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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气鼓鼓地摇尾巴抗议,气还没消,“我都失踪整整一天了,他们居然一点都察觉到?难道这也要按失踪天数来排序个先来后到?”
赵云澜闪到沈巍旁边,试图探听一下手机传来的谈话内容,顺便伸长胳膊远远地弹大庆一个脑瓜蹦儿,“你够可以了你,他们眼巴巴听声看不见人,你都到我跟前了还想上天啊?再说,沈教授出场费多贵,让你近距离看看,你多幸福,还奢求那些有的没的。不就是想有人惦记你吗,我一人惦记还不行?”
本以为大庆会继续追过来回怼他,赵云澜佯装躲闪,拽着沈巍的袖子就要靠过去占便宜,没想到还没把人环住,两臂之间就钻进来一只圆滚滚的黑团子打乱了他的计划。铅球般的重量忽然压得他差点没把胳膊掉地上,碍于沈巍在的面子,一句“卧槽”愣是生生给憋了回去。
“你这实心儿铸了铁吧,快赶上千斤顶了!你……”赵云澜硬撑着这吨肉不让它掉下去,意外发现大庆居然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没出声,及时地刹住了没出口的话,觉出几分特别的异样感觉在,总归是识趣地闭了嘴。这也太好哄了。
大庆蜷缩在赵云澜身上一动不动,紧紧地贴着他的心跳,没来由地感到心安。平日里他怼惨了赵云澜,虽然碍于猫粮的缘故,赢的时候少,但嘴瘾还是要过的。可真等这人出事了,他又是第一个暴跳如雷,扬言要把家拆了的。
漆黑的毛黯淡无光,唯有不可言说的黑,和无人抚慰的绵长。不同于镇魂灯里相伴左右的虚无,而是真正的活物所承载的质感。呼吸的生命,为了执行和遵守一个使命而活。
猫生来高傲,骨子里的高冷偶尔也是伪装的躯壳。抽丝剥茧,你若认定难惹,自行离去倒也好说。一旦成为主人,对这个生命来说,你的存在,你的规则,便是它一辈子短短一生中无可取代的唯一法则。
吵不散是隐晦的证明。薄情未必不长情,不说未必不爱你。在大庆的世界里,猫和人在这方面并没什么两样。
沈巍扶着电话,下意识地抽出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大庆,别真让赵云澜给它扔地上。赵云澜倒是反应快,盘着猫的手顺势攀了出去,轻易便将对方名正言顺地握在手心。
也不知是猫身上暖和,还是那人的温度燥热,沈巍的耳根不自觉有些烧得慌,明明瞪了一眼乘人之危的赵云澜,对方却冲着自己措手不及却又不好发作的样子抛了个媚眼,简直是在他的心里又放了一把火。
盯着那人怀里的黑猫,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沈巍也不顾郭长城在说什么了,就着赵云澜的手劲儿挪了过去,似是非是地卡着赵云澜腰间的位置,从侧边托着大庆的身子,看似是抱猫,实则是抱人,还要为自己不太寻常的动作找个解释,“别把它掉了……”
赵云澜觉察到他的靠近怔神了片刻,更何况还是贴这么近,他能清清楚楚把沈巍的眉眼尽收眼底,俩人中间就隔着一只碍事的猫了。握着的手还没有放开,心疼于沈巍想要一个拥抱都不敢明目张胆,不像大庆,说窜上来就上来了。
直到电话里郭长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分贝,赵云澜的后脖颈仿佛针扎一样的刺痛,头脑中涌进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忽近忽远,干扰着他的神志,眼前迎着沈巍满是紧张的表情,和被攥紧的手心,还是勉强强撑着抽出一个微笑来,不想让他担心。
“沈教授!林静哥为找赵处动了圣器!怪我没早哪怕一分钟跟他们说……赵处他没事吧?”
第18章 (十八)时光残片
◎这就是沈巍拦着江深的原因吧,怕这孩子看到他本不用承受的真相……◎
经纶转动,古老的文字辗转成诗,略过血脉苍凉的单薄,梵音里传来洪亮的回响。
不知怎的,体内涌动的反应相较之前,似乎逐渐来势迅疾而又强烈清晰。赵云澜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圣器于他简直阴魂不散,自己硬扛着不说,还有帮倒忙的下属生怕他闲着,跟召唤灯神一样没事就擦擦灯,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说到底,这圣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世上不乏以追寻圣器的力量为毕生梦想之辈,绞尽脑汁换取线索和消息,不惜利用、牺牲所有可以获得更好结果的一切物什,如同深陷淘金热,不撞南墙,没人能劝他们善罢甘休。可平心而论,拥有了又如何?实现一统天下的人生价值?还是满足欲望膨胀的虚荣心?
