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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问的很巧妙,既不像请求又不显卑微,短短六个字给足了隋星拒绝的余地,像一场平等的协商。
隋星自然是没拒绝,因为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只好无奈答应了下来。
这是成愿住进他家的第五天,也是隋星结束蜗居办公的第一天。隋星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在家待久了浑身不舒服,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出门,又开始放心不下家里的麻烦精。他临走前给成愿交代了一大堆事,最后全都被成愿的一句“隋律师,我已经26岁了,不是小孩子”堵了回去。
“前两天你才刚给我玩了次失踪,懂什么叫狼来了吗,”隋星一阵语塞:“你一影帝一个人待我家里,我能放心才怪。”
“知道了,我不会乱跑的,”成愿笑着把他轻推出家门,“快去工作吧,晚点见。”
怎么跟养了个儿子一样。隋星心觉好笑,收起手机推开门,继续跟周耀和叶韵音开会去了。
时隔五天再次回到律所,隋星只觉得空气都是甜蜜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打字和电话声也尤为悦耳。助理见他一脸春风得意,活像大白天见了鬼,活阎王笑成这个鸟样,肯定没好事发生。她心里想着这事,大概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真说出了口,隋星哑然失笑,睨了她一眼,说:“你平心而论我对你不好吗?我怎么就成活阎王了?”
助理尴尬一笑,刚要开口向自家老板负荆请罪,乌鸦嘴就真灵验了。只见陈简意一手扒上他的门框,冒了个脑袋出来,说:“隋律,刚来的消息,精神鉴定申请没通过。”
“没通过?”隋星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为什么?”
“检方说,”陈简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说你推脱责任。”
“我推脱哪门子责任了?”隋星站起身,一把夺过陈简意的手机。检方的意见书写了整整两页纸,总结下来也就那几个意思:虽然有医学及精神病史证明但询问期间当事人无异常表现,具备清晰逻辑表达能力,无失控或精神紊乱现象,本院认为申请不具备合理性,无必要启动司法鉴定程序,现决定,驳回,不予受理。
看着那一行行字,隋星只觉得自己拳头硬了,特别想把检察院那群人吊起来凌迟:“照他们的意思,当时成愿配合他们调查还有错了?非得在他们面前发疯才行是吧。”
“怎么办?”陈简意挠了挠头发,“我再让人跑一趟?”
“别急,你这个申请书什么时候提交的?”隋星把手机递回去。
“你把申请书给我的当天我就让人送过去了。”陈简意说着,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这结果会不会出得太快了。”
何止太快。通常向检察院提交申请,从审核到答复一般需要七天,现在申请递上去才刚到第三天,他们就已经收到了驳回理由通知书,这哪里是快的问题,按照检察院的效率,这简直就是神速。
“不对劲,”隋星点点头,“警方应该要有所行动了。”
“你也觉得……?”陈简意试探道。
“嗯,时间卡那么紧,现在又把申请驳回,摆明了冲成愿来的。”隋星皱了皱眉,掏出自己的手机,“我跟成愿说一声。”
他翻出成愿的联系方式,尽量冷静地打字。世事难料,一个星期前他还在嫌弃成愿的搅扰不休,现在他却比任何一刻都希望看到那人的消息——如果成愿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警方带走,他是真的会当场开车去把检察院全掀了:“成愿,今天家里有没有人来敲过门?”
那头也没让他失望,几乎是秒回:“没有,怎么了?”
隋星长舒一口气:“没有就好。在我回家之前,不论谁敲门都不要开,知道没?”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那头发了个生气的兔子表情,倒也没再给他抖个机灵:“知道了,我不会开门的。”
发完消息后隋星也没什么心思工作了,原地踱步了两下便要去拿公文包。陈简意在旁边察言观色,见对方这是又要走,赶忙说:“前台收到了一封信,给你的。”
闻言隋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15号,不早不晚。陈简意叹了口气,说:“应该是他。”
“确实是到他作妖的时候了,”隋星摆摆手,“我走了,信我会拿的。”
三十分钟的车程被隋星缩减到了将近一半。推开家门时,成愿正好整以暇地站在岛台边,手里拿着那袋牛尾骨,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向隋星:“怎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回来了?”
