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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澜见魏清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于心不忍。他该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为家国为天下而献出自己的前途,断不该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合或旁人的执念而穷极一生,葬送自己怀揣的抱负,扛着现在这般弓不能挽的身躯,为了昔日真相而游走,为了追寻身世而憔悴。
可,情浅切莫言深。赵云澜说不出让魏清做其他选择的话。
不过好在,僵局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了。驿馆外的士兵被从天而降的黑色丝线切断阵脚,顿时乱成了一锅浆糊,忙着抵御这些没见过的奇怪术法。
恰时一阵黑雾悄然卷过,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足以眼观六路,郭长城也不见了踪影。
侍卫对这种突发状况并无经验,冲着队形散乱的队伍大喊一声:“大家不要自乱阵脚!”
林静抻着脖子,摇着大庆的小脑瓜,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对外面发生的一切表示,“这是咱们的地星双煞组合吧!来的太及时了,又是为沈教授和我楚哥打电话的一天!”
“那你还愣着干嘛,撤啊!”大庆龇牙咧嘴,扣着林静的脖领就往外拎,趁着侍卫不备,二人从一层的后堂迅速地颠了出去。赵云澜也抓住时机,将魏清拉到屋内窗户前,纵身一跃。
他们早已有了这样的默契,围“魏”救“赵”,声东击西。
表面上魏清不逃,当着众人露面,是下下策,实则早有另一批人在暗中关注局势,从戒备森严的侍卫队手上救下郭长城。而骚乱之下,对方的注意力一旦被分之,力量和气势便散了,反而更方便两侧的人手迅速撤出。
于是,一个赵云澜抛头露面吸引火力,一个沈巍暗中护大家周全。没有人刻意去制定什么计划,也没有人能提前预演局面的所有可能。但他们就是知道,彼此,是对方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交付的唯一存在。
太阳落山,余晖尽散。黄昏的短暂,犹如白驹过隙,步履匆忙。
城南往东,已经离北边的问渊阁有一定距离了,路边的景致更像是野山村落。拥挤的篱笆将门户隔开,密密麻麻的瓦房堆满了山脚。
有楚恕之和祝红断后,侍卫队的人走岔了路,并没有追上来。
“我猜他们那个殿下要是知道了,肯定气的跳脚。咱们初来乍到,就把人家贴身近卫拐跑了,再脾气好也得吃心。”大庆趴在赵云澜肩上,晃晃悠悠地说道。
沈巍走在旁边,“严格来说,我们只是先照顾他,并没有拐跑那么严重。问渊阁不比寻常地界,我所调的古味茶也不一定正宗,所以多加小心总是好的。等他身上的余毒清退,赶在他们族的仪式举行前,还是要送他回去的。”
赵云澜问魏清,“我看内个问渊阁的伙计跟你还挺有过节的,怎么以你这种自带浩然正气属性的特质,还能让他们看扁了?”
魏清顿了一时片刻,像是很认真地在追溯自己的记忆,来应对这个略带沉重的话题,“我记得,问渊阁内有严格的等级制度,只有等级高的人才能过问高权限的消息,接触更多的财富和秘密。我一入阁便插队成了最年轻的高阶知者,引来了很多质疑的声音。一开始,我很感激这个机会,可是后来,朋友排挤,生意难做,日子也便不是很好过,我只能用打的,为自己换取苟延残喘的余地。”
赵云澜看向沈巍的方向,笑着回话,“要不是你的介绍人是我们龙大男神沈教授,你也不至于上来就名利双收,成了全村最被看好的小朋友。所以你就在那里头每日跟别人约架,日夜苦练,倒是成就了一身好功夫,落了个清心君的尊称?”
“差不多吧,”魏清苦笑,“我只知道,大人助我良多,这辈子魏某大概是还不起了。所以从我踏进问渊阁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明白,如果不闯出一番功名来,便是愧对大人的帮助和教导了。虽然现在和那里没关系了,但之前的日子也只有靠打架……才能挽回我的最后一点尊严。才能……有幸留在江殿下身边,尽职尽责。不然……我活着,谁都对不起。”
赵云澜听不惯他这副语气,“你怎么老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来,这地球儿还没毁灭呢,你就总是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要是让你家殿下看见了,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还不得把你这连自己都不想救的侍卫换掉啊?”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沈巍冷不丁来一句,“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赵云澜见沈巍语重心长地安慰魏清,试图插话,“这话一听就是有故事啊,沈老师讲讲?”
