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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买卖虽然说赚不到大钱,只要官道一直在,就不缺生意。按理来说应当是足够糊口才是,怎么会落魄至此?
像是看出了谢虞琛的疑惑,男人叹了口气。
这其中的缘由也不复杂,几句解释后,谢虞琛便基本明白了缘由所在。
自官道修好后,途径的几个村便自然而然形成了住宿生意。除了专门的客舍以外,还有不少是像男人这样,在自家院里搭几间屋子,租给来往的商客脚夫,每日也能有几文钱的收入。
虽然这门生意只要家中有空闲的房舍就都能做,但男人手脚麻利,热水和柴火都添得勤快。
因此即使他的院子在村里的位置并不靠近官道,但常走这条路的人都知道他这里价钱便宜,服务又周到,便都愿意多走几步来他这里住店。
男人在搭这几间房时,问村里的富户借了几贯钱,他便想着等到还清这些欠款后,便托人说一门亲事。
夫妻二人一起把这门生意做起来,再生几个孩子,日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安稳幸福。
本来一切都像他想的那样顺遂。
眼看生意越来越红火,就要还上欠款了,村里却突然搬来一户刘姓人家,二话不说就垄断了蓬柳村的住宿生意。
“怎么,难道是这刘姓人家的屋子特别便宜吗?人们都愿意去住。”谢虞琛有些好奇。
男人缓缓摇了摇头,“您有所不知,这刘家人是三年前来到湾水县的,之后便在县城中开了一家粮铺,不过半年就几乎垄断了县离大半的粮食生意,大伙都说……”
听见男人的声音突然低下去,谢虞琛便意识到,这事估计是和权贵扯上了关系。
想起自己名义上还是“权贵”中顶尖的那一种,他十分有眼力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所以那些商贩因为不敢得罪刘家人,所以都去了他们家的客舍?”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谢虞琛刻意的回避,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像他们这样最底层的人,自一出生开始,身上便背上了来自权势、地位的压迫。
祖祖辈辈的积累让那些所谓“尊卑”、“阶级”的观念都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
他们不懂得反抗,因为光是活下去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他们勤劳、吃苦、能干,像田里终身被套上绳索耕地的黄牛一般。但饶是已经把头低到了泥土里,活下去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一个有挑战性的事情。
男人已经是这千千万万和他相同的人中比较幸运的那个。
起码他还有力气,能走到大山的最深处,采些不太寻常的草药、菌子维持生计。
饶是在娱乐圈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养成了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事的谢虞琛,也不知道眼下该说点什么好。
半生受到的苦难和不公都化作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习惯了”,剩下的都含着泪吞进了肚子里。
一切的言语都显得贫瘠而匮乏,男人却仿佛并不在意一般,指了指桌上的白瓷碗道:“小人给您熬了草药,您趁热喝了吧。”
男人还在念叨着这些草药的来源,努力向对面的人证明这药的安全性,就连碗都是崭新干净的……
谢虞琛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将黑漆漆的药汁一饮而尽。
***
穷人家的院子都是用来干活和堆积杂物的。
男人的院子里,原本靠墙的一边就堆放着柴火。只是现在却清空了地方,在那里放了一张躺椅。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专门给谢虞琛的。
谢虞琛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后,便没有继续在屋子里躺着了。
他住着的那几件屋子因为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多少有些阴冷潮湿,并不适合病患养伤。
外面的天气倒是正好,阳光明媚,天高气爽的,但穷人家的屋子里哪来能透光的窗户?
