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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电视里传出的雷动掌声,隋星吐出一口牙膏沫,转身去够毛巾。距离会见时间还有一阵,他决定提前出门。
第16章
来得太早并非明智的选择。
市局看守所是整个首都市内受理案件最多的地方,流程也最为繁琐死板,时常出现律师排号一整天都见不上客户的情况。此刻律师接待室里不出意外地热闹,隋星进来的时候,已经有大半座位被人霸占,同行们各个穿戴整齐,手里提着卷宗,有人在低头翻阅材料,也有彼此认识的,正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隋星简单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刚在最后一排入座,四面八方便投来无数探究的眼神。他和成愿的事此刻还挂在热搜榜第二,紧随其后的就是律所澄清声明,隋星本人坦坦荡荡,架不住群众雪亮的目光跟法庭上的探照灯似的,刺眼到让无辜的人都心里发虚。
他干脆闭上眼假寐,懒得去管那些同行的脑袋里此刻正在上演什么矫情的偶像剧。指针向后推移,天色越发敞亮,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就在隋星差一点就要彻底睡着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隋律,可以进去了。”一个警察站在他身后,“审讯花的时间比想象中长,让您久等了。”
“不碍事。”隋星直起身,墙面的时钟显示着两点四十八分。这效率可比他预估的快多了。
会见室四面封闭,一块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隋星在玻璃前入座,等待不过三分钟,成愿便被人带了进来。被人彻夜审讯,他脸上也不显一丝疲态,如果不是双手还被拷在一起,大概没人能把他和重案嫌疑人的名号联系在一起。
还是太低估成愿了。隋星倚上靠背,仔细观察着那人被解开手铐后微笑道谢的神情。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嫌疑人到了这个节点还能如此不卑不亢,笑得温和又自然,仿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关乎性命的会见,在他那里只是一次无聊的对话时间。
他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不知道被逮捕意味着什么吗?隋星目视对方在自己面前坐下,突然想到一句话——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成愿坐下后便开口说话,大概第一次会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流程,隋星指了指他身边的对讲机,他露出个恍然的表情,伸手摘下听筒,似乎被自己的傻劲逗乐了,开口前还轻笑了一声:“隋律师,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不到24小时。”隋星说。
“是吗?原来才第二天啊,”成愿笑了笑,“被关在里面连天亮了都不知道。”
闻言,隋星皱了下眉:“他们审了你多久?有没有不让你吃饭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话威胁你?”
“给吃饭了,没有说奇怪的话威胁我,中间还让我睡了一觉,”成愿撑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审了多久,反正是不久前刚审完的。”
衣袖顺着他抬起的手臂下坠,露出底下泛着红痕的手腕。隋星多看了两眼,对方似乎敏锐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立刻不着痕迹地将手放下,说:“隋律师,他们问了我关于鞋印的事。”
“猜到了,”隋星点点头,“怎么问的?”
“他们说那个鞋印的来源是我的道具鞋。”
闻言隋星心下一惊,没想到最初的怀疑竟真会成真,手上正在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们找到鞋子了?”
“我看了图片,确实是我的鞋。”成愿点点头。
难怪警方一直压着消息,指向性这么强的证据,但凡一点风声被透露都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现在看来,成愿的身份大概已经被警方完美定性,要么是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疑似共犯的目击者,要么就是凶手。
可成愿本人怎么想?隋星抬起头,直直对上成愿的双眼,黝黑的瞳孔仿佛被掏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只剩一潭几近干涸的水。
看清那眼神的一刻,隋星做了个决定。
“成愿,”他合上笔记本,“有些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接下来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成愿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解:“好,但你不问关于鞋印的事了吗?”