“噢,”隋星一本正经地扯鬼话,“被陈简意赶回来了,他说我手上只有一个案子怎么好意思出现在律所。”
“陈律师怎么能这么说。”成愿被逗笑了。
“是啊,他就这样。”隋星拿好友开涮脸不红心不跳,“牛尾骨放水槽里就行,我一会儿来弄。”
成愿应了一声,放下牛尾骨洗了个手,然后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入座。隋星从公文包里掏出信件,绕到岛台后面,确保成愿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手上的东西后,才抬手展平信件。
寄信地址不出意外来自于首都市茶东监狱,署名为“Y”。这人每个月寄来的信件内容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些意有所指,或者牢里发生的无聊事,隋星大概扫了一眼,正要收起来,却在看到倒数两段时蓦然止住动作。
“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大案子,都上新闻了。我想等我出狱之后,也许可以去拜访你,亲自跟你谈谈我这几年在监狱里的反思,也听你说说那位影帝的故事。你知道,我这人记性好,很多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本不该发生的事。
希望你一切安好,不必回信,我知道你忙。等我出狱那天,我们再当面聊。”
靠。隋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现在的监狱系统整得这么现代干什么,真的有必要对犯人这么好吗?还给看电视?
他将信件叠好,塞进信封里,然后回到房间打开储物柜最下层,里面摆满了来自茶东监狱的信件。今天这封正好是第50封。
有胆子这人就来找他好了。隋星漠然地抬腿把那柜子踢上。他既然能把这人送进监狱一次,自然也能送第二次。
客厅里,成愿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点按着屏幕,大概在回消息。自从网络舆论有所反转,就不停有品牌方和投资方给他发消息,成愿头两天看到了就头疼,这会儿大概也是躲不过了,不得不回,一脸愁眉不展。
“嫌烦就别回了,”隋星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干嘛不让李清帮你沟通?”
“谢谢,”成愿抬头看他,眉眼舒展了一点,“清姐要忙的事已经够多了,这点小事就我自己来吧。”
“你这影帝当的也是挺失败的,”隋星评价道,“怎么一点大牌都不耍。”
成愿低笑了一声,没回话,隋星便转身进到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流水带走食材上的血丝,向下延伸出一条蜿蜒的溪流,隋星望着那些浅淡的血液,心想,其实他并不是担心成愿被拘捕。
作为刑辩律师,他的客户在委托期间被拘捕的情况高达百分之六十。所以他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与成愿相处这段时间以来,潜移默化地侵入他大脑的一种想法。虽然成愿信誓旦旦说他不会想不开,但自他们的合约生效起,成愿就从未展现出过一个嫌疑人该有的紧迫感,隋星甚至从中品味出了一丝“接受现实”的意思。他寄希望于这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成愿只是对自家律师很放心,但隋星作为一个律师,又怎么敢去赌这个与他绝大多数委托人都不同的人的心理。
“隋律师,”成愿突然出声把隋星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应了一声,对方便说:“警方什么时候来?”
隋星脸色一变:“为什么这么问?”
“快来了吧,”成愿笑了笑,“你发来的消息太明显了,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就当我未雨绸缪吧,可能快了,”隋星摇摇头,心想这人的心思怎么能敏锐到这种地步,只能先稳住成愿的想法,“但应该还有时间——”
话还没说完,身边便传出消息提示音,他抽了张厨房纸擦干双手去够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隋星定定地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指尖下意识捏紧了手机边缘。
那是警方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批捕令已下达,准备执行,预计今晚七点到达。”
第14章
在《不要走进那黄昏》里,有这样一幕场景让隋星印象深刻。成愿饰演的黎炀坐在后山凸起的石堆上,身后是追查七年终于跨越国境找到他的警察。他背对着那些持枪逼近他的人,不跑也不反抗,腿间坠满烟灰,等惰怠的阳光逐渐变得刺眼,他终于缓慢抬起双手作出投降状,光束穿过指尖将他的面庞撕裂,落日仿佛触手可得。
“他会不会太冷静了一点,”黎炀被几个警察按住的时候,一个小警察警惕地看向周围,“难道有埋伏?”
“没有埋伏,排查过了。”老练的缉私警察按住他四处乱晃的手枪,“一个在面临逮捕时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可想而知他的人生已经失控到了什么地步。”老警察摇摇头,说:“这不是冷静,是冷漠。”
此刻,那灿烂的黄昏跨越荧幕于眼前浮现,将整个客厅淹没在紫红色的余晖中。成愿站起身,徐步走到隋星身边,将他紧握的手机反扣住,轻声问:“要来了吧?”
