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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陛下特意吩咐过,您明日还要上学堂,让奴才无比送您回寝殿歇息。”近侍公公为难道。
“……”凤御北撇了撇嘴,没成功,看来明日还是注定要去学堂。
“那你去吩咐厨房,把父皇宵夜常用的莲子马蹄羹和牛乳秋梨糕都送到司天台。”凤御北不再挣扎,在王公公怀中任人抱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吩咐道。
“欸,奴才谨遵殿下之命!”近侍公公乐呵呵地答应着。
小殿下年纪不大,倒是已经会心疼陛下了。
可惜,那一日的莲子马蹄羹最终变得冰凉被倒入痰盂,牛乳秋梨糕也被新来的洒扫宫女不小心打翻,只留下角落的碎渣子和一枚细瓷片忘了被一起扫走。
但这一切,凤重山都不知道。
或者说,即便知道了也没有心气再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凤重山在老国师的带领下踏入祈灵阁,如同凤御北所见一样,凤重山一进来便看到阁楼顶上织成一片的红色丝线。
一瞬间,凤重山愣在了原地,老国师也像是入了定一般,垂衣拱手立在一旁。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过了很久。
终于,凤重山缓步踏上楼梯,抓到了勾在最外面的一根红丝线。
“国师大人,朕与你……真是好久不见啊。”
老国师没有搭话,凤重山也不像是要他回答的样子,反而顺着手中握住的红绳线去摸索,最终摸到挂在红绳上的那一纸小像。
“是宣儿?”凤重山捏着小像问。
“是。”老国师终于搭话。
“怎么死的?”凤重山语气平淡,不像是在谈论自己儿子的死亡一般。
“利剑穿心而死。”老国师公事公办。
“何人登基夺位?”这样的对话凤重山像是已经很熟练。
“首辅,非衣里予,化名裴拜野。”
“又是他?”凤重山轻笑一声。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凤重山倒是看得很开,他拍了拍衣袍,随性单膝跪到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摘下凤御宣的小像,仔细放入一方檀木盒子之中,拜了三拜。
在檀木盒子的上方,还供奉着一方小小的牌位。
「第三十一代鸾凤惠皇帝凤御宣之灵位」
凤重山抬起衣袖,一一擦过前面六座灵位上的落灰。
“下一个,该是谁了?”
“太子殿下,凤御北。”
凤重山擦拭灵牌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老国师,“你说什么?!”
“陛下,我们已经错过六次了。”
“可是,北儿他不是……”
“即便太子殿下登基是注定的亡国之兆,我们也……”
老国师的声音低下去,凤重山自嘲地一笑,接上国师未说完的话。
“我们也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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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喜欢写一些陛下的幼年,温馨又可爱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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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陛下与鸾凤的过往(8)
一年又一年。
又见鸾凤景丰四十五年。
凤重山已经数不清自己已茫茫然地活过了多少岁月。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日光景,也是他与爱子作画于树下,也是国师的一次匆忙求见。
景丰四十五年,一场困住了凤重山百年的诅咒悄然而至。
那一晚,凤重山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数十年后的鸾凤。
饿殍千里难见稚子,血染河山不问万军。
起义军的大火吞噬了整座皇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后心中箭,一跃万丈深渊而下……
最初,凤重山只以为这仅仅是一场小小的梦魇,近日北地多生事端,不过是他日思夜虑的缘故。
直到那山谷崖间回荡过一一声声呼喊。
“死了吗?确定人死了吗?!”
“肯定死了!这山活人跳下去都没个活路,何况那前朝的皇帝还中了一箭!”
“行,等到过几日要来些人手下去收尸领赏。”
“欸,你们说这凤御北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能给咱们兄弟挣个功名,也算死得其所了吧,啊哈哈哈!”
……
凤重山没在听清他们更多的羞辱,唯有“凤御北”三个字在他耳边回荡,久久不息。
怪不得他看那身龙袍眼熟得很,那是他的皇后亲手为他们爱子所缝制的吉服!
