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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开始挑剔起了死法。
譬如他觉得,携穿胸一剑跳崖而死是最叫彩的结局。
当然,如果主角儿没有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话,那就更好了。
不过反正都是梦,凤御北也没多在意。
他梦到过的死法大都出自《历代帝王死法一览全图鉴》这本书,是他幼时在藏书阁翻到的一本禁书。
对于一位太子,一位日后的准皇帝来说,这书可以说是相当于恐怖故事集那种。
被凤重山发现后,凤御北人生头一次遭到父皇和母后的混合双打,哭得嗓子都哑掉。
后来这书就被收了起来,他还以为依母后的性子早都给他烧了呢,没想到竟然被好好存在了圣凤殿的暗格里,给裴拜野大修圣凤殿的时候又被宫人重新翻到,呈了上来。
凤御北没多忌讳,看到儿时的禁书又回到手上,便拿起时不时翻一翻。
不过他得避着裴拜野,这人看到他看这些东西,肯定又免不了一番说教,最后没准还得把他的书收走。
凤御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避讳,相反,在他看来以此为鉴,更可以时时提点自己不要步先人的后尘,努力做一位贤君明主。
只是凤御北也想不到,自己的日有所看,夜有所梦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不忌讳,但人看着“自己”一遍遍惨死在自己面前,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波动。
尤其是裴拜野有时候会压在他的胸口,抱着他睡觉,这时候凤御北总会梦到自己被滚落的大石块压死……
因为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凤御北清晰地知道裴拜野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时候他又开始满意起裴拜野来。
陛下倒是想得很开,反正他试过强行睁眼也醒不过来,那不如就先这么半梦半醒吧。
直到那一日,司月来到他的床边。
凤御北终于在梦里见到了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凤御宣!
凤御宣穿着一身龙袍,坐在空无一人的金銮殿龙椅上,俨然一副皇帝的姿态。不过事实证明,在他的梦里,是皇帝就会死,和谁是皇帝没有关系。
随着耳畔由远及近的打斗声,终于有一个人迎着晨曦浴血而来,那人的一身白袍被金辉染成了鎏黄色,他背对凤御北而立,看不清面容。
而凤御宣像是与此人极其熟识,他看到来人轻笑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他已经自行服了毒药!
“你来了?”
凤御宣本就体弱,这样靠近死亡的时刻,他这一生中经历了无数次,只不过都被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早已既定的结局。
“好久不见,陛下。”
回答他的人并不是白衣男子,而是这人身边一身藏蓝衣袍的年轻男子,声音让凤御北莫名熟悉。
“没想到,你居然还愿意回来见我。”
凤御宣像是很开心,甚至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他走到玉阶下,站定在那蓝衣男子的对面。
男子轻轻抬起手像是要抚摸凤御宣的脸颊,“当然,我要回来送您最后一程的——噗呲!”
可他的衣袖中伸出的并非脉脉温情的手掌,而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
凤御宣被一剑贯穿胸口,血溅三尺之高。
白衣男子像是预料到会有这一幕,早已经打开着折扇站得远远的,生怕有一滴血溅到自己的衣角。
但那蓝衣男子却被凤御宣的血实实在在染了个透彻,殷红的血珠子滴答滴答地顺着衣袖口往下流。
同样是被一剑穿胸而死,在这场梦境里,凤御宣死得比在凤御北手下更加惨烈。
但他却是笑着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不甘与怨恨。
在愈发暗沉的光影中,凤御北听到了凤御宣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呢喃,对着那名蓝衣男子发出的。
“恭喜朕的爱妃,得偿所愿。”
……
这场死亡困了凤御北很久很久,久到司月是何时离开的他都未曾发觉。
其实,当凤御北从这场梦境中脱离出来后,他便明晰了那名白衣男子的身份。
他是裴拜野。
在一年多前,自己曾经做过同样的梦境,只不过那时候他梦到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凤御宣死亡,王公公身首异处,燕问澜被捕,最后赶来的谢知沧自刎于凤御宣的尸首旁。
而最后的赢家裴拜野,踩着这样一地尸山血海,举行了他的登基仪式。
成为下一代王朝的开国皇帝。
可惜,在这一场大戏里,并没有自己的戏份。
自始至终,凤御北自己都没能在这场梦境中出现过。
而去他还有一点好奇,就是那个他熟悉声音的,却终究没能看清其面容的蓝袍男子,究竟是谁?
凤御宣的……爱妃?
竟然也是个男的?!
所以,合着他老凤家不止他一个断袖啊!