“一会儿再问。”隋星身体向前倾了一点,“你不知道被逮捕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顿了顿,成愿说,“他们觉得我是杀人犯。”
“如果被起诉,你面临的最坏可能是死刑,”他这不是都明白吗,隋星有些错愕,“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玻璃那头的人一时没回话,他垂下眼,手指交叠着缠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几秒,成愿重新抬眸,视线与隋星交汇。
“隋律师,是我让你误会了吗?”他的眉间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扭曲了一瞬,“是不是我表现得太淡定了,才让你会有这种误解。”
问对了。隋星在心里打了个响指,面上维持着表情管理。明明对方的语气中带了责怪质问的意思,他却心情大好,倒不是他有什么施虐的癖好,而是因为一切正在串联,事情终于开始与他的普遍认知接轨:“我有没有说过你演技很好。”
“说过。”成愿大概没想到对方会用一句反问回答他的问题,他垂下头,嘴角却扬起了一点弧度,“我也是人,当然会害怕。”
“但我看不出来。”隋星摊开手。
“嗯,都怪我,”成愿笑着摇摇头,“隋律师,我知道我是个麻烦,我可能和你见过的所有客户都不一样,难搞又奇怪。”
话都让他说完了,隋星觉得有点尴尬,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对方打断:“但我希望你明白,”成愿抬起头,直直望进隋星的双眼,“从我签下那份协议开始,我就已经把命交到你的手里了。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你也千万别辜负我,好吗?”
偌大的会见室里一时只剩下沉默。
第一次听到成愿对他坦诚地说这么一大段话,隋星只觉得整个宇宙都在自己眼前膨胀又抽离——用人话说,就是被震撼了。不是没有从别的客户那里获取过信任,可成愿不同,他一向贯彻的疏离在这一刻仿佛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反倒让想要得到信任的人难以适从。从他嘴里听到那些几近求救的话,竟是如此微妙的一件事。
这算因祸得福吗?
半晌,隋星终于出声打破沉默:“我明白了。”
不是与那个变幻莫测的影帝,而是和一个脱下伪装,奉上真心的普通人对话。
“嗯,”成愿眉眼柔和下来,“谢谢你,隋律师。”
一个小时的会见时间过得很快。警察推门进来时,隋星做记录的笔还没停下,成愿直起身,自觉地走向门边抬起手,让警察把手铐为他拷上,身后也有警察上前一步提醒隋星离开,隋星将笔记本收好,抬眸看向玻璃另一边,房间尽头的人似有感知般回过头,嘴角上扬绽开一个极轻的笑。
“下次见。”他用口型说。
隋星点点头,目送成愿离开后,他转身对警察扬了下手,示意对方带路。
离开看守所后,隋星立刻给何芸发去消息,询问对方有没有道具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对方回复得很快,立刻将对方的微信推了过来,并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约个最近的时间见面。
根据成愿的说法,当时成愿之所以需要穿定制的道具鞋是因为有一段穿过稻草田奔跑的镜头要拍,镜头会从成愿的鞋子开始向外延伸,算是大结局中相对重要的一个场景,也因此导演对鞋子提出了一些要求,例如特定颜色,做旧等等。
等待道具组负责人添加好友的期间,隋星点进了另一条未读消息。发来消息的人是成愿的前心理咨询师,之前成愿帮两人约好了见面时间后两人便没再说过话,时隔一个星期,对方又为空旷的聊天框添了一句:“隋律师,我刚看到新闻,需要把我们的约谈时间提前吗?”
隋星立刻回复道:“如果您方便的话。”
“方便,现在如何?”
隋星:……
现在?
前心理咨询师姓池,成愿称呼他为池博士。这位博士在两年前辞职,靠着雄厚的资产底蕴在商圈附近开了一家酒吧。半个小时后,隋星站在酒吧门口,仰头望着“如山倒”三个狂野的行草字,心中忍不住开始质疑起这心理咨询师的专业性。
一个穿着新中式中山服的帅哥从侧门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隋律师,这边请。”
隋星紧跟在后面,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对方,判断出对方大概率只是领路的店员。他没想到这“店员”居然直接把他带进老板办公室,还从抽屉里掏出四个本子推到隋星面前,分别是心理协会注册证,心理咨询师培训证书,心理学博士毕业证,以及成愿的心理评估。
“这是什么意思?”隋星一阵语塞。
“怕您质疑我的专业性,”对方耸耸肩,“毕竟心理咨询师跑出来开酒吧,听着确实不怎么靠谱。”
现在的心理咨询师都会读心术吗?隋星冒了点冷汗,心虚地说:“不会的池博士,成愿说过您很专业。”
“诶,”对方摆了下手,“叫我池老板就行,您坐。”
人不可貌相。当时阅读成愿的心理评估时,隋星只觉得这咨询师的总结井井有条,思路清晰,没想到真人看上去居然能这么不着调。隋星默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半晌都没想好该怎么开启话头。
“要不我给您讲讲成愿三年前的状态?”池老板见对方沉默,主动挑起话题,“咨询记录中涉及隐私的部分我不能说,当然了,三年前的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我可以谈谈我的感受。”
隋星立刻道:“感受就够了。”
“我记得成愿是个特别擅长‘控制信息’的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反正和我印象里娱乐圈的人区别很大,”池老板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说什么话能达到目的,总的来说,算是个很不配合的当事人。”
这话简直说到他的心坎儿里去了。隋星沉重地点点头,说:“您认为他是在假装自己没有心理问题吗?”
