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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予筝没有搞懂这其中的逻辑，心里十分阴暗地想，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他也想没有爸爸，只有妈妈。
可他们又警告他，一旦惹尹封生气，他就会打人！很凶！
魏予筝这才怕了。
来大院之前他被他爸当球踢，来了大院之后竟然还要挨揍！他的人生好可悲！
十岁的小孩紧紧攥着书包带，给自己加油鼓起，没关系的，他不敢跟他爸还手，他还不敢跟尹封还手吗？打不过又怎样，起码他努力了！
就这样想了一路，紧张了一路，手掌心里出的汗把书包带攥湿了，两个人走到了小学门口。
尹封没打他。
今天的魏予筝逃过一命。
之后第二、第三天……一星期了都如此。
学校里魏予筝偶尔会在走廊上碰到尹封，尹封也是无视他，直接走过去。放学后两个人从来不一块走。
魏予筝在班上交了一些朋友，他们也都告诉魏予筝，最好离尹封远点，尹封没有爸爸，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他脑子不正常！
魏予筝嘴上附和：“哦是吗，原来是这样啊！还好我有爸爸妈妈！”
但他说了谎，比起尹封，他才是什么都没有。尹封有他妈妈爱他。
一回到家，和魏奶奶一块吃饭，心里还是难过，忍不住说漏嘴：“奶奶，尹封没有爸爸吗？”
魏老太眼一瞪，“他奶奶的，是不是院子里那些小混账和你说的？”
魏予筝很怕自己说错话，惹奶奶不高兴，嗫嗫嚅嚅道：“我在学校听来的……”
魏奶奶放下碗筷，重重叹一口气，眼神却是慈祥的，“别听他们胡诌，人尹封一家三口挺好的，他爸爸在外地工作，不经常回来。筝儿，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许和他们一起欺负尹封，好不好？”
谁欺负谁？
魏予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大人的话他总不会反驳，于是点头说：“好，我明天还和他一起去学校。”
时间一长，魏予筝发现尹封并非是针对自己。
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都没有情绪，不会主动靠近。
魏予筝没有在学校里看到尹封和其他同学走在一起过，他从来都是形影单只。
连课间操都被安排在最后一排。
那时候他们还没长个子，尹封的身高理应和魏予筝在差不多的位置上。
经过反复确认，魏予筝终于能够肯定——
尹封并非针对自己，偶尔刘伏苓的话多起来，男孩也会露出类似不耐烦的表情。
他似乎很不喜欢听别人讲话。
两个人一起去上学，魏予筝因为害怕和紧张，一直很安静。
得知自己和所有人，甚至和刘伏苓的待遇都是一样的，魏予筝莫名安心了。
那好吧，那还可以接受。
虽然他还是讨厌尹封，但尹封看起来确实和其他小孩不太一样。
那他就大发慈悲地原谅尹封吧！
*
因为肖凯和云瑶要来家里，魏予筝特意去了附近的商超买菜。
颓废在家的这几天他主要靠外卖为生，仅剩在冰箱里的一点菜叶子也被他在下午扫除时扔掉了。
本来他人还在超市冷柜前，思考是买牛奶还是酸奶这种世纪难题，忽然有人说外面下雨了。
魏予筝心想，草啊出来的时候还是万里无云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于是牛奶酸奶都不买了，赶紧提着一兜子菜出门，半路被两个红灯拦住，他想死的心都有。
“我他妈……”回到家，魏予筝刚换下湿漉漉的外衣，脏话刚开了个头，尹封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头发湿着，只能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开免提。
“魏予筝，你现在在哪？”
魏予筝满头问号，“我在家啊，我还能在哪？”
“嗯，外面下雨了。”
是啊，差点把我浇死在雨里。
魏予筝刚要吐槽，忽然想到什么，转而开口问：“欸你相亲相完了吗，要不要来我家吃饭？肖凯和云瑶都在，你也可以把赵景天一块叫上。”
尹封说：“不。”
然后挂断了电话。
留下魏予筝一个人，头发一边滴水一边瞪着眼。
呵呵！
不！
不来就不来，不来他妈的拉倒！！！
第8章 对前男友也是
时间倒退回两小时前。
酒吧包厢里烟雾缭绕，空掉的香槟酒瓶滚落在暗红格纹的羊毛地毯上，和这里的人一样七倒八歪。
房间里的灯光被刻意调暗了，有人恶作剧在接连几首爵士乐后，穿插进一支短视频神曲。
前奏刚响起来，一群二十刚出头的少男少女们瞬间嗨上了劲儿。
