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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动的脚步突然停滞下来。所有的风景于一刹那间无声消失,唯有硕大的庭院浮现可见,古色古香的木石砖瓦,地上是稀稀疏疏的金黄落叶,静悄悄的,没有风关顾,也没有酒作陪。
然而面前几米处站的,是与方才山上之人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俊朗容颜。青衫不复,只余眼前,这位穿着看起来于景致格格不入的现代人。
赵云澜的眼睛很有神,在常年的职业训练中早已练得炯炯有光,看似随意的发型却十分有型,依旧是一如往常的一身打扮,休闲的夹克外套,和深蓝色的牛仔西裤。不过这一次,他站得笔笔直直,并没有插兜。
沈巍自嘲地笑笑,这幻境知道的太多了,怎么给他出了一道你爱我还是他的两难选择题?
朝着眼前人,沈巍褪去了黑袍,恢复了教书先生的模样。想讲些什么,可是想说的太多,又不知道怎么说,从何说起。反正,在这里说什么都没关系。
于是他终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挑了句简单而要紧的话。
“我……很想你。”
赵云澜深深地看着沈巍,戏谑淡去,认真的脸上竟也看出几分深情的意味来。
沈巍搓了搓手心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继续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很好的生活,每一世都是。但偏偏这一次,我不小心遇到你,害你年纪轻轻,就要担负守护天下和平的重任……镇魂灯的事,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不同以往,我明明就在你的身边,却还是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你。我很抱歉。”
沈巍像一位回忆往事的老者,将过往的点点滴滴记得清清楚楚,也将大大小小的琐事,私下里区分的明明白白。有些心事,他从来不会讲,也从来不知,能讲给谁听。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过客。唯有自己,长长久久的清醒地沉沦着。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这个幻境见到了……昆仑。说实话,如果不是他,我恐怕也不会认识现在的你……我知道,三炷香的时间很短。如果这条路行不通,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但让我一刀破除掉那所有的山间奇珍和心中仅有的这份美好,我实在是,做不到……”
“你爱他吗?”木头一样站着的赵云澜忽然说了话。
沈巍目光一滞,或许没想到这人还能给出回应,又或者是因为这问题本身他从来没想过。
爱……对于沈巍来说,这个词,超纲了。
一眼万年不假,可是自己确实并不了解昆仑这个人,不,应该说,这位神。与其说是爱慕,倒不如用崇拜一词更妥帖。一尘不染的君子,在天生污秽的小鬼王面前,在一开始,就没有平等可言。然而一旦情根深种,哪里还会去分析什么为什么呢。
许是感应到了心神的起伏,院子里的树木争先摇摆枝叶,一片片明亮的灿黄摇曳着身姿从二人之间飘落。秋叶纷飞,将画面点缀。
赵云澜朝沈巍走了过去,发梢被微微吹起,浮动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频率,又带着一种走路带风的错觉,叫人挪不开眼睛地看着。每一步,都踏在了沈巍的心里。
一片打着旋的金色银杏叶从沈巍头顶略过,在脱离树梢即将坠地之时,被双指悄然夹住,高高的立在逐渐温热的气氛里。赵云澜顺势将小金片遮挡到沈巍的嘴唇前,“别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好。”
沈巍低眼看了看横在面前的这片金灿灿的树叶,上面的叶脉纹路十分清晰,从叶根的一脉,延展至叶片长长短短的迷宫路线。一如思绪再庞杂,也总有一个点,一条线,是最开始的初心。一见钟情,钟的始终是同一个人。
哪怕清楚眼前人只是幻境的产物,根本没有认真应付的必要,沈巍仍然极具耐心,放纵自己留在这里,就着那个问题,言语穿透过叶子,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记得他每一世的名字。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赵云澜这三个字。”
沈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很灿烂的笑,完完全全是一个开心的弧度,发自肺腑,感人至深。只有在无人之境,他才敢说这样的话。没有顾忌,没有思虑,只有他,和他的心。
赵云澜深邃的眼眸仿佛藏着宇宙星辰,在一瞬间璀璨了起来。身子被举在沈巍面前的手不自觉地带过去,盯着银杏叶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鬼使神差,便凑了上前。
被赵云澜拉进怀里,嘴唇碰到叶子的那一刻,沈巍只觉一刹那,天昏地暗。
叶脉粗糙的触感在沈巍柔软的唇间摩挲,而银杏叶的薄又仿佛只是隔了一层纱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湛蓝的天空下,无限暖意温柔地包裹着自己,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卷地风来,似梦似幻,铺天盖地,都是金色。充满着暖意,播撒着希望。
两个人的世界,像是生活在绚烂的油画里,每一笔的描摹,皆倾注了心力。
再睁眼,三炷香燃尽。问渊府几个字赫然在目。
沈巍潮红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原本落地的心忽而又悬了起来。大梦一场,勇敢面对欲望,才是走出欲望之境的途径吗。那未免……太残忍了。
可是,是梦是真,真的重要吗?
