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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皇帝的西巡的车驾浩浩荡荡地驶出京城。
同行的还有二皇子、四皇子和几个近日得宠的妃嫔。
凤御北作为太子留驻京城,暂掌监国之权。
燕问澜因有公务在身,跟着父亲一同随侍出巡,谢知沧则留在了凤御北身边。
“清安,让他们这群胆小鬼滚吧,我会保护你的。”看着仪仗队伍渐行渐远,谢知沧悄悄地靠近凤御北,握拳道。
结果还没等他贴到太子殿下身侧,就被他老爹一个巴掌拍到后背上,险些把他拍吐血,“小兔崽子,你学的礼仪都让狗吃了?”
“人这么多,还敢对着太子殿下没大没小的!”
说罢,对凤御北歉意地拱了拱手。
见谢老将军如此做派,身后群臣片刻间便不再如刚刚那般散漫,一个个依着序列在凤御北面前站好。
他们不怕凤御北,但怕德高望重的谢老将军。
既然谢老将军要给凤御北这个将死的太子殿下撑面子,那他们也不得不跟着做做样子。
如此想着,台下几人看向凤御北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了点嘲弄和同情。
所谓皇室秘闻这种东西,往往可能皇室才是最后知晓的。宫中皇子接连死亡,是因女鬼携婴尸复仇之事,大多数朝臣都先于凤御北有所耳闻。
至于李贵人和六皇子因何而死、何人所害、如何复仇,那更是在民间演绎出无数个精彩纷呈的版本,一时间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凤重山也知道这种事要查,谣言也要禁,可是要从何查起,又从哪禁起呢?
李贵人和六皇子的的确确就是因嬷嬷弄错食物才导致出了两条人命,五皇子和大皇子之死,更是一点都怨不得别人。
事后,陛下已经下令处决了嬷嬷,也重新筑高城墙,还查封了京城所有烟花之地,可那也没什么用。
因为人们几乎只愿意相信那些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
相比于倒霉和意外,那肯定还是女鬼婴尸来得让人更有窥伺探讨的欲/望。
当然,百姓谈这件事主要是为凑个热闹。毕竟就算皇室子孙都死完了,也不影响他们该交几钱的税还是交几钱的税,该耕几亩田还是耕几亩田,该饿死的没撑过,该吃饱的饿不到。
但是,对于为官者而言,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可就多了去了。
自从凤重山前些年开始痴迷占卜鬼神之术起,国师大人的预言,在朝中就愈发重要起来。
有些时候明明是无厘头的事,但凤重山偏偏只愿听取国师的意见,还是坚持要去做,谁都拦不住。
譬如冷落凤御北。
凤重山刻意疏远皇后之时,他们虽然也觉得皇后并无七出之大错,着实不应该被如此冷待,但这说到底也是皇帝的家务事,他们多嘴反倒显得多余。
况且陛下虽然独宠新人,但到底也没违背祖宗之法废了皇后,总归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都是男人嘛,喜新厌旧之事也常有。
但皇后死后,他们却发现凤重山对太子殿下也愈发冷淡,甚至隐隐有废掉太子,重立储君之嫌——这怎么行?!
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太子之位的废立比之皇后之位,重要程度更甚。
况且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凤御北比之那几个兄弟,优秀得不止一星半点,即便不能做个名垂青史的千古名君,但至少也不会是个能把鸾凤江山玩没的混蛋。
诚然,这天下是只姓凤。
可他们的官是在凤氏手底下封的,状元是凤氏皇帝签的,女儿是送进凤氏皇戚家结成姻亲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哪怕是那些庸碌的贪腐之人也懂,他们是和凤氏皇族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希望这船上的掌舵人是个有脑子的。
否则哪天船翻了,他们都得在水里呛死,更别妄图能捞到些什么好处了。
所以,凤御北不知道的是,在最初母后薨逝的那段时间,朝中众臣其实都不自觉地做了太子党。
直到四皇子的母族因平西境边陲战乱有功,被加封一等公世爵。
也许是女儿足够得宠的缘故,反正赵氏一族可以说是一夕之间跻身成为京城新贵,一时风头无两,门槛都要被踏破。
由此,朝中风向开始渐渐转变。
四皇子此人,性急、顽劣、骄横,完全是富贵人家被惯坏小孩的样子。
不过也不奇怪,因为四皇子的行事和其母赵贵妃那娇蛮跋扈的劲儿一模一样。凤重山这些年格外吃这一套,赵贵妃的恩宠长盛不衰。
本来四皇子是拍马也赶不上凤御北的。
但他胜在有一个能打仗的外公和舅舅,再加上凤重山的宠爱,朝中关于重新议储的声量便越来越大。
是,凤御北是聪明,是能守稳鸾凤江山。
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聪明人往往并不喜欢被聪明人统治驾驭。
四皇子虽然没什么治国理政之才,但他们作为臣子有就够了!况且还有其母族做后盾,一下子就连边境问题都不必再担心。
他们只管守着京城这个肥得流油的钱袋子,大把大把地往口袋中捞钱就行了。
只要他们谨记着时不时地给赵氏一些孝敬,没准四皇子殿下还得谢谢他们呢!
