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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店的伙计不知何时从跨院的小二层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身侧跟着两位提着纸花灯的门童,俯视着楼下迷宫中一群迷途的羔羊,毫不客气地质问不速之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来者可知,无故乱闯我家问渊阁内府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如此机密的要地,无论是库藏的珍品,还是封存的案卷,又或者不为人知的消息,皆登记在册,不容亵渎,堪称是军机处也不为过。旁人靠近,那所有的东西便都有了泄露的风险。这对于一个情报机构来说,无疑是最不能容忍的。
水汽从无数角落肆无忌惮地蔓延起来,带着危险的意味咄咄逼人。魏清木呆呆地透过泛滥的雾气去瞧说话的人,仿佛被勾起了什么记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早就对突发状况有预料,沈巍扣住赵云澜的手腕,怕他乱走动触发阵法,自己站了出去,眼中毫无惧色,“擅闯问渊阁,偷盗机密者,七窍封闭,五识尽丧。不过他们是与我一同的,因私事在此耽搁,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至于偷盗机密,更是无从谈起。这里的隔间排布外人并不熟悉,又如何解得开错综复杂的各式机关?想必就算是老阁主在此,也不会强人所难,认定我们心怀不轨吧。”
伙计一时语塞,却仍是不肯松口,“你和你的同伴鬼鬼祟祟在阁中穿行,到底有伤大雅。传出去,有辱问渊阁的名声。不过看在是从欲望之境走出来的人,我们敬你三分,想问的,只要条件合适,我们从来没有放着生意不做的道理。只不过,就算通过了考验,能不能见到阁主,也是可遇不可求。今日不凑巧,怪你们无缘。水榭一开,便要闭阁谢客,你们只能走到这了,请即刻止步于此,随我出府。”
“这位小哥,我们可不是不请自来那么没礼貌的人,”赵云澜抬起头来,“只是你们的楼阁地下那条隧道啊,太长了,走得我鞋都软了。好不容易见着天光,靠着你们家墙歇了会儿,还得防着被你们逮,哪有这个道理?”
伙计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嘴上却十分倔强地不承认,“什么隧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已经擅作主张要放你们一行人离开,你们不领情,不走不说,还要得寸进尺,把擅闯别人领地当儿戏,当真是道德败坏,不可不惩。”
赵云澜冷哼一声,“没礼貌。我猜,当年聚香楼惨案的故事里,也有问渊阁的份儿吧。满层的引火行文,原理是……阻水。可是唯独有一个包厢在大火后保存的完完整整,壁画后藏的通道里,墙壁皆是屏障。整栋楼明明是一个遇水即通的地方,和你们这里的独门设置如出一辙,却因符咒阻水而铸成悲剧。可见,问渊阁一点都不无辜,却在旧案的判罚中躲过一劫,你说,若我现在就要缉拿你们,想来也不冤枉人吧。”
“问渊,是要问价的。用审讯来换消息?一不道歉,二不付钱,好手段,”隔的远,看不清表情,但伙计的语气不免有些松动,“口气这么大,又有黑袍大人‘亲手’护着,你便是那位镇魂令主吧。都那么久远的事情了,特调处的手都伸到这不问世事的五弦城来了?只不过,问渊阁的传信者,非死不出阁。逮捕这法子,呵,威胁不了我们。”
沈巍默然地盯着自己握住赵云澜的手许久,碍于旁人的话,不自然地轻轻松了开。
赵云澜让那人的话给气笑了,嘴上不饶人,手却跟了上去,一把倒是攥上沈巍的手腕。
“你看看,到底是小国寡民的小城邦,没见过世面,人家连咱俩都不怕,”赵云澜挑了挑眉毛,小声问站在一旁的沈巍,“你怕啥,碰个手腕而已,这就害羞了?”
说着,赵云澜转向阁楼,并不友好地回敬道,“警告你啊,早都法治社会了,要是我好好问你不说,不尊法度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你不听他的话,等于打我的脸。念在你年纪不大,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我的猫都能让你倒着走路。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那些人非要烧了聚香楼不可?难道他们里面有人,盗取了你们的机密不成?”