如果真有什么达成天下和平的法子,稍偏毫厘,便是万劫不复,江山易改。上古四神造物的时候就该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能拯救世界的东西,未尝不可毁了黎民苍生。
所幸有些责任,注定是要被孤勇者担下的。
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总要有人站出来,给世界一个交代。要么有能力自愿揽过所有,要么在祭奠声中被推搡着成为救世主。
赵云澜知道沈巍一定会是那个站出来的人。但他自己,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仿佛经历了一场潮汐,他的眼睛聚焦起来有片刻的延迟,忽远忽近。头痛的感觉渐渐平息,像是极速醒了酒,太阳穴的神经不再隐隐发胀。
虚无之中,好像有场景在捡拾着支离破碎的时空残片。
“我求求你了!请你帮我去救他……救救阿清……求你……帮帮我好吗……”
“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离开这。”
山谷间传来凄厉而低沉的嘶吼,一道光阵不偏不倚地冲了过来,黑袍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顺势一个踱步,便将身体挡在了孩子面前。
“我不能走!他把银弓都给了我,被厉鬼缠上,他会没命的……我必须回去!我不可能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他救过我,我欠他的!我要还他……”
隔着山石,他看见乌烟瘴气的浑浊消弭,鬼神退散,一个步履蹒跚的人陡然跌落在地。
“已经晚了。”
“不可能!你只是路过这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晚?现在过去一定来得及!”
“我们就算现在过去,也没有用了。你的朋友刚才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们二人之间,他选择你活着。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算了……我自己去救他!你松手……我不要你带我走!你知不知道他的命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放开我!你……”
“睡一会儿吧。另外,要记住,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那个孩子吵嚷的声音在沉寂之下忽而消失了,赵云澜的耳膜却还没从安静的环境中回味过来,仍然保持着震动,将两个人的抑扬顿挫,留声在宽敞的角落。
这就是沈巍那个没讲完故事的一卷残篇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让我知道?为什么他说已经晚了?江深求他去救的那个人到底怎么了?
赵云澜定了定神,试图给沈巍的所做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孩子大概没认出这位和他说话的路人,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黑袍使大人,仍然吵闹着要从鬼族的手里把人救回来。
可是在黑老哥自己的地盘,救个人而已,这对于他来说不是动个手指头就能解决的事吗?就算来不及了也得讲清楚啊,何必给孩子整得心理阴影面积那么大,痴痴记恨了他这么多年,这不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添堵吗?
沈巍都知道些什么?这瞒天瞒地瞒自己的处事风格可以说是十分黑老哥了。但多个人知道真相,帮着一起出谋划策不好吗,却连自己也不信任?
说好的要陪他一起呢,合着就是什么具体线索都不告诉他,看他一个人晕头转向地折腾案子,实在瞒不住了才透露那么一丁点。如此往复,如同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沈巍永远是把控全局的那个人。就算耗上自己这漫长一生,对沈巍来说,也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吧。
这样的保护,赵云澜自嘲地苦笑,他不需要。
可是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当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云澜紧闭双目,尝试和这片空间建立联系,隐隐发觉周身环绕的这股力量自己已经逐渐熟悉,点滴汇聚的,是他最想了解清楚那些曾几何时的独家记忆。于是忙不迭地抓住滑过身心的零星光晕,由意念牵引着自己。
古旧的砖木屋墙皮斑驳不堪,荒废了有一定的年头,苍老的人安详地躺在床榻上,万籁俱寂,如同定格的动画,一帧也没多移动。
瘦削的人影背对着门,立于床头,将躺着的人半遮半露,居高临下相顾无言,只从容不迫地将气力传送过去。而那看似毫无知觉的人也确实纹丝未动,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昏昏沉寂,给不出一丝一毫的反应,似乎已经躺了好几个世纪。
赵云澜认出,站立之人的背影,是沈巍。
要不是躺着的是位老者,赵云澜都能脑补一个沈巍背着自己私底下英雄救美的故事。虽然乍一看这事情发生的久远年代,指不定自己搁哪儿跟别人插诨打科,村口玩泥巴呢。
许是感到诧异,沈巍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鬓角花白的老人。他不肯承认,自己竟对现状束手无策。抬起的手又放下,垂在身侧。
赵云澜隔着距离都能强烈地感觉到沈巍的隐忍,从起伏的胸口,蔓延到整个僵硬的后背。哪怕这人什么都没说,但赵云澜就是知道,就是心疼。
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就算是沈巍,也不能逆天而行。命簿注定的事情,执意作改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意识到这世上有些人,就算再好,功德再大,却无论如何也救不了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将希望放在沈巍身上,殷切而期盼的眼神望过去,他却只能遵从天命,迟钝地摇了摇头的时候……纵然是他,天大的权力落在身上,却要肩负更沉重的责任。
沈巍这辈子活到现在,该经历过许多命运的无奈吧。赵云澜想。
风雨飘摇的岁月中,自己一世一世地遁入轮回,换不同的角色,拿不尽相似的剧本,演千人千面。可他沈巍,千万年来,固执得只肯做自己。那么无聊,又那样生动。
好奇心不知何时悄悄占了上风,在赵云澜的脑袋里旁敲侧击,迫使他忍不住去窥探能劳驾沈巍主动去搭救的是何许人也。
透过并不足够清晰的视角,那张苍白而布满皱纹的脸并不能唤起赵云澜的任何记忆,只依稀能从高颧骨和瘦削的面颊轮廓猜测出这人年轻时候应是颇为俊朗。
有些眼熟,但又好像不曾熟识。
而且这一身的衣服……简直像偷来的一样。纹饰、花色、长度完全不适合这位老者日常的装扮,手腕上的翠色玉镯可以理解,但高邦的靴子就开玩笑了吧。一个田间生活脚踏泥土的长者,放着松快舒适的布鞋不穿,硬要套价值不菲的鞋,难不成家里穷得就剩钱了?