他的北儿,死了。
鸾凤的江山,亡了。
……
翌日早朝,没有人发现凤重山的异样,仍旧在商讨南盟边境之事。
凤重山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明明只是一个梦,可为何他却觉得如此真实,真实到仿佛他已经闻到硝烟弥漫的凛冽气味。
那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将国师请到万乾殿问话。
当时的国师年纪还不算太大,凤重山只是他侍奉的第二任皇帝。
那一日到了万乾殿,凤重山还什么都没说,国师就跪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陛下,臣有一大不敬之言论,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到自己昨夜一时兴起卜出的卦象,国师只觉浑身冰凉。
他为先帝,为鸾凤卜过那么多次卦,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大凶之兆。
凶之又凶,解无可解。
对于凤重山来说,时间已经过了太久,十年又十年。
他在这一段不变分毫的岁月里活过六十年的岁月,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
国师说,他看到了鸾凤的未来。
叛军割地盘踞,百姓流离失所,江山万里倾覆,和凤重山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在国师卜到的未来里,凤氏的末代皇帝以身殉国,死无全尸,却只能在后世的史书中以一笔“昏君无度,以至国破”来草草带过。
这是一个英杰尽出,群雄逐鹿的时代,却是鸾凤倾巢之下岂未有完卵的血泪末日。
“那末代皇帝……”凤重山依旧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毕竟,他的北儿是那样地聪慧而仁善。
“凤御北,字清安。”
后来,凤重山应国师之邀进入祈灵阁,二人没日没夜地占卜,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得出相同的卦象。
国破帝死,江山倾颓。
凤重山也不敢阖眼睡觉,因为只要一阖眼,他的眼前便是凤御北坠崖而亡的景象。
丧子之哀是那样地痛彻心扉,他看到凤御北的背影里,有一片衣袖被玉带钩折起,直到跳崖也未曾扯出。
即便纵身而下时,都像一只被折了翼的雏鸟。
“不必卜了,告诉朕,可有破局之法?”凤重山摁住国师预备再起一卦的手,他明白,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三百三十三道一模一样的卦象已经足以证明,这就是命定的结局。
国师手中的骨牌“当啷”一声砸在桌子上,随即深深叩首,一语不发。
没有。
没有出路,更没有破局之法。
其实国师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不过一个绕不开的死字。
若真有逆天改命之法,他又为何不去做呢?!
“朕知道了。”
凤重山语气平静地说,随后起身便离开了祈灵阁。
就在国师以为陛下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之时,凤重山不知为何,将他叫到了一位得宠后妃的宫中。
南盟圣女,楚巫人。
南地近酆都,时人多巫神鬼道之术,可通灵,可赌咒,可唤魂,可往生不渡。
“朕已经废了北儿的太子之位,改立第四子为继承人。”
“小四虽顽劣,但有赵家军权一握,足以稳定朝堂之局。”
凤重山说得平静,就好像废太子一事对他而言只是一纸诏书罢了,全然没有顾及撞柱而亡的几位谏臣,和绝食相抗的中宫皇后。
“没有用的,陛下。”国师长长叹了口气,他自从知道陛下废太子的诏书,便明白凤重山想要做什么。
于是,他又一次去窥视未来,却发现最终登上皇帝之位的仍旧是皇三子凤御北。
“无妨,朕自有决断。”听过国师的话,凤重山面上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不忍,又像是自弃。
“陛下,若真如国师大人所言,您与妾身的交易,还算数吗?”