“也不能这么说,我认为他其实是想要自救的,否则也不会来找我了,不是吗?”池博士笑着说,“他有很强的自我观察能力,对自己的心理状态异常敏感,这个时候他那聪明的大脑就会自动进入封闭状态,一种轻度解离症状。”
“您是说他自杀时陷入的解离状态?”隋星问。
“跟那个还不太一样。”池博士摇摇头,“笼统点讲,这种解离状态是一种意识与身体轻微脱节的状态,相当于成愿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自己体内的问题。当时我判断他的抑郁心境没有太严重,采取了话疗手段,我和他大概进行了六周的疗程,他的状态也确实有所好转,但进入到第七周的时候,就突然不对劲了起来。”
他说着,掏出手机操作了一阵,递给隋星:“我猜测这是他自杀的直接导火索。”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另一头的采访者问:“作为成愿的恩师,您怎么看待《不要走进那黄昏》扑街的问题?”
那男人轻嗤一声,答道:“帮我转告成愿,他还年轻,还可以重新学着怎么去演一部电影,而不是毁掉一部电影。”
隋星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按照他的审美,《不要走进那黄昏》虽然不算大众爱看的题材,但也绝对称不上烂片,更没有像这个所谓的“恩师”所说的那样,被成愿毁掉。此刻他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这男的他妈谁啊?
“这是《孤儿院》的导演。”池老板出声提醒。
“混蛋一个。”隋星把手机还回去,开口评价。
“我也觉得。”池老板收起手机,频频点头表示认同,“刚刚说到直接导火索,其实成愿抑郁心境的根源,还是在于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他出道第一部作品得到的荣誉就是戛纳影帝,您也知道戛纳的头衔,大陆几十年出不了一个。这个压力,加上网络舆论和暴力,再加上这个混蛋的发言——”
池老板伸手,夸张地比了个爆炸的手势:“就爆发了。”
“我明白了,”一下被灌输了这么多信息,还是关于成愿那差到骨子里的精神问题,隋星一时感到无比疲惫,“也就是说这件事也进一步加剧了他原本就有的解离症状,导致他在自杀时出现记忆解离。”
“上道,”池老板打了个响指,“隋律师,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这个人交流起来特别舒服。”
还真有,隋星说:“成愿说过。”
“聪明人都是互通的。”池老板点头道,“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隋星想问的实在太多了,他在脑袋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个效率最高的:“成愿跟我说他的精神问题已经痊愈了,您觉得他这话是实话吗?”
闻言,池老板仰头思考了一阵,半晌才开口道:“说实话,成愿自杀之后我就把他转介到了精神科,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他交流过他的精神问题了。”
“好吧。”隋星表示理解,“我明白了。”
“但是,”池老板抬起手,“我认为大多数人的心理问题,根源都来自他所处的环境,很可惜,大多数人也都无法轻易改变或者离开他们所处的环境。所以那个环境造成的创伤,它的根源本身,是没法真正被解决的。
“它就是一件事,一个环境,形成心理问题的培养皿。*至于这个培养皿是否还存在,就要靠你和检方去判断了,隋律师。”
*出自池老板现实原型
第17章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隋星的人生,那就是一帆风顺。
除开不太完整的原生家庭,隋星这辈子基本没真正摔过跤。名校出身,律考高分,从助理律师晋升为高级合伙人只花了短短七年。他活得太过自洽顺利,一切事物对他来说都只是结构和规则内的一部分,没有不能被解决的事,也没有无法被解决的人,如同理想主义的宣言实则是他在高度理性的十几年里总结出的经验。所谓抑郁心境于他而言,无非就只是还没被找到填补方法的情绪裂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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