第29章 (二十九)青灰
◎“喜欢他,不行啊。”赵云澜鼓个腮帮子嘴里嘟囔着,顺势耸了耸肩。◎
祝红百无聊赖地等在外面,指甲都要抠秃了。
给赵云澜打的第十一个电话仍然是一个客客气气的女声反反复复强调对方不在服务区。要不是看在沈巍叮嘱过擅闯后果很严重的份上,她早就破门而入拿枪指着他们打劫了。
这世上极其让人抓狂的两件事,一个是上司发信息紧急找你,你却隔了很久才看见,原地爆炸的时候。另一个,就是你有事情要请示上司,但是对方却神隐得毫无踪迹杳无音信,你既不敢自己拿主意,又不能怎么办,进退两难被人催的时候,比如现在的祝红。
貌不惊人的铺面,门窗严丝合缝不说,院落高墙敦实得很,别说踩脚的地方了,就是上树往里望,整个府邸也像被隔起了一层玻璃罩,除了反光的空气折射,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摆明禁止偷窥。
那这可跟自己没关系了。人家规矩一进一出,不是自己不想跟着沈巍一起进去的,实在是条件不允许。
祝红本想从树上下来,脚堪堪的正要往过踩,眼见一个人从旁边冒了出来,灰衣高靴,脚步谨慎,要不是祝红碰巧藏在上面,险些被他看了去。本以为这人也是来问渊阁解惑的,但奇怪的是,他放着方方正正的大门不敲,非要绕到侧面,疑神疑鬼地探头探脑。
祝红来了兴致,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事儿有门,连忙严密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高墙被古老的花纹覆盖,满是放大的纹耀粗犷地包裹着院落。偶有几处还可见植物小株从墙面破砖而出,生根于墙体本身,而非直穿砖瓦。没有水的浇灌,没有土壤的庇护,鲜绿色的嫩芽在素色的屏障内显得格外的突兀。
灰衣人扶墙前行,每一步都迈得整整齐齐颇具章法,看起来就像是在数着究竟要走多少步一样。祝红瞧不真切,但耐心等了一会儿,那人终于在府邸侧面无人街巷的某处停了下来,扫过墙面的指尖停滞,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罐子式的容器,紧紧地贴着砖瓦,将罐子里的不知名液体倾倒其上。
邪了门儿了,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了。祝红顶着无知的目光,很快排除了自己遇见魔法师的可能,抄起自己仅有的一点矿泉水就过去了。
估摸跑到差不多的位置,祝红看到了墙上螺旋雕刻的花纹,错落有致地层叠堆放,像是细碎的波浪,又像是密实紧凑的羽毛,密密麻麻的点线面,一层压着一层,给人一种莫名舒适的秩序感。而看久了,又有一些扰人神志的眩晕形态在做干扰。
犹豫无益,祝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拧开瓶盖便故技重施,怕位置不对,怼完这边泼那边,大半的纹路都被液体沾染了上。
墙体沾了水的地方,立马颜色变深,牵引其流动方向,居然一滴都没有流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祝红只觉得所有的纹路都浮动了起来,犹如机关被从图案里抬起,悄无声息地将经行的水滴吸入预定的轨道,四散开来,浓墨重彩地发射向其中一个点位。
眼前突然一黑的祝红脑海里最后的反应是……擦,这也太没安全性了吧……矿泉水都行?
还没来得及经历深渊跌落的失重感,她便仓促站在一排根本不熟悉的格局里。七拐八弯,犹如……迷宫一般的,岔路口。
再不给买路费也不能这么敷衍吧?好歹还费了老娘一瓶水,就这?
内心万千只羊驼飞驰而过,祝红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偌大的空间中乱绕,完全没有任何方向,更别提追踪方才进来的灰衣人了。进来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出去更是没法子。
在就差拿瓶盖抛正反面选方向走的时候,祝红听见不远处有不深不浅的脚步声缓缓在向自己靠近,正要寻声迈开步子,忽然被一股蛮力拉了过去,躲在了遮挡物的后面。
“……老赵!”祝红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便被适时地捂住了嘴,直到拐角处的人磨叽地渐行渐远,阻止她的手才彻底松了下来。
“想把人都喊来看我表演胸口碎大石啊?”赵云澜看起来心情很好,“这儿有定点巡逻的小门童,你刚进来吧,避着点,别撞上了,不然麻烦的很。”
祝红比着拳头象征性地锤向赵云澜的肩膀,“你还有闲心在这里面逛啊?看你给我派这好差事,我都憋屈死了!你也不想想,沈教授是我能看住的人吗,在外面等了那么半天,他跑了不说,打电话你也不理我,你家服务区是不是就躲着我一个人啊?”