凤御北莫名有点高兴。
若真是这样的话,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他就不必独身一人承受凤氏列祖列宗的拷问了!实在是件大好事啊!
也许是凤御北太过高兴笑出了声,以至于他好像听到了裴拜野的焦急呼唤。
“清安,清安,你醒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裴拜野的声音穿透梦境,准确无误地送入凤御北的耳中。
“清安有什么高兴的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裴拜野看到凤御北扬起的嘴角,试探性地问。
他不清楚凤御北是否真的能听到的他的话,如果可以,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陛下马上就能清醒过来了?!
凤御北听多了裴拜野的声音,难免有些不高兴。
这人刚刚在梦里夺了他老凤家的万里江山,这下怎么连他的清净也要夺走?!
“清安,小乖,乖乖,如果醒了就睁开眼好不好,我很想你,太子也是。”
“太子的呕血已经止住了,小家伙今天的晚膳进得很香,比你乖多了。”
凤御北:……好幼稚的激将法。
看在裴拜野说了两句好话的份儿上,凤御北决定不再和他计较,但这人执着地要自己分享遇到什么开心事,于是被问得不耐烦的凤御北脱口而出道,“因为凤御宣也喜欢男子,所以我不是凤氏唯一的断袖啦,嘿嘿。”
裴拜野:“……”
裴拜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凤御北半梦半醒之间想到的居然是这种东西,不仅如此,还因此乐得出了声儿……
当日晚上,裴拜野又把太医院的所有人召到一起为凤御北诊脉,其实在太医们看来,陛下的往事情况一直就是那样,没好也没坏,死肯定是死不了,但具体什么时候醒来,这真得看天意。
但是碍于裴拜野的威压,又不能让这位主子觉得他们白拿月例银子,于是都只挑着好听的说。
左不过是很快就能醒,和陛下的身子已大有好转这两句陀螺话来回说。
不仅裴拜野听得直皱眉,就连凤御北都在心里偷偷笑。
这些人是把平日里打马虎眼的功夫摆到裴拜野面前了,但他这位皇后什么性子他可太清楚不过,妄图糊弄过关的,没一个好果子吃。
这倒不是裴拜野心多黑,只不过是职业使然而已。
裴氏那样大的一个企业,若是裴拜野仍由董事会的那帮老家伙和稀泥,随便那些部门高管说两句好听的就糊弄过去,那裴氏早都被分食殆尽,拆骨卖血了。
凤御北会纵容他们得过且过地糊弄是因为他是皇帝,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皇帝容易发展成偏执的暴君。
裴拜野绝不容许他们意图欺上瞒下是因为他的商人,容许做出糊涂烂账的商人只会被敲骨吸髓,连皮囊都不放过。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还挺互补的。
裴拜野没有凤御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小心思,凤御北一日不醒来,这些太医在他眼里就一日是一帮子吃干饭的。
但他也清楚,这时候的条件比不得现代,他解雇了一帮人立马就可以高薪挖来另一个团队填补空白,他要是真把这群太医都免了职扔回家,凤御北肯定头一个不同意。
更别说这帮人本来就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的医疗水平。
可就算是这群人,都没办法把凤御北唤醒……
裴拜野的眼眸深深地沉下去,一个不注意,他捏着凤御北掌心的手也在不断地加力气……
终于,落针可闻的内寝响起一声急而短促的痛呼。
“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向躺在床踏上,疼得呲牙咧嘴的凤御北。
痛呼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的装昏迷计划全盘败露,凤御北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他把目标锁定在裴拜野身上。
凤御北从容地坐起身,贴在裴拜野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声撒娇,“好夫君,喉咙痛,想喝水。”
裴拜野浑身一震,所有的情绪都随着一声咬着牙从齿缝里发出的——“愣着干什么,拿水来”——而消散在一片轻描淡写之中……
入夜,折腾着撒了半天娇,生怕裴拜野秋后算账的凤御北总算得了人的发誓,说保证不会追究他装晕一刻钟的事儿,于是陛下这才安心地阖上眼眸。
把凤御北哄入安眠,裴拜野恋恋不舍地松开怀里暖和的人儿,走到床边打开了个小小的窗户缝隙,一只白毛鹰使停在窗棂上。
鹰使啄走裴拜野掌心的大块肉,确认主人要传递的信件在腿上绑好后,扑棱着翅膀直冲云霄而去。
它带去的是裴拜野给谢知沧的回信。
明日鸾凤会下令增兵一万人,继续驰援西疆。
因为闻熹他疯了!