高脚杯里的米黄色液体被持续不断地被灌入口中，周遭都是大笑声以及说话声。
很吵。
尹封将周围人的表情一一收进眼中，随即又如同垃圾一般倾倒出去。他与这些人唯一的联系仅仅是他们共同认识赵景天，以及尹封想弄清楚，那天在酒吧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问魏予筝是绝对问不出来的。
魏予筝不会跟他讲实话。
尹封为此不会产生任何与“生气”有关的情绪，因为魏予筝一直是这样，一直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套。
这件事他从十岁开始就知道。
周围吵闹的声音持续灌进耳朵里，赵景天明显已经喝多了，说话时大着舌头。
他离席后，尹封身边的位置被一位穿红色上衣，黑纱半裙的长发女生接替了。
女生很明显对尹封有意思，但一连抛出几个问题都只得到敷衍的回答，原本挂着笑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说话也变得不再客气。
“我刚才听见你和那帮男的说话了，你为什么一直在问前几天在一隅里谈崩了的那对同性恋？”
“一隅”正是那天魏予筝所在的酒吧的名字。
女生说“同性恋”这个词的时候带着些许微妙的情绪，介于不理解和不在乎之间。
但她的重点显然不在于此。
“你为什么那么好奇？”她的语气带刺，自以为十分尖锐地发问，“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尹封看她一眼，“不是，我只和女生交往过。”
“只和女生交往，不代表只喜欢女生吧？”女生以一种更加挑衅的方式，正常人大概都要恼羞成怒，尤其直男，最忌讳被别人质疑自己的性取向。
尹封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似乎真的思考起来。垂眸时，那双情绪极淡而色泽浓郁的眼眸被鸦黑的睫羽盖住，修长的指节轻捏着下颌，随即给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四处打听？”女生语气里的好奇开始多过恶劣的态度。
就在女生打量尹封的同时，尹封也在观察对方。
尽管自身的情感淡薄，但他对他人的情绪一直很敏锐。
女生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证明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为此，尹封解答了女生的好奇，“其中一个是我朋友。”
“啊？”女生有些不信，眼底怀疑的神色更加明显。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尹封补充说明。
“哦……那是，没办法。”女生嘀咕一句，很明显自己脑补了一段，“你们现在还是朋友？”
“为什么不是？”尹封问。
“不会觉得别扭吗，他喜欢男的什么的……”
尹封说不会。
“他曾经发过毒誓，说打死他他都不会喜欢我。”说着，尹封歪过头，那双漆黑眼眸里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和波澜，“而且，我们太了解对方了，和一个知道你所有事情的人谈情说爱有什么意思？”
女生很明显被说服了，终于卸下一点防备，露出松懈后的笑容来。
尽管那毒誓根本就不是尹封要求魏予筝发的，是魏予筝主动按着尹封肩膀说的。
当时魏予筝的原话是：“不然你还是打死我吧？我就算是喜欢公螳螂，也不会喜欢你的！！”
之后话题就被扯到其他方向，从聊天中尹封得知女生是本地人，就读于隔壁市一所艺术学院，音乐系，刚上大一。
这场谈话整整持续了一小时，女生说：“……我家里管得太严了，真的一点自由都没有，有时候我会喘不过气。”抱怨原生家庭的话一说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生硬地把话题转向尹封，“我好久之前就听他们讲起你，总是说你长得帅，我闺蜜还给我发了你和赵景天他们几个的合照，要我说，你真人比照片要好看……”
尹封从始至终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可被那双眸色深邃的眼眸注视，女生还是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话说越多越错。
“你那个朋友……他也和赵景天认识吗？”她试图把话题引导第三方，以减少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