对赵云澜而言,似是非是的洞察向来是不能放过的。一般来讲,事出必有因,任何直觉的意识都有可能先于理智推断而存在。
更何况这人的头发……似乎也有些古怪。
当人年老色衰的时候,发质也会像皮肤一样,都会萎缩与苍老,头发会变得稀疏而蓬松。可是这塌上老人还保持着年轻人才会留着的分头发型。嫁接在老人的身体上,显得有些违和。
难道他本来就是个少年人,却因为什么特殊的缘故而突然衰老……又或者再大胆一点猜,这个人就是江深原本想去救的那个人?
……赵云澜猛地一激灵。
他突然想到了龙城的冯大夫。这不活脱一个功德笔案的翻版?一瞬之间人的生命能量便被抽净……这才有了不合适的衣服,不合时宜的发型。
这就是沈巍拦着江深不让他过去找人的原因吧,怕这孩子看到倒地衰亡的挚友……看到他本不用承受的真相……不得不承认,若换做是赵云澜,他也会这么做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里躺着一个垂死的人,就意味着,别处有一个因此而获益的人啊。那岂不是说明,沈巍其实早就在那个案子发生的数百年前就见识过类似的事。
这个沈巍!
赵云澜不觉得自己自导自演冤枉了人家,本来就有太多事情沈巍不肯和他说清楚,如果不是不知悉沈巍到底在顾及什么,他又不舍得严刑逼供,非得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查干净。
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当年沈巍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思路,这也就是为什么特调处全员在冯神医的案子里进展缓慢,迟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线索,也对于被能量互置的双方情况没有及时有效的应对措施。
赵云澜还在思绪里神游,可接下来沈巍的举动着实让他意想不到。
那串他视若珍宝的挂坠,竟被从胸前取下,放在了那人身上。散着微光的小球忽明忽灭,仿佛受到感召,阴晴不定,变化无形。
只见沈巍麻木地拉过一把凳子坐在旁边,单手摘掉了眼镜,盯着眼前的一切,表情凝重而略带痛苦,随后将手肘撑在膝上,将头平静地埋了下去,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杀伐果断的黑袍使见惯世间生死,却反倒露出为此而困扰的疲态。
赵云澜恨不得现在就把沈巍拉过来指着这个画面好好的问清楚,然而感性的一面又使他狠不下心去苛责。
在那么多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沈巍都是一个人走过。会哭、会笑、会欢喜、会痛苦,会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他始终是个人,而不是把刀。
赵云澜没来由地有些难过,如果自己也长生不老,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他了?如果昆仑还在……
嘶,赵云澜刚说这段记忆碎片有什么地方奇怪,那床榻的格局,那桌椅门窗排布的位置,还有砖墙、木屋、小院……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根本就是他从镇魂灯里被莫名其妙拉出来的那间房舍!
冥冥之中,这么多机缘巧合被妥当安排得严丝合缝。他不相信。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巧合,只可能是人为,只可能是万物皆有因果。
原来种子早就悄悄种下,赵云澜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赶上了,却没想到就连自己身边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和这位龙城大学的年轻教授扯上几毛钱的关系,还真是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了?有意思极了。
当初从灯里出来重见天日,面临的也是一桩地星人要救人的戏码,虚弱的孩子双眼紧闭,身负异能的大人束手无策,最后还得借助圣器,强行以命续命。
简直就像是一个小轮回啊。
这出场率极高,该死又万能的圣器……那么还有什么细节是没注意到的、被忽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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