这么一盘算,原来的“太子党”又纷纷转投到了四皇子那边去。
尤其今日,凤重山西巡避灾,明明可以将剩下的三位皇子都一同带走,甚至就连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二皇子都带上了,却独独留了凤御北监国。
当然,监国只是好听的说法。
谁都知道陛下信奉鬼神之说,留下太子殿下一人在宫中,不外乎就是要他做两位兄弟的替死鬼。
这样也好,凤御北一死,二皇子生性淡漠、与世无争,那他们心仪的四皇子必然就是板上钉钉的唯一储君人选。
想明白这一层,众人愈发觉得皇帝陛下这一招兵不血刃用得妙极。
若公然废储另立,必然少不得要引起轩然大波。但如今皇子们本就接连出事,多一个凤御北不多,少一个凤御北也不少。
他就该死在这一时候。
将凤御北留在京城自生自灭,甚至都没人好意思开口骂皇帝一句狠心。
毕竟,皇帝离宫时,驻京监国是太子殿下生来就要承担的职责。
说句实话,在确定了西巡随侍人选过后,他们就看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凤御北已经被完全放弃了。
此时,不仅几乎没人再将凤御北当做太子来看,甚至没人把他当一个活人看。
冤魂索命也好,人为犯案也罢,他们可是听说了,国师预言,近些时日,凤氏主星旁侧,又有一颗小星要彻底湮灭。
上一次国师大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三日大皇子的死讯就传了出来。
如今,凤御北孤身一人留在宫中,怎么看都是一副死相,总不可能是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两位还能出什么事吧?
“呵。”裴拜野听着凤御北毫无波澜的叙述,心脏被塞得又酸又胀,只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一群没长眼的东西。”
“啧。”凤御北知道裴拜野是在心疼自己,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高兴,于是刻意压着情绪,“我都不在意了,你怎么还着急呢?”
然而,本来好好的一句话,硬是因为凤御北此时的醉酒软了语调,听起来格外像小孩受了委屈在撒娇。
裴拜野本就心疼他家陛下心疼得不行,凤御北一句无意识的撒娇更是让他恨不得回到那日,把那些恶意诅咒他家陛下的蠢货先挨个揍一顿,然后再抱着小凤御北骄傲宣布:一群老东西,就算你们都熬死了,我家小太子也不会有任何事!
“咯咯咯。”裴拜野不注意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逗得凤御北在他怀中笑成一团,“你这点出息。”
“嗯哼,我就这点出息,怎么了?”裴拜野依旧气哼哼的,他家小殿下那么好,怎么净遇到一些不是人的东西!
当然,他这样想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把自己也骂了。
“好了,你心眼怎么就这么点,怪不得朝堂上那些人总在我这儿说你坏话。”凤御北又想到裴拜野出使北地期间,那些递到他面前的各式各样诋毁裴拜野的奏章。
“以后这样的折子都不许看。”裴拜野捧起凤御北的脸,无理取闹。
“可是不看的话,我哪儿知道是什么样的折子?”凤御北继续笑,他觉得裴拜野实在有趣儿,“人家又不会在折子外面写明这就是骂你的。”
“那看了也不许信。”裴拜野边说边松开一只手去掐凤御北的腰间软肉。陛下的身子白皙嫩滑,裴拜野早就想这么干了。
最好有朝一日,能让这人浑身上下都布满他种下的红痕。
“嗯哼,那得看你表现。”凤御北才不会轻易答应裴拜野的要求。
他对裴拜野这人行事太没有把握了,轻易答应这人的要求容易把自己坑进去。
陛下边说边扭腰想要摆脱裴拜野的手,结果这人的手指比小蛇还灵活,他刚扭开腰,手就开始往上游走。
如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凤御北也没想到,这才刚刚新婚,裴拜野就能如此不要脸!