话音刚落,半晌不吭声犹如透明人的魏清忽然被什么东西一呛,捂着嘴咳嗽起来,一声声填补安静的气氛,可是哪怕再尽力地减小音量也是徒劳,手挡不住声音的扩散,显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对上下面的人不解的眼神,伙计这才多看了魏清一眼,疑惑片刻,但很快便没忍住地嗤笑了几声,言语不再针对赵云澜,而是话锋一转,颇为愉快地朝着这个咳嗽得不能自已的人,“清心君?你还好意思回来。是觉得被逐出师门太过羞辱,还是要带些旁人来评道理,为你正名?有你带路,也难怪他们能在府里走这么深。这水汽的毒素发作缓慢,你早已不服阁内古味茶,才会咳嗽得这样急,这入门第一道的考核,难不成,都给忘干净了?”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清心君?他是问渊阁的人?”赵云澜扶着弓着身子咳嗽得没法答话的魏清,耐着性子,却恨不得把楼上那几个人瞬间捅下来。
“算不上,早就不是了。你这人真有趣,你自己的朋友,你问他啊。哦我忘了,他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反正我没空跟你在这废话,你们要是再不走,就算以二位的底子,这雾气可伤身损心,恐怕也撑不了太久吧。要不是看你们执意想问的东西不少,又都是天字号级别的消息,价值不菲,是笔不错的买卖,我才懒得奉陪呢。出门右拐不送,下次想好了再来吧。”
这种高傲的态度把赵云澜气够呛,对面的人已经从该在的地方消失不见,空气中的湿度也逐渐降了下来,看来对方并不想让他们在这里出事,至于是不是介意来者的身份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却无从得知。
但至少,这趟外勤确实没白跑,能搞清楚聚香楼与问渊阁关系匪浅便是最大的突破口。所有的谜团顺着隐约可见的丝线交错纵横,却始终途径这片未知的领域。至于魏清的出身也歪打正着的有了眉目,虽然……
赵云澜:“他怎么样了?”
沈巍:“我封了他几处心脉,防止气息流窜,止了咳嗽,闭目使之养神。但他身体状态不佳,最好能尽快躺下休息,平稳呼吸,而且不要动用外力,防止毒素扩散加快,不然以他刚才要自戕的架势,恐怕接下来的情况并不会很好。”
赵云澜:“所以你早就知道他身上有镇魂锁对不对。”
“……”
本以为赵云澜会用他那一贯怀疑和试探的表情来继续下面的对答,但是让沈巍没想到的是,他听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
“我不问你为什么会碰巧出现在这里,也不问为什么你知道的事都不肯告诉我。我敬你,尊重你,喜欢你,所以你怎么做,做什么,都没关系。一个人的日子很苦吧,虽然你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但你从过去时光里带来的这份凡事自有决断的习惯,留着便是了,没人会强求。我说过,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知道吗?”
沈巍笑了。这人还是那样,大气周到,又不失温柔。
“嗯,好。”
经历过的一切,越是真,愈假,越是假,却更真。
当一个人有了想守护的人,怎么做,都不过分。当这个守护者又有了自己的守护神,交相辉映,双宿双生,便没有了分别,没有了先后,没有了你左和我右。
眼见着赵云澜架着魏清往前走,略显吃力地还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柔声问沈巍,“怎么又愣神了,你在学校教书也这样的话,校长不得找你谈八百次话了?我可还等着上沈教授的课呢,咱得争取尽快把这边的事情结了,踏踏实实回家过年去。走吧。”
走吧。送我回家吧。
沈巍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半夜路边捞起个胃疼的人,自己开车送他回家一样,场景和回忆不断地重复在他的脑海里,变幻着,更迭着,而始终不变的是那自始而终独一无二的那张脸,那个人。
与从前不同,这一次所有深浅不一的回忆,全都是这一世,遇到赵云澜之后所创造和拥有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他看着赵云澜和魏清,忽而头一次生出了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的欲望。如果只是因为赵云澜的那几句话就让他这样肝脑涂地,他也认了。
真是不争气啊。
“魏清……是我送他进问渊阁的。”
赵云澜闻言,不明就里地看着沈巍。
“救下他时,他已奄奄一息,本该时日无多……”沈巍站在原地,生涩地说道,“但老阁主……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不忍心看他陨落,便收他做府上学徒,赐名清心,细心照料,教他机关算术,让他成为谍者,效命于问渊阁。但由于先天记忆力不足,再加后天损伤,让他无法在这样的情报场所长此以往待下去。幸而魏清的功夫出众,得以拜托老阁主向江深举荐,这才获得了现在护卫长的头衔。只不过,问渊阁对内,都说他是因为能力不行而被逐出师门。”
赵云澜调侃道,“沈教授不仅教书,还到处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难怪这里的地形他这么清楚,不过那小二诋毁他的语气可真是让人来气,这种地方的人要说话都是这么乌烟瘴气的,那不待也罢,离开很正确嘛。话说……他是因为什么受那么重的创伤啊?”
沈巍咬了咬牙,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啊没事没事,不能说就算了。”赵云澜随口打哈哈,反正以自己的聪明才智,知道只是早晚的事,自己天天守着沈巍,还愁没有了解的机会吗?