沈巍抿了抿嘴,自知说的有些多,为数不多的几次无视赵云澜的发问,这次算一次,定在原地,指着面前村庄的一处房舍,“到了。”
第34章 (三十四)母鸡啊
◎晾着自己的关心,察觉到赵云澜憋笑在逗他,沈巍心底轻叹一句,没良心。◎
大庆正在和院子池塘里的鱼进行单方面地愉快玩耍,胡子一颤一颤的,身子却一动也不动,仿佛是用意念在威胁小池塘里这群没见过黑猫的土老帽儿,然而心下无聊,到底上了爪。
长途跋涉被劫回来的郭长城怀着一颗感恩戴德的心,操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扫帚就开始给年久失修的房间进行地狱模式的扫除,深切以己之身践行着雷锋精神。
游手好闲的林静被安排在附近的岔路等着接应楚恕之和祝红。赵云澜则饶有兴趣地往后院附近溜溜逛逛,参观起来这块看似完全平平无奇,实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院落。
城里四处流民混杂,江深和问渊阁的眼线又对他们锲而不舍。也只有如今眼前这块平平凡凡的村舍,才能避个一时半刻的清净。虽然逃避不解决任何问题,但是保存力量始终都是重要事项中的首要一件。
而魏清从驿馆出来,这一路走的,恐怕比其他所有人都要艰难。
头一次,因为一群不相干的人,他做了与他的殿下意愿相反的决定,或者说,只为了在问渊阁里,赵云澜的一个口头允诺,就轻易地相信自己能从他那里对曾经模糊的过去得到一份交代。冷静下来想想,实在是太冲动……往严重了说,是背信弃义。为了一己之私……置殿下的命令于何地……
心下茫然地跟了过来,与特调处这么多人待在一起,虽然不至于认生,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拘谨。好在,这里面唯一跟他熟些的沈巍一直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地方,令他这次违背命令的“叛逃”,因些许被胁迫的意味而显得不那么罪大恶极。
“大人,您说,殿下他……会原谅我么?”魏清拖着哑然的嗓音,开口是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试图为自己的所做,找到一份合理的解释,或者讨来几句安慰的话。
沈巍偏了偏头,本想好言相劝,见其他人都被不同的事情牵绊着,没有注意到这边,一时间却顿了顿,反而反问道,“你希望他原谅你吗?”
“我……我不希望殿下为了我而破戒。他从来果断,凡事都会按自己的原则行事,不可动摇,也时常劝不得。我不想让殿下为难……但,我又好希望,他能理解我的一时不慎,理解我从来都没有想要背叛他的意思……只是……”
只是似他这样头衔的将领,已然近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敢公开忤悖上位者的命令,甚至当街随外来者叛逃,恐怕,殿下会对他很失望吧。再难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地回去。就算殿下接纳他,既往不咎,他也不能原谅自己。至于这个选择值不值得……
“……因为我相信,赵先生是个好人。”
沈巍闻言,颇奇怪地看了魏清一眼,似乎并不想接话,但是又仿佛很想继续听他说下去,便不再挪开视线,礼貌而耐心地等着。
然而,半晌的光景,对方还是一言不发,倒叫沈巍有些站不住,察觉到魏清在发呆,无奈,只得自己挑起话头,“为什么这么说?”
“啊?”脑子不转的魏清反应过来沈巍要问他的是对赵云澜的看法,这才回神,“我与赵先生虽然接触不多,但是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烈的热望,类似于心力,或者,嗯……我说不清楚,十分罕见,像是一种背负使命的存在感。虽然赵先生总是想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但藏不住的。就连他说要帮我,萍水相逢,我却会没来由地相信他,甚至冒着让殿下担心的风险……我想我是傻掉了,大概除了殿下,赵先生也是我的贵人吧。”
沈巍听魏清这样形容赵云澜,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赵云澜其人,丝毫不必使出浑身解数,就总是有本事叫别人喜欢他,想要亲近他,最后心甘情愿地听他差遣。这一点,自己早就领教过了。
不过,你觉得他熟悉,是有原因的,只不过,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他站在魏清旁想。
“大人的茶很管用,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魏清再一次谢过大人。只是问渊阁那边,不知道肯不肯就此放过我……希望我的事情,不会给殿下那边添麻烦啊……或许,我还是应该跟临之回去……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我这是给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典型啊,一手栽培,到头来我却教他抗命不遵……恐怕他现在很困惑,很伤心吧……”
沈巍静静地听着魏清罗里吧嗦的自言自语,也不觉得烦闷,其实就连自己的思绪,也是时常胡思乱想,混沌不堪,只不过,他与魏清不同的是,魏清全部都要说出来,而沈巍,全都自己压在心底。
“魏统领,如果,”沈巍突然说话,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目光紧紧地盯着房屋的一隅,“如果有一天……江殿下和他之间,一定要你做个选择,你会追随谁?”
魏清原本皱着的眉头又紧绷起来,顺着沈巍所看的方向寻过去,并不见人,绕着角度走上几步看了一下,才发觉沈巍视线那一隅透视过去的地方,是一个满身好奇而四处扒拉篱笆草垛的人,赵云澜的所在。
费解。大人这是……明目张胆挖墙脚?
