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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什么?他听到了什么?
什么体谅?
谢虞琛当即坐直了身体。
他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上半身向前倾,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不那么震惊,然后才把目光望向了地上的人。
刚刚应该不是他走神听错了吧?谢虞琛心道。
这位郭大人刚刚真的是用的是“体谅”这两个字,而不是“恕罪”吗?
这位郭大人是来开玩笑的吗?
做儿子的当街打人,做爹的当着京兆府、金吾卫一干人的面大喇喇地捞人,不仅毫无悔意,竟然还要皇帝“体谅”你?
就连谢虞琛都被这位郭大人的操作给震惊到了,一改最初事不关己的神态,抬起头观察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还好,还好,不仅是他一个,在场各位大人也都觉得这事离谱大了。
就连从他刚进殿时就一副宽厚可亲模样的“叔父”,都收了那副狐狸成精似的笑容,面沉如水地盯着前方。
谢虞琛下意识地想去看乌菏的表情,却被赵大人兀地拔高了三度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你要陛下体谅你?郭赟之!你怎能大言不惭地说出此等的话来!”
“去年三月,你儿子在京郊跑马,踩坏附近村庄数亩良田!你让陛下体谅你,那又有谁来体谅庄稼受损的无辜百姓?”
好家伙,郭大人你还真是坏事做尽啊!谢虞琛在心里吐槽。
“不知谢郎有何看法?”
殿中有人突然开口,直接打了谢虞琛一个措手不及。他顿了一下,站起身,神情有稍许凝滞。
在场这么些人,不缺身居高位的,为什么要单把他拎出来问话?
思虑再三,谢虞琛还是没发表任何自己的观点,而是寻了一个场内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问题。
“不知当初那名舞女,现在身居何处了?”
问话的那人在心中设想过无数个谢虞琛的回答,却独没想过或是这样的结果。在场的众人闻言也是一愣,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对方,心中疑惑道:“这种时候,怎么冷不丁关心起个无足轻重的舞女来?”
不会是听说郭赟之儿子为了一个舞女与人大打出手,因而好奇起这舞女的容貌,或是她与寻常舞姬的不同之处了吧?
第116章
谢虞琛顶着众人各色的目光, 倒是没有辩解什么,他瞧了郭赟之一眼,果不其然, 对方的表情立马比刚刚更心虚了几分。
行, 这下大家更清楚了:这郭大人指不定又把这歌女也给怎么着了。
在场众人没再就谢虞琛的古怪深究下去, 三言两语地将此事揭过。
郭大人被严惩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一的好大儿也离牢狱只有一步之遥。
小皇帝双手在龙椅扶手上摩挲了片刻, 开口判处了郭大人的罪行——
革职收监, 等待发落。
“圣上英明!”众人立马齐刷刷道。
显然郭大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只不过为时晚矣,被人强行压着“请离”了出去。
谢虞琛悄悄注意了一下在场众人的的神情,令他有点惊讶的是,刚刚竟然没人站出来为郭大人, 啊不, 是罪臣郭赟之求情。
不过在场的大臣只有寥寥几人。刚刚弹劾他的赵大人显然不可能是他同党;至于自己名义上的叔父, 既然当初乌菏能让他认沈家家主为义父。那沈家即使不是忠于皇帝, 也起码是保持中立。
至于剩下的几个人,十有八九也是皇帝这一派的。
——有可能正是为了处理此事才专门为之。
不过这件事倒是谢虞琛有些多想了。且不说如今郭赟之只是收监等待发落。即使是把这件事放到朝会上商讨, 事情的结果也不会与现在有任何不同。
一来是郭赟之犯下的罪行已经是无可更改,即使他出身郭家,有一众累世交好的同僚,想捞他也是无能为力。
二来世家也并非铁板一块,没看到今天弹劾郭赟之的赵大人, 虽也是世家出身,但对上郭赟之却也没有半点留情面之处吗?