出于对冬天保暖的需求,窗户基本都是用一块木板代替。
天气好时,就用一根木头支起来,屋子里就能有些光亮,但想要在屋中晒到太阳是几乎不可能的。
因此,许大郎便向人借了工具,自己做了这躺椅架到院子里。原本安置在这里的柴火则被他搬到了院子的另一边。
谢虞琛支起身子打量着对面,堆在墙角的柴火足足有一人多高,全部都是许大郎平日里上山砍的。
许大郎便是前些日子救了他的男人。村里的人极少有姓名,基本都是按照家中次序,大郎二郎三郎这样随意叫着。
许大郎的娘亲在生完他时没有好生将养。身体亏空的结果便是之后许多年都再没有孩子,因此许大郎便成了家中独子。
在这个“多子多福”的时代,像许大郎这样家中只有一个孩子的算是极少数,一旦出了什么事,就免不了受人欺负。
就像村子里分地的时候,许家人分到的便是现在院子后面的那几十亩勉强能耕种的田地。
许家的田在半山坡上,寻常播种和收割极不方便先不说,山坡上的土地本就不适合种植庄稼。
首先是坡地适合耕种的土层稀薄,因为湾水县降水又多,下雨冲刷掉土壤中的养分,久而久之土地便贫瘠的厉害,种不出什么粮食。
若是遇上大暴雨,好不容易种上的庄稼还要因为暴雨被冲垮。
这几日天气正好,谢虞琛一天的大半时间便都在这靠椅上度过。
阳光打下来,谢虞琛半眯着眼睛,盯着前面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出神。
他当然不是在想穿越的事情,关于他是怎么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好的这些问题,显然不是他现在能凭一己之力想明白的。
好在谢虞琛从不难为自己,既然想不明白,就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态度,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迅速接受了现在的情况。
远处的山间阡陌纵横,竹木葱茏,谢虞琛却没有半点欣赏田园风光的兴致。
隔着稀稀拉拉的围墙,半山坡上的十来亩薄田若隐若现,许久之后,谢虞琛才把目光转回小院的柴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要忧心的事情着实不少。
首先便是自己前几天认下的大巫身份。
谢虞琛见过许大郎在自己面前的态度,对这个身份的权势自然有了几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事情远比他预料的棘手。
据他这几日有意无意从许大郎那里打听到的信息推测,在这个地方,大巫才是实际上的掌权者。
所谓的皇帝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对于大巫的畏惧并不比普通人少几分。
可惜这个烫手山芋一样的身份,却是自己别无他法主动认下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穿越到这里之后,他的存在除了许大郎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许大郎又是个老实到近乎木讷的人,对谢虞琛虚虚实实的话表示出十二分的信任。
甚至对于谢虞琛在第二天清晨就换上一身寻常打扮,布巾下隐约露出的头发不是银色,而是与寻常人无二的黑色这样离奇的事情,都没有表示出半分异议。
在他看来,像谢虞琛这样权势滔天的人,他的事情显然不是自己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平民百姓能探究的。
不对多余的事情产生不必要的好奇心,这种心理与其说是麻木,倒不如说是一种活下去的本能。
老实、本分、一无所知,才能活得长久。
吃过一顿极其简陋的早饭后,谢虞琛又叹着一口气回到了躺椅上。
这幅身体的状态还是太差了。虽然在每日两顿的汤药浇灌下,他身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但还是虚弱得很。
从屋里到院子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谢虞琛都走得气喘吁吁。
不过想来也是,这几天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一颗白水煮的鸡蛋,其余的东西每天够呛能填饱肚子,每到夜里都觉得腹中空空,哪还有多余的营养供身体恢复。
但饶是每天都吃个半饱,也已经掏空了许大郎大半的家底了。
前天谢虞琛去许大郎存粮食的屋里,只看了两眼,他心就凉了半截。
纵然早知道许大郎家中不富裕,但能拮据到这个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的。
墙角的放着两个米缸,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也快见了底。
眼下刚过了夏收的季节,家家户户都是不缺粮食的时候,许家的粮却已所剩无几,可见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按谢虞琛的推测,许大郎日子原本应该并没有难过,毕竟他不需要养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再加上他又年轻有力气,从山里赚出一个人的口粮应该并不算艰难,米缸见了底多半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许大郎每日端进他屋里的都是饼、粟米饭这样的干粮,偶尔甚至有一颗鸡蛋。
这在这个时代还是很奢侈的吃法,更不用说前些日子的白瓷碗,还有置办的衣裳也都是新的。
凭心而论,谢虞琛还做不到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这些东西。
虽然知道许大郎待他如此殷勤周到多少有几分是因为对他所谓“大巫”身份的畏惧,再加之有些想要赏赐的想法。
但他毕竟不是货真价实的大巫,既然受了许大郎的恩惠,不做些什么……
即使许大郎最后也不会忿忿不平怨念不公,他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第25章 麦种
连着几天都是晴天,晒在院子里半湿的木头也差不多到了能烧火的地步。
一大早,许大郎就开始收拾那些木头。
把最后一堆柴火抱进屋子准备烧火用,再出来时,许大郎手里又端了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几瓢温水和半升小麦。
这是在浸种?