迫于沈巍笑里藏刀的压力式逼问,魏清忍住莫名其妙想要稍息立正的冲动,措辞半天,正纠结怎么回答,恰好不远处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鸡鸣声,还有一句毫不顾忌的骂喊,再想回答,眼前便连个人影也没了。魏清的脑袋上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呆呆站在原地。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赵云澜警惕地立在草垛面前,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问题,但是他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于是,他与一片一米来高的草垛暗自较劲,扮演起稻草人来。然而僵持了一阵,他又觉得自己脑子瓦特了,不就是一堆草吗,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妥协过后就开始动手。
然而不扒拉还好,一扒拉没把他心脏吓炸了,从草垛边不知什么地方突然就窜上来一只理直气壮的芦花鸡,毛色鲜亮,气势汹汹将喙狠狠地啄在他手腕上,夺命连环叨,差点没给他静脉啄到直接放血。但啄破的地方已然秃噜了皮儿,虽然是轻伤,但刮破的伤口却登时见血,抹去开来,跟一条一条暗纹似的。
好在,一直都在关注赵云澜的沈巍手疾眼快,在事故刚刚发生的那一刻,就闪现到了案发现场,将肇事鸡连脖子带翅膀掐着拎了起来,愣是让鸡吃了一惊,动弹不得,成功避免了这两位产生第二次不愉快的民事纠纷。
“这他妈什么鸡啊,公鸡中的战斗机?”赵云澜龇牙咧嘴地倒吸口气,想他一世英名,牛鬼蛇神都没在怕的,竟然叫一只鸡吓弯了腰,还不幸挂了彩,说出去,别人不得笑掉大牙。
“鸡冠较小,呈深红色,应该是母鸡。”沈巍一手端着那只罪魁祸首的鸡,一边皱着眉头,把目光挪到赵云澜身上,作势要举起对方那只欠得慌的爪子检查伤势,满眼的心疼都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这等破皮的擦伤,虽不甚要紧,但像赵云澜这种被猫挠而怕得破伤风要去医院的“普通人”,直接拿碘酒消毒,好过使用黑能量来治标不治本。只是……荒山野岭的,上哪去找医药包呢。
赵云澜毫不避讳地盯着沈巍的脸看,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矫情劲儿来,自己都这样了,这人明明就是担心,还不柔声安慰两句,硬要口是心非去掰扯鸡的公母。
不过,他目光瞟了瞟沈巍那只本该拿着书本档案袋的手,此时正牢牢地捏着那只胖墩墩的芦花鸡,欣赏这种奇特的景象,手腕上的破口处也不那么疼了。笑意也随着几句有意调侃,而一点一点地飘出来。
“别这么紧张嘛。就啄了几下,不碍事。不过它吓唬我,罪加一等,活是活不成了,晚饭伺候。倒是你,一副要跟这只禽类一般见识的样子,实在是……违和得很啊哈哈。怎么这会儿,沈教授为了我,也有徒手抓鸡的时候……不觉得有辱斯文了?”
晾着自己的关心,察觉到赵云澜憋笑在逗他,沈巍心底轻叹一句,没良心。芦花鸡不懂事乱咬人,但怎么这个被咬的,还幸灾乐祸起来。
按道理,错误典型,做老师的,总是要予以纠正的。
于是沈巍佯装面不改色,就着赵云澜那句“有辱斯文”的发问,鬼使神差地用一种半警告半玩笑的声音靠近,低身轻语,“事关赵处长的安危。如果赵处长执意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就算再有辱斯文的事,我也做得出来。”
郭长城从窗户里伸出脑袋来围观战况,大庆之前听见赵云澜的惨叫,就立马抛下那群筋疲力尽被猫爪拍得奄奄一息的鱼,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颠颠地赶了过来。
不过还没到跟前,就远远瞅见这俩人咬耳朵式的说悄悄话,大庆抹了油的脚底板几个急刹车都没来得及踩,直挺挺地滑到了二人视线范围之内,理不直气不壮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纳了闷了,怎么每次自己都要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种好死不死的时候插一杠子,奔跑在军情第一线……百爪挠心,冲锋陷阵,生生把“要不你们继续”给憋了回去,自觉有些尴尬,恨不得用脚指头在地上当场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沈巍还是一副好得很的老样子,而赵云澜的神情像是吃了瘪,心猿意马不知道在想什么,显然是想一如既往地破口理论,却又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不好意思地憋着,不敢言语。
在大庆看来,这时候的老赵乖巧得活像见了鬼……果然,能治得了他们“鬼见愁”的,只有……哦,不是那个意思,见鬼没什么不好……
“赵处,你没事吧?”关键时刻,还是郭长城不掉链子,适时出来充当和事佬,引来了猫咪感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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