“嗯。”隋星懊恼地揉了一下鼻梁,“但你别怕,有我在。”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连隋星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快了,就像敷衍一样,但他知道这是自己潜意识作祟,即使只是下意识的承诺也好,必须要有人替成愿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成愿抬起头,笑意融进阳光,“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隋星如实回答。
闻言成愿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外衣口袋,隋星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穿搭,这几天成愿在家里都只穿居家服,今早也是,可现在的他穿戴整齐,风衣搭配经典三件套,仿佛早有预料。
沉默变得尤为难捱,隋星也是第一次经历委托人被批捕时正好在他身边的情况,过惯了与委托人保持基本社交礼仪的日子,此刻一向舌灿莲花的律师竟然找不到一句能用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抽烟吗?”成愿突然开口打碎沉默。
疯狂转动的大脑停滞一瞬,隋星的表情管理也随之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大概是隋星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前半个小时,他们在阳台上抽烟,把成愿仅剩的半包麦金塔全抽完了,这人也自始至终没开过口。时间推移,在天边的最后一道金光彻底沉没时,成愿直起身,背对着他伸了个懒腰,随后回过头对他说:“我有点饿了。”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隋星望着那张背光的脸心想,居然能把全身力气和演技都用在让人看不出他究竟需不需要帮助这件事上。
后半个小时,隋星给成愿简单做了个炒饭,对方撑着脑袋趴在岛台上,瞳孔失焦地看着隋星关火,摆盘,直到盛满饭的碗被推到眼前,他才支起身子,笑着道了一声谢。
“你能多说几句话吗?”隋星终于忍不住道。这真是头一次,在委托人即将被批捕的时候他的心脏居然也七上八下地不肯平息。
“我不是一直都在跟你讲话吗?”成愿看向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我让你有事就说有事,别自己憋着。”
闻言,成愿眨了眨眼,搬出他那套百试不爽的说辞:“可是我真的没事。”顿了顿,又给他抖了个机灵,“你对我那么好,肯定会来救我的,我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隋星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决定不跟大难临头的人计较,转身冲了杯咖啡递过去,说:“喝了吧,今晚你大概是没得睡了,他们估计会连夜审你。到时候记得,必要时刻你可以行使沉默权。”
“好。”话被人无视,成愿也不显愠色,笑意反倒越来越深。他接过杯子,几口喝完一杯浓缩,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低头继续小口扒饭。
门铃响起时,隋星正在收拾碗筷,他抬起头,正要抽张纸巾擦手然后去开门,成愿已经站起了身,神情安静得不像话:“我去吧。”
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屋里的两个人似乎都已经接受了现实,没有多余的要讲。成愿开门的动作干净利落,看到的门口的人,甚至有闲心打声招呼。
其中一名警察亮出批捕令:“成愿,我们接到检察院批准,对你进行正式逮捕,请你配合。”
隋星凑到门口,把成愿扒拉开,让门外的两人把证件给他检查一下。期间成愿就站在旁边,自行摘下了手表,又将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全部搁在隋星家门口的鞋柜上。等隋星将证件归还后,他抬起双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排演了一万遍。
警察上前戴上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门廊的回响中格外清晰。隋星敏锐注意到成愿的睫毛抖动了一瞬,那一刻,一种微妙的错位感从心底冒出来,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那一向临危不乱的神经。
这不是冷静,更不是冷漠。这是体面。
“隋律师,”成愿回头看向他,笑意直达眼底,“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嗯,”隋星面不改色道,“你先去,我很快就到。”
门被合上的瞬间,隋星立刻掏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我下午让你准备的文件都整理好了没?”
“整理好了隋律,”助理一听他语气严肃,也立刻进入加班模式,“律师会见申请书,委托书,还有执业证明都有。”
“我把看守所的名字发给你,帮我提交一下。”隋星动作迅速地套上外套,拿起身边的公文包便出了门,“还有,讯问合法性监督申请书你也帮我拟一份。”
“好,我现在就去。”
你大爷的成愿。隋星在开车狂飙的途中也不忘在脑海中凌迟这人。他说什么不好?非要把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说得跟特么临终关怀一样,搞得隋星现在每踩一下油门都像在和阎王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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