他可不想在如此简陋粗糙的地方和裴拜野互相学习,互助进步,于是强撑着意志将裴拜野的手从衣摆下拽出来。
“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听了?”凤御北轻喘着气,端正在裴拜野对面坐好。
现在裴拜野身上也不再凉丝丝的了,靠着也不如最初那样舒服,而且继续靠下去还要被人吃豆腐,陛下怎么算怎么都觉得自己很亏,于是抓住一个好不容易寻到的借口,就立马从人身上离开。
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像一个吃干抹净就走的人渣,于是和裴拜野说话的语调还是温柔的。
“好,继续。”眼见怀中人离开,裴拜野颇为不满,但为了能早点吃到心心念念的陛下,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他迟早要让凤御北心甘情愿地同他相融在一起。
送走凤重山一行人后,凤御北遣散随从,独自回到宫殿。
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
他终究也才十一岁,搁在寻常人家,还是个盯着街边糖画转不动眼珠子的年龄,如今却要面对被父皇抛弃后生死存亡的危机。
于是当夜入睡前,凤御北下令不准熄灭蜡烛才勉强镇定心神。
结果半夜,他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摸索到了身边。
凤御北瞬间从睡梦中惊起,后背也渗出冷汗。
因为背对着那诡物,凤御北颤抖着手摸到枕头下的一柄短刀,他曾特意寻慧魄方丈开过光的——
“滚!”
短刀出鞘,干脆利落地扎向爬他床的鬼魂。
“啊——!
鬼魂一声尖叫,把凤御北吓得神魂都要都要冲出头顶。
宫人侍卫听到动静闯入殿中,将凤御北的床榻围了个严严实实——
惨白着脸想要跑的谢知沧,终究是没来得及跑出去。
……
如果不是因为太害怕,谢知沧也不会选择大半夜地跑到凤御北床边。
谢大公子的确够义气,见凤御北一个人待在宫中可怜见儿的,于是就软磨硬泡地求了他爹让他入宫给凤御北作伴。
太子殿下十分感动,命人将谢知沧安排在西偏殿,除了主殿外最宽敞舒适的一间屋子。
结果,入夜后,谢知沧越想那女鬼索命的传言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是睡不着觉。
到了二更天,他就瞅见屋外出现一个黑影,直接吓得整个人直愣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等到鬼影消失,他也到了承受极限,他实在怕得厉害。
于是,谢大公子就悄摸地摸进了凤御北的寝宫。
他本来是没想往榻上摸的,他在床边眯得好好的,结果不知过了多久,他就又隐隐约约透过窗子看到了同样的黑影!
那女鬼居然还追着他来的!
谢知沧顿时吓得头皮发麻,也顾不得礼仪规矩,就慌乱地蹿上了凤御北的床榻。
然后,他就被同样紧绷着神经的太子殿下当做了鬼。
……
所幸凤御北下手慌乱,谢知沧本能反应躲得又快,两人才谁也没见血。
“黑影?你确定是黑影?”凤御北收回刀,让宫人给谢知沧取来一床被子,自己往里侧让了让。
“嗯嗯,我确定!”谢知沧见侍女都已经退下,才裹紧锦被惊魂未定地开口。
“可死人不都换了白色寿衣吗?”凤御北疑惑,“他们出现有什么规律吗?”
“有,有的。”谢知沧想了想,连忙道,“每逢打更前后这个鬼影就会出现!”
“……”凤御北撇了撇嘴,他大概知道谢知沧看到的鬼影是什么了。
四更天
二人一直裹着锦被,坐在床上熬着未睡。
这一次,还没等鬼影继续出现,凤御北就将一个小太监叫到殿中,“你就是宫中打更的?”
“是、是。”小太监忙不迭道。
“成,这次先从本宫这处开始。”
“是,奴才遵旨。”小太监莫名其妙,但仍旧照凤御北所言去办。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黑影伴随着谢知沧熟悉的语调从后窗外走过。
……
可能是被谢知沧这样一闹腾冲散了,也可能是第一次独自挑大梁面对的事情太多,总之自正式开始代父皇处理监国事宜后,凤御北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有时候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凤御北都懒得回寝殿,在万乾殿批完折子就睡在旁边的暖阁中,这样第二日上朝也方便。
也许世间真的有天赋一说,凤御北的处事手段在短短几天内就成熟起来,各方决策政令条理清晰得让几个总争执不休的老臣也心服口服。
到底是皇室正儿八经培养出来的储君,帝王制衡之术于凤御北来说驾轻就熟。
他虽然也接受上书,处理了几个朝中蠹虫,但却并没有引出太大反对声浪。
因为无论是请奏弹劾,还是收集证据,甚至包括最终定罪,凤御北都没有亲自动手,他甚至都从未开过口。
被他清理的那几人可以说是臭名昭著,皇帝刚一出京城就仗着太子殿下无甚威压愈发作威作福,惹得朝中与民间一片怨声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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