事实上, 在乌菏这几年的高压和威吓之下,许多人也渐渐明里暗里地倒向了乌菏这一派。毕竟对方又不是有病, 动不动就对他们喊打喊杀,只要不做错事,谁也不会专门和他过不去。
更何况乌菏还有一个最难得的优点,那就是赏罚分明。费心费力傍上哪棵世家的大树,人家还不一定正眼看他们。但在乌菏这儿,只要把事情做好,相应的奖赏总是不会少的。
乌菏处理掉那批世家之后空出来的资源和职位都哪去了?君不见每次有人锒铛入狱,过后就有多少人因此升职加薪。
郭赟之的那个尚书职位,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眼巴巴看着呢?不趁机在郭家倒台的时候狠狠踩上两脚,把埋郭家的土给压实些,比如上奏建议皇帝严惩之类,已经是他们顾虑着其余世家的想法而含蓄了。
他郭赟之最好明天就把尚书之位给让他们出来。若是郭赟之一案能牵扯得更大些,导致整个郭家所有出仕为官的姻亲子侄都能因此遭到贬斥,那就更好了。
谢虞琛现在也稍微品出些今日这出戏的意图来。
纵然世家门阀是一个牢不可破的阶层,但世家与世家之间其实也并不是一条心。其中自然有累世交好,比居同势的。但整个阶层之间也少不了有派系和亲疏远近之别。只有挑动他们互相争斗,选官的改革才有机会推行下去。
譬如原本某个职位是某某留给他家子孙的。但若是改革能使得其他人也有机会竞争一把。众人下意识地便会想:凭什么这个职位就一定是你家孩子的?难道其他人就一定不行?
况且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就是个成天除了吃喝玩乐其余一窍不通的纨绔,有个什么孝悌友善的名声?多半也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在背后造势。
既然如此,我们其他人又不差你什么,说不定比你儿子还要更加才行高洁品学皆优一些,那位子我们凭什么又坐不得。
原本大家是没这个机会。可一旦谢虞琛他们给这些人创造出一个可以与其可以同台竞争的时机,凭什么大家不会争上一争?
后世一个三番、四番,甚至是只几句台词的角色都要被明争暗斗地争抢一番。这年头一个官职的含金量可不是后世随便一部戏能比的。
想到这儿,谢虞琛的思路就清晰了不少,对于这事之后的发展方向,也猜出个大概来。
先空出部分职位来,再明里暗里地引到世家们进行争斗。甚至有可能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引导,他们自己就会开始为了资源的分配而开始斗争。而只有这些世族群体不再团结一致,科举制的推行才能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谢虞琛顿时放心不少,对于之后的事情也少了几分忐忑。从宫里出来,谢虞琛坐进等待已久的马车,与车内的人对上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乌菏突然道:“你刚提到的那个舞女……”
谢虞琛本想问一下之后的计划,没想到乌菏先开口,提起谢虞琛刚刚在大殿上问起的那舞女的去向。
谢虞琛愣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当时不知道说什么,随便提的……”
乌菏没有说话,而是交代马车外候着的人启程回府。坐回原处时,他抬起手,似乎是想碰一下谢虞琛的肩膀,只是手到半空却又放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虞琛只听乌菏开口道:“等明日我去诏狱,向郭赟之问清楚那舞女的去向。若是尚在人世,就让人为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
谢虞琛不知道在想什么,低低“嗯”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若是麻烦,由我来安排也行。”
“都可以。”乌菏道:“你明日遇上周洲,跟他说一声就是。”
“以后,”乌菏停顿了一下,才将剩下的后半句说完:“……不管是遇到什么事,都不需要你在我面前隐瞒,谢郎有什么想法,我都会试着理解。”
谢虞琛点了点头,马车内一时无言。许久后,才传来谢虞琛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怎么了?”
“没什么。”谢虞琛摇头,却是又叹了一口气。
第一声叹息是为了这世道,一个人的命像草芥,像蝼蚁,就是不像个人。
而第二声叹息,却是为了谢虞琛自己的心。
明明在场那么多身着官袍,修习圣人之道的人,却都满不在乎;明明这世道就是觉得一个无依无靠的舞女是不需要谁在意的存在,可有可无到仿佛受人欺凌也是理所应当。
怎么就偏偏他注意到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洞察到了世间那些无人在意的苦楚?
