个正经律政频道。
这次律协论坛的主题是“新时代律师职业伦理建设”,隋星原本被受邀出席发言,但成愿突然被批捕,他实在没心思整那套走过场的流程,只能在今早离开律所时让陈简意到时候代他发言一下。
此时陈简意的发言已经基本结束,正在收尾。这人虽说平时看着不正经,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把隋星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我想借用我们律所新任高级合伙人隋星,隋律师的一句话来结束我的发言:‘职业道德伦理不是我们变成冷血机器的理由,而是让我们在每一次决定中,都变成一个更加体面的人。’感谢各位,感谢律协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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