直到谢知沧抵达西线战场,朝中才知道这场战事已经进行到何等惨烈的地步。
因为伴随着瘟疫,所以很多人并不是战死的,而是疼死的,痒死的,烂死的。
谢知沧率领军队抵达西宁城时,这座距离西疆与鸾凤边境近百公里的小城,已经是瘟疫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即便如此,当他踏入城门,路边也依旧可见被拖行的血迹,空气中弥散不去的是尸体的腐臭味儿。
“都是大个儿的壮实小伙子,都死了,都死了啊……哎,老天爷啊……”
西宁州知府看到朝廷援兵谢知沧,双膝一软,跪在城门前,捂着脸哭泣。
道路两旁为数不多的百姓见此情状,不禁动容,一起跪倒在城门口,口中喊着什么“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之类的话。
西宁州知府不是别人,正是那被裴拜野小心眼记恨过一段时日的新科探花郎。
之前凤御北把此人扔在燕问澜手底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避人风头——这个“人”主要指裴拜野,后来凤御北哄好裴拜野,这位名为叶文彰的探花郎就即刻收到了走马上任西宁州的拔擢令。
此人才学品行皆佳,不仅是凤御北极看中他,就连几个凤氏一族的亲王都竞相想要为女儿聘来做上门女婿。
不过争抢太多凤御北反倒不好指婚,于是他想着先把人放到西宁州历练几年,到时有了资历再调回朝廷中央。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叶文彰上任不足半月,西疆便爆发了骇人的瘟疫,其后更是接连发生西疆叛乱,流民入城之事,新官上任的叶知府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有余。
可叶文彰眼里并没有自己,他满心满眼都是西宁州枉死的百姓。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精壮的汉子突然间倒下去。
他们中有人明明昨日还在同邻里讨论新开垦的土地多么肥沃,吹嘘他家明年的收成会有多好,说他婆娘又显怀了,这次要生个可爱的女儿……
可眨眼间,这户人间便挂上白幡。
鼓乐一起,年仅三岁的小儿依偎在哭到晕厥过去的寡母身前,咬着衣袖瑟瑟发抖,如一只误入狼群的小崽,而那名年仅二十岁左右的寡妇,肚子已经鼓鼓显怀。
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或者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而这已经是仍在鸾凤控制下的州府,至于那些被西疆攻占的地方,听逃难出来的灾民描述,早已成了一副人间炼狱。
死人,不是一个或者两个,而是成片成片地死。
因为不仅瘟疫会杀人,西疆的军队也会杀人,并且是比瘟疫更加冷血的,不眨眼睛地杀人。
其虽然军队屠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人杀人总是要有一丝畏惧的,但西疆的那帮士兵没有。
他们就像是屠夫杀猪一样,眼里没有一丝屠杀同类的畏惧,只有漠然,麻木不仁的漠然。
从他们的屠杀下逃出来的流民再谈起闻熹的军队,都说他们比起活人,更像是一柄长了双手双脚的屠刀。
况且古往今来便有不杀战俘,不屠妇孺之说,可西疆的那些畜生杀起人来,只分跑得快与不快。
跑得快的现在在他们面前诉说那些暴行,跑得慢的估计已经喝完了第三碗孟婆汤。
叶文彰收留这些被迫害至无家可归的流民本是好意,可他绝没想到,这本就是闻熹计划里的一环。
在流民救灾棚搭起来的第二日,瘟疫——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最初死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齐心协力地隐瞒,直到开始接连死人。
三天十个,一天十个,最后到一个时辰十个,最后直到眨一下眼就能死十个。
人死得实在太多了,比肉铺一年斩杀的牲口还要多。
比从战场上刨出来的死人,还要多。
最终,死到比这城里活着的人,还要多。
若非谢知沧不舍昼夜地率兵赶来,那么闻熹不费一兵一卒便又得一座城池。
叶文彰不知道的是,在谢知沧亲身抵达西宁州之前,地支营的暗卫已经杀了上百个围在西宁州城郊的西疆探子。
只要再晚一天,他等到的就不是鸾凤的支援,而是闻熹的另一场屠城游戏。
其实谢知沧能感觉到,叶文彰已经有些疯了。
说到底,叶知府也只是一介二十来岁的白面书生,在家中时连杀鸡都不敢看一眼,如今却要直面这鲜血淋漓的真实。
“我会同你一起守住西宁城,绝不会让叛军再夺一城!更不会让闻氏狗贼再屠我鸾凤子民一人!”谢知沧握着佩剑的手迸起青筋,字字吞进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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