楚巫人怀中抱着一只白猫,安静地听完凤重山与国师的交谈,面容平静得根本不像是刚听到一段事关鸾凤江山社稷的大秘密,若非她开口说话,国师都要以为她是个不声不语的聋哑美人儿。
凤重山眼眸微动,盯着楚巫人怀中的白猫看了许久,最终一语不发,阔步出了楚妃的宫殿。
三日后,鸾凤大军开拔南盟,直到捣楚河老巢。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陛下南征带上了刚刚被废弃的三皇子,凤御北。
没有人知道凤重山为何突然性情大变,要知道凤御北做太子时,千央万求都能随父皇出征一次。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父皇同征。
南盟湿热,楚氏阴毒,凤御北病热交加,死在了南征途中。
凤重山没有将他的尸首带回鸾凤,而是在南盟为忠孝两全的三皇子立了一座碑坟。
皇后惊闻此噩耗,心血尽流,万念俱灰而死。
在沈鸣鹤的葬礼上,帝大恸,以头抢棺,欲随皇后而去,终不得。
凤重山独身撑着处理完皇后的丧事,他又来到楚妃的宫殿,带着他给楚巫人的承诺。
“这是楚河的头颅,朕已经完成了诺言。”
凤重山将一方黑盒子放到楚巫人面前,扣动锁扣打开盒盖,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腐肉恶臭扑面而来。
楚巫人眼带嫌恶地看了一眼那腐烂流脓的头颅,脑袋与脖颈处的断茬坑坑洼洼,很不整齐,想来是按照她的要求,要楚河受尽折磨才许他一死的。
她很满意。
“陛下重信,我自当守诺。”
楚巫人合上眼前的黑木盒子,将其收至身后,怀中白猫扑棱着从她的怀中挣脱出来,眼冒红光地扑到那只黑盒子上。
“楚河乃中毒而亡。”凤重山皱眉提醒。
锁扣被白猫轻易用爪子剥开,刚刚隔断的源源不绝的腐臭味儿重新散发出来,但白猫像是寻到了什么珍馐美味一般,长啸一声罢了,一口将楚河的血眼珠吞入腹中。
楚巫人并未阻止此猫如虎一般的兽性,而是怜惜地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无妨。”楚巫人笑道,“我的猫可以死而复生,岁岁不断,陛下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否则,您也不会下定狠心,将三皇子殿下杀死在南地吧?”
楚巫人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像一柄尖锐的刀一字一句刺在凤重山的心间。
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将凤御北杀死在南地,包括皇后,包括国师,也包括新立为太子的四皇子。
他们都觉得,是凤御北在朝臣中威望过高,所以他宠幼灭长,为新太子铺路。
凤重山闭了闭眼,衣袖下的掌心被掐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罢了,既然如此,那这个恶人便由他做到底吧。
“圣女既知朕的心思,那便开始吧。”
“陛下,此局一旦开启,生生世世,非局破不可断阻。”
“曾有万条人命葬于此局,也不过寥寥。”
“朕已经亲手杀了自己的爱子,逼死自己的爱人,难不成还会顾惜所谓的万条人命?”
凤重山看向楚巫人,自嘲地笑了一下。
楚巫人深深看了凤重山一眼,也随之笑了一下。
然后,她从枕下摸出一柄长刀拿在手中。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我们走吧。”
二人一同去了司天台,在地下祈灵阁中,国师已经在此地等了许久。
与他一同等在此地的,是一具描金画彩的金丝楠木棺材。
“云禾,别怪我。”
凤重山的手紧紧扣住灵柩,指尖隐隐有些发白。
“都准备好了?”楚巫人长发一甩,看向国师,掂了掂手中长刀。
国师拿出一沓朱砂混着血灵芝画就的符咒递给楚巫人。
楚巫人抽出长刀,手腕一抖旋入自己心口,滴答血珠顺着刀柄落下,浸透符咒。
楚巫人的白猫像是通了灵智一般,从她的脖颈跳下,前爪拈起一纸字画最为繁琐的咒符,一掌拍在在沈鸣鹤棺椁的正上方。
霎时间,原本静默的祈灵阁响起阵阵阴风猎猎之音。
“咚、咚、咚。”
棺椁下传出沉闷的敲击声。
“四角厌胜以死灵,固中之本以金鸟,契灵之人以万寿,筑阵之缘以轮回。”
“不破不死,不死不立。”
“落!”
随着楚巫人的口中喃喃之语渐止,她的心口血也一滴一滴地流尽。
祈灵阁的顶上缓缓浮现出一轮巨大的黑色法阵,宛若一张蛛网,密密匝匝地扒在祈灵阁阁顶,隐约可见被其裹住的一副鸾凤之全国境图。
紧接着,沈鸣鹤的棺椁拔地而起,与黑色法阵骤然相撞,发出“叮”地一声巨响。
棺椁像是被融化的金水一般,淌淌汇入法阵之中,点开其中心阵眼与阵南一角……
半月后,凤重山宣布楚巫人病弱而逝,依其生前所愿,葬于东地,于其母族合墓而眠。
一年后,赵氏一族领兵镇压西疆之叛乱,大将军及其五万将士被困死于西寿山,赵贵妃心崩气竭而亡。
三年后,帝赴北敬王之约游历北地,驾崩于刺客利刃之下,北敬王持刀护驾,舍去半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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