“下月的祭天大典是有文武百官参加吗?”谢虞琛道。
他突然提及此事,乌菏稍微愣了一下才点头。毕竟之前谢虞琛对祭天大典一直是副兴趣平平的样子。
乌菏道:“大典结束之后还会有一系列的祈福活动,不仅是文武百官,许多百姓也会出门观礼。”
乌菏揣度着谢虞琛的神情,又道:“如果谢郎感兴趣的话,到时候也可以随行。”
“可以随行吗?不会不方便吗?”谢虞琛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乌菏:当然不会。”
听到乌菏这个回答,谢虞琛这才点头,应下祭天大典当天要去观礼的事情。
*
乌菏,或者是他手下人办事的效率向来很高。
第二天午时未过,周洲便领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到了谢虞琛面前,正是他昨日提到的那个舞女。
来人虽不至于到形如枯槁的地步,但也是极憔悴的,即使施了妆粉也依旧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和没有血气的面容。身形很瘦,虽然舞者都要严格控制身材,但却也不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只有她还活着,身上也没有很明显的伤痕这一点了。
“妾身见过公子。”女子开口,声音带着些掩盖不住的颤抖的瑟缩。
谢虞琛忍不住叹了口气,面前的女孩真的很漂亮,看年纪大概估摸也就十几岁上下。
如果在后世,她可能是哪个艺术学校很有前途的学生,拥有无数可能和机会。未来有可能成为某舞团的演员,在舞台上享受鲜花和掌声;也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出道,成了受人追捧星途璀璨的大明星。
又或者只是按部就班的学习,毕业后找一份自己喜欢的普通工作。
唯独在这里,她只可能是充作贱籍的舞女,供人随意狎玩消遣。身如浮萍,从生到死都由不得自己主宰。
谢虞琛有些不忍,侧身吩咐旁边的人给她搬了个圆凳坐下,缓缓开口道:“周洲已经将你的卖身契什么的都拿了回来,只等过几日便能为你脱离贱籍……”
谢虞琛因为心里想着事情,话音断了一下。就这两三秒钟的功夫,面前的女子就从凳子上起身跪倒在地,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公子救命之恩,妾身无以……”
谢虞琛赶紧让人把她扶起来,被打断的思路一时之间没能续上,“之后——”
他想了想,又换了一种说法问:“你可有什么擅长之处?”
面前的人努力止住眼泪,像是生怕回答得晚了会怎么样似的,连着报了几个乐曲名,都是京城中最时兴的歌舞。
谢虞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无奈的宽容:“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女子赶忙又道:“妾身还会弹琵琶。”
“算了。”谢虞琛叹了口气,在女子有如惊弓之鸟一般再次露出不安和惶恐的表情前赶紧开口道:“我在榆林有间香水作坊,香水你知道的吧?”
女子连忙点头,身处在秦楼楚馆,对各式各样的熏香、香水自然是熟悉的。当初香水刚流行不久,还是僧多粥少的时候,老鸨便托人买了一些回来。
既是为了招揽客人,也是为了提升自家妓院的知名度和档次。后来在那些贵族子弟中流行起了调香,许多姑娘为了吸引客人,多多少少也会学上一些皮毛。
只是她没想到那声名远扬,引无数风流名士争相追逐的香水竟然是出自面前这位年轻俊雅的公子之手。
“既然你知道,那如果我为你在那边的香水作坊谋个差事,你可愿意去?”
她立马便要点头,谢虞琛却又道:“榆林那边的香水作坊今年刚扩大了一批规模,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待遇还不错。你去了也能学到些傍身的手艺,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榆林偏远,你若自幼生长在京城,一路过去可能会有些辛苦。”
“没问题的,妾身愿意去。”女子赶紧开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对她来说,榆林那点偏远,相比起在这儿受到的心酸苦楚又算得了什么呢?
况且不论是路途上的艰辛,还是其它别的苦难,她早在多少年前一路被卖到教坊司时,就受过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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