“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看住他,”一提到他,赵云澜的开心显而易见,“我待的那些奇怪地方确实不可能在那些通讯商的服务区,可别冤枉好人啊。”
“知道我看不住还让我监视他,你怎么想的?”祝红见他这副样子就气鼓鼓的。
“喜欢他,不行啊。”
赵云澜鼓个腮帮子嘴里嘟囔着,顺势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地让祝红误以为这人在回答“今天吃了没”的问题,却是衬得他整个人都温柔起来,像一股融入世俗却不流于世俗的烟火气。
“别发呆了,走吧?”听到赵云澜走出几步回头喊她,祝红这才愣愣地跟上。
“问渊阁这么大,还有巡逻的,往哪走啊,你还认识这儿的路呢?诶不是……你们怎么进来的?不是去酒楼勘察去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赵云澜并不是很在意,“这不是马上就捡着一个你嘛,着什么急,没玩过吃豆豆的游戏?死猫搁前面凉亭当门神呢,老楚和林静还没找着。你说这儿就是内个什么有问必答的问渊阁啊……我就说看着不一般嘛,这圆圆滚滚的鹅卵石路,这满地翠色的绿植盆栽,从飞檐到砖石,都是上好的建筑设计哇……这个这个,光鲜亮丽,有排面的很啊。”
“瞅你这点文化水平……合着你不知道这是哪儿啊?”祝红有点被自家领导的迟钝整晕了,“这问渊阁在外面看着跟栋废弃的破宅子一样……我可告诉你啊,沈教授说这里头别有洞天,玄机很多,是整个五弦城最会搞机关谋算那一套的地方了。光我跟踪一个奇怪的人进来的方法就够奇妙的了,咱们得小心点。”
“我们也是这么从地下隧道里摸出来的……怎么,你扮演泼水节公主了?可以啊,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聪明。我还以为,你等不及了会直接把墙给一脚踢穿呢……”
赵云澜还没来得及调侃几句,凉亭那边便出了状况,只见一只黑猫立直了双腿,仅靠后腿撑起胖胖的身子,哐哐地凭空砸着什么,远看就像一颗巨大的黑煤球在晃来晃去。但大庆这个姿势根本使不上力,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只隐隐见波纹横流,将亭子无形地庇护起来,里面的声音,却完全传不出来,也不知道它这个姿势,在这里敲了多久,有多想找主人。
瞅着大庆跟个马戏团担当一样在里面焦急的样子,明明动作十分喜感,要搁平常指不定被笑惨了,然而当下赵云澜就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隐约见高墙处翻过人影,背朝祝红甩下一句“照顾好他”,便顶着一张黑脸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然而一旦翻下高墙,便是岔路无数,每一条路又通往无数个方向,兜兜转转,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出口在哪。若对方极熟悉这里的地形,凭着遮挡极多的地势,必然是一个转身便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人影总是在赵云澜马上就要失去方向的时候虚晃一枪,留下似是非是却唯一的路,好像故意要引他独自前往似的。
飞檐走壁,枪下意识地被赵云澜紧握在手,却顾及若发出声响惹人注目必然不利,只得一边跑一边咬着牙收了起来。他从来没有畏惧过前方龙潭虎穴,这不是上路前向未知迈出第一步时需要考虑的事情。
对谜底,对不可知的人、事、物有好奇心,对故事来说是好事,因为它们得以重见天日,可以沉冤昭雪,大白于天下,但对执行这一切的人来讲就不一定了。追寻真相是残酷的,也是孤独的。为了给别人公道而奔波,可若自己不幸出事,谁来还你公道。
路行渐宽。
跨门而入,是敞亮而开放的偌大花园。假山石此起彼伏穿插在水塘间,与玉白色的拱柱交相呼应。唯有一个乍看奇怪,再看突兀的人停留在花草跟前,神色不慌不忙,正等着别人过去寻他。
匆匆一瞥,仓促一面,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所有人都在找他,倒叫自己先撞见了。
“继续跑啊,我们还没决出百米冲刺冠军呢,你这停下,算是自动退出了,还是主动认输啊?上次就没赛出个结果来,这次你又让我,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赵云澜心里到底还是压着火,“这里那些机关,跟你有没有关系?你不好好在江殿下身边做你的侍卫长,来这儿做什么?”
隔着数米的距离,魏清一身素淡的青灰衣裳,站在水塘的围栏边,并不避讳与人正面交涉,“之前在大荒山相遇的时候是在下唐突,把阁下牵扯进来,想来想去,总是于心不安。远来是客,如果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
“照顾?你总是铁面无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累不累啊?”赵云澜打断魏清的话,一时想到上次在房间错怪他,唐突的明明是自己,不由心底生出几分尴尬,“……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儿来,不会就是为了找个好看的地方道歉吧?再说,你也没对我做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儿啊,就算有,恐怕以我这气性现在还能跟你好好说话,八成是早就忘了。好歹你也是五弦城的大统领,不用把自己姿态放这么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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