这个地方种的是冬小麦,算算时间也确实到了播种的时候。
谢虞琛从躺椅上坐起来,探头看过去。
用温水浸泡种子,既能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过滤坏种和杂质,还能缩短发芽的时间,许多庄稼人在播种前都会这么做,这倒是不稀奇,只是……
谢虞琛皱了皱眉,不自觉问道:“这些麦子是要种到哪去?”
许大郎没料想谢虞琛会突然开口询问,毕竟这几天两人一直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基本没什么交流。
因此他愣了几秒才结结巴巴地指着不远处的山坡回了问话。
果然是要种到山上的那十几亩地里去。
谢虞琛从躺椅上起身,走过去把手伸进盆里,捞起一把麦种端详了片刻。
他虽没有种过小麦,但也知道小麦对土壤、水分、温度、肥料等诸多条件的要求还是比较高的。
如果营养不足,结出来的果实就很容易成了空壳。
后山的那些土地上,其余条件满不满足谢虞琛还不确定,但单就土壤一项,他就知道那里种不了小麦。
“后山上的地里种不出麦子,你不知道吗?”谢虞琛把麦种放回盆里,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按理来说,许大郎一个庄稼汉子,哪怕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可但凡种几年种子下去,就知道山上土地里结不出多少粮食来才是。
“知道的。”
许大郎点了点头,轻声解释:“但村里人家都种这个,我也就跟着种了。山坡上的土薄,种什么收成都不好,也只能随便种些东西,不让土地荒废了便是。”
现在的耕田都是官府分授给农人的,像许大郎这样的一人户也能分到几十亩土地。
但为了让百姓重视农桑之事,官府还做了规定,那就是分授的田地如果不耕种荒废掉,被人检举发现后,不光要没收土地,还会有不同程度的惩罚。
许大郎家中的耕田大多都是贫瘠之地,收成也不好,但因着这项规定在,每年到了播种的时候,他还是要认认真真把种子种下。
可即使在农事上从不曾敷衍糊弄,土地的硬性条件就摆在那里,地里每年的收成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反正种什么收成都一般,不如随意种些不费心力的东西,只要不被人抓着把柄就是了。”谢虞琛的语气有些惫懒。
许大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下意识就有些畏惧地摇头。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只是今天已经浸了不少麦种,若是不种到地里的话,多少有些可惜。
毕竟小麦可是精粮,一升小麦能换两升粟米或是三升豆子。若是拉到村头的石磨上磨成面粉,还能再多加半升。
再加上这是专门筛选出来做种子的麦粒,各个颗粒饱满,比寻常麦子还要贵上两成。
许大郎低头盯着面前的木盆,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这样好的麦子,拿来吃确实有几分可惜了,你且把它留下生些麦芽,到时候拿来做糖吧。”谢虞琛仰头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做糖?”许大郎面露茫然,先是偷偷抬眼看了看谢虞琛,又低头盯着盆里的麦种打量。
吸了水的麦子变得圆鼓鼓的,但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和货郎担子里一两就要数十文的各式饴糖扯不上丝毫关系。
但饶是心中万分不解,许大郎还是点头应下,按照谢虞琛吩咐的把泡着麦子的木盆又搬回了屋里。
只等着第二日麦子吸饱了水分,再把它们摊到通风的地方培育发芽。
和整日无所事事的谢虞琛不同,许大郎每日是有许多活要干的。谢虞琛便不再打搅他,继续眯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大山看。
只是也不知他是在想事情还是单纯发呆,偶尔目光瞥到许大郎,见他在院里忙前忙后地干活,也只是片刻后便又转过了视线。
许大郎是个老实到近乎木讷的人,和他最初见到这个人时的判断差不多,对一切的事物都表现出一种逆来顺受的顺从。
就像刚刚,明明对自己的话有满腹疑惑,但也只是呆愣片刻后就接受了谢虞琛的吩咐,随后便照常做自己的事去了。
谢虞琛在与人打交道时,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一个人或是狡诈,或是谨慎,或是鲁莽,往往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能辨明,再好的伪装在他这里都没了作用。
因此,在他第一次见到许大郎时,就对这个人的性格有了八成的了解,不然也不敢在第二天就在他面前暴露了许多细节。
这个识人的本事还和他之前在学校时的导师有关。
从前在电影学院的时候,他的老师是一个很有名望的老戏骨。对他的表演,老师的评价是只演到了皮囊但没有灵魂。看起来演技是不错,但实际上,演出来的人物大多浮于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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