尹封点头。
“没听他们几个提起过呢，那个，我真不是歧视，就是……”
“他去年忙着谈恋爱，很少跟我们一起出来了，你没见过他也正常。”
尹封打断她，女生反而松了口气，怕自己越描越黑，“我说呢。但他真的有点过分，我、我是说……”
“他长什么样？”尹封又一次打断她。
女生眨了眨眼睛，“不是深棕色头发吗？”
“不是，他没有染发。”尹封说，“是那个长得漂亮的。”
*
尹封说要走了。
赵景天摸了半天裤兜找不到自己手机，还是拿别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可思议地问：“这才几点，你走去哪儿？”
“小月家里人打电话催她回去了。”尹封说。
赵景天想说，小月是哪位，一侧头看到尹封身后穿黑色连衣裙的女生，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
姑奶奶还真看上活阎王了。
行吧。
赵景天一抹脸，“你把人送回家？”
“嗯。”尹封应了一声。
“别给人乱起外号，她叫秦潇月。”赵景天想了想还是凑到尹封耳边提醒一嘴。
尹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困惑。
赵景天心里一凉，就知道是这样，没记住人家名字也敢随便乱叫。
“行行行，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吧。魏予筝那边怎么说，这帮人没一个靠谱的……不然我再叫几个过来问问？”赵景天不太确定道。
“不用了。”尹封说。
赵景天有点意外。
事关魏予筝，尹封能够轻易松口，属实不容易。
紧接着，尹封又说：“小月那天在场，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听她讲完了。”
“……是潇月，秦潇月。”
出了酒吧，天色还没完全黯淡下来，北市的夏天将白昼拉得无限长，天的一端还晕染着一点浅蓝色，与夜晚相嵌。
等出租车的空档，女生又忍不住讲她爸妈对她的控制欲，暑假也不让超过十点钟回家。
“你觉得呢？”她说话时抬起头寻求认同。
和在包厢里的沙发上不同，现在两个人都是站着的，尹封比她高出太多，她不及对方肩膀，只能仰视。
“嗯，可能吧。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尹封明显走神了，女生与他搭话，他语气里的歉意稀薄。
好在出租车很快来了，女生来不及细想，身子探进后车座，还没等移动位置，尹封已经钻进副驾驶。
女生愣住了，手搭在空了一半的座位上，不明白这短短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以为他们刚刚聊得不错呢，现在这又算什么？
车门关了，没人讲话。
尹封转头看她，她这才冷硬地报出一串地址。
尹封正在系安全带，闻言一顿，抬起头，露出今天第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浅淡却刺眼。
“好巧，我发小也住那附近。”
“所以你找我搭话只是为了打探你发小为什么分手？”秦潇月再也忍不住，当着司机的面脱口而出，“你和你发小到底什么关系？别说只是朋友，我不信！”
*
什么关系？
如果必须去掉“朋友”这个词汇，还有什么可以形容他和魏予筝的关系？
这个问题其实尹封在很早以前，早在十几年前就想过了。
尹封从十岁开始就知道，住在他家隔壁的小孩不喜欢自己。
可即便不喜欢，魏予筝也要经常来自己家，也要每天等自己一起去上学。
魏予筝的眼神永远警惕，动作永远僵硬，只有笑容刚刚好。为了讨好长辈，他时刻准备着，向众人展示他无害的一面。
既然那么讨厌我，可以不来我家，可以不和我一起上学。
这些都不是必要的。尹封根本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他也没有说出口。
只有魏予筝觉得很有必要。
乃至于有一天，他敲响尹封家的门，对着尹封的妈妈说：“阿姨，我来找尹封玩。”
从前，尹封知道他每一次说的都是假话。
只有那一天，魏予筝没有停在门口和刘伏苓多聊天，反而直冲冲撞进他房间。
门板荡在墙上来不及再关上，男孩儿已经把手捧到尹封耳边，“我决定以后放学也和你一起回家！”
他讲话时滚热的气息里还带着夏日蝉鸣的余音，语气就好像这是什么殊荣一样，为此还要加上特别的条款。
“不过不能被我们班上的同学看到。”
尹封抬起眼，和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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