“噢对了,外面还几个等着咱们的瓜娃子呢!不知道他们自己自救了没有。估计是没有……或者……有?到底有还是没有呢,是个问题。祝红可跟我说了,大人你啊,孤身勇闯问渊阁,她一介女流可跟不上大人您的脚步。”
“她过谦了。不过难为让她等了那么久。”沈巍上前搭了把手。
“行了行了,逗你呢,不过这问渊阁闯一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赵云澜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有你给我撑腰,所以刀山火海,都显得不过如此。”
第32章 (三十二)寒门幽香
◎开盖一闻,清爽的茶香微微透着苦,混合果糜与鲜花的前调,或许这古味茶真的能治病。◎
五弦城以北,规规矩矩的主城区里,主要是贵族亲眷的居所,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事的爱好就是外出赏玩,寻山林野趣,或者聚在一块召集舞会和宴席,虽不是宫廷人,但这番礼制依然被千百年承袭了下来。
五弦城以南,逐渐是市井小民聚集活动的场所,不同于苍穹殿的冷清,集市常年开放,供城中居民采买,小作坊和小商贩比比皆是,为了实现更好的生计,人们往来于坊市,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若当权者尽心尽力,为国为民,思虑周全,倒也算是个无风不起浪的君臣友好相处模式。可,看似理想的太平盛世,背地里却在难以言明的某些角落发溃,腐烂,而无人知晓。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于隐蔽处窥伺着目标,蓑衣斗笠,双肩挑担,扔在大街上最寻常不过的存在,正心不在焉地与小地摊的卖家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心神却恍恍惚惚并不专注。与前方不远处跟着的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担心被人瞧见,一些刻意的动作在近身的人看来颇为奇怪。
“我的后脑勺看的真真儿的,转角的时候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刻意把帽檐拉了下去,典型的做贼心虚,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肯定错不了……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诶。”林静拘谨地压低了声音,舌头动嘴不动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
“所以你想让我现在去把他解决掉?”楚恕之漫不经心地回话,大大方方迈着步子往前走。
“哎哎,不可不可,咱们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这么贸然过去打招呼,怪不好意思的,照面了该说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吓着路人的话,也是一件麻烦事,别人得怎么看我们。”
“你怎么跟小郭一样,磨磨唧唧,”楚恕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林静,“是他跟踪在先,怎么还成咱们不讲道义了?再说了,他到底是什么人,抓住一问不就结了。”
“嘘……楚大侠,你可小点声,咱能不能不要这么暴力野蛮地解决问题……老大只让我们在外面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特殊的情况,这不我也没想到大部队能有这么个小尾巴不离不弃嘛,我看啊,你还是不要贸然出动了,万一打草惊蛇,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就难喽。要是你实在冲动难持的话,贫僧给你念大悲咒冷静冷静吧!”
楚恕之本来只是勉为其难地对林静絮絮叨叨的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一听这人要开始给他声情并茂地朗诵大悲咒,那可真忍不了,顿时表明了态度,“行我知道了,你闭嘴。”
之后二人在喧嚣的街巷中刻意绕了远路,又穿梭一阵,却并不见人跟上,几番试探,发现对方的目标并不是游走在外的人,而是在他们从问渊阁出来后歇脚的客舍附近寸步不离。
林静:“这是老大从哪儿带回来的狗皮膏药啊,粘得也太紧了吧,咱们溜达那么半天纯白搭啊。他们不会是冲着那个什么首领来的吧?就那个……老大带回来的那个统领。”
楚恕之:“你没听说过问渊阁那个地方,眼线众多,耳目遍布天下吗?不稀奇。估计也不过就是一些跑腿的来刺探消息,得知我们一行人的去向,再看看有没有更值钱的线索可以倒卖而已。他们是生意人,放着买卖不做,难不成喝西北风过日子。”
林静:“真有这么简单吗……等等,盯梢别人……居然也是一门生意?挣钱吗?”
楚恕之:“大惊小怪。难不成你想跳槽?这要是让老赵知道,你三心二意,人在曹营心在汉,恐怕你那点只够水电费的小纸条都没处去领。”
林静:“那不能!我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工作,生是特调处的人,死……是不可能的,没拿到年终奖之前我是不会瞑目的!呸呸呸,太不吉利了。等会,那边怎么好像有叫嚷声,闹闹哄哄的,咱去瞧瞧!左右监视的也不是咱们,说明只要老大表面上没动作,多半是安全的。”
楚恕之:“喂,说实话,我还是觉得拍晕他比较稳妥。”
不容楚恕之固执己见,林静嬉皮笑脸扯着人就往闹事的地方过去了。
驿馆内大堂,迟迟不见两个外派人员回来,祝红虽然无聊至极得有点坐不住,但仍旧是斜压在桌案上勉强打起精神撑着,本想拉大庆陪自己聊会天,奈何人家大猫咪搁桌子上瘫成一片,睡得死死的,不知道的打眼过来一看,还以为这是什么厨房神器新式抹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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