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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对方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轻嗤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你也不太怕我。”这次,男人没有用上疑问的语气。
“为什么要怕?”谢虞琛轻声询问。
虽然一路上听了无数关于这位南诏大巫的传闻,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所谓“一夜屠城百人,护城河水都被染成深红”的景象,再加之谢虞琛坚信——
除非对方是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子,要么他绝对明白,自己活着的价值远比死了更大。
所以虽然对他的出现有些意外,但要说害怕恐惧一类的心情,谢虞琛心里确实没有多少。
“你不怕我杀了你?”
那人像是笑了一声,搭在佩剑上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动作中的威胁意味很明显。
谢虞琛却像是半点没察觉出来似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搭在剑柄上的那双手好看极了,关节平滑,修长有力。更重要的是,肤色也白得耀眼。
配上那花纹繁杂的墨色剑鞘,莫名让人有种……喉头一紧的感觉。
收回目光,谢虞琛定了定神,正色道:“大巫若是想杀我,应该早就动手了,没必要多费这么些口舌。”
“既如此,不如大巫直接点,告诉我您此行的目的,或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没有这方面的习惯。”对方却像是故意逗弄他似的,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许久,才一挑眉道:“不如你先说说能为我做什么?”
谢虞琛倒也没因为对方故意露出的轻佻之色而恼怒,自顾自地分析道:“大巫既然能找到这儿,想必是知道了蓬柳村刘家的事。虽然不知道那人让刘开运什么东西到绥桐,但我猜绥桐应当并不安稳,甚至有可能危及都京,所以大巫才急着要探查此事。”
“既然是这样,我不过一介布衣,又能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呢?”
谢虞琛也跟着买了一个关子,不疾不徐地看了对面一眼。
“想来想去,大抵也只有伪装成您的模样,替您打个掩护了,您觉得呢?”
这番话说完后,谢虞琛才感觉对方真真正正的把自己放在了眼里。
“你说的很对。”男人站起身,握着佩剑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搭在了谢虞琛的右肩上,“既然如此,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余下的话对方没有继续说,而是带着人转身离开。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那人身上熏香的味道。谢虞琛站起身,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着,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自己堪忧的未来。
第31章
茶楼后面的街巷尽头, 孤孤单单停着一辆马车,看着模样不起眼,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 整个马车都是用上好的降香木打造而成, 说是寸木寸金都不为过。
马车里坐着的那人, 一身玄色长袍,银发如瀑, 不发一言地倚坐在软榻上, 曲起手指支撑着侧额。
近乎不眠不休地赶了几天的路,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身心都疲乏到了极点。
但明明是一副惫懒懈怠的姿态,却偏偏让人不敢心生怠慢。守在外面的青衣下属探进来一个脑袋,轻声询问道:“大人今天还要回城吗?”
车里的男人双目微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吧。”
下属出去吩咐了车夫几句。马车辘辘驶离小巷, 他才又进了马车, 自顾自地煮起茶来。
看着面前正闭目养神的人, 青衣下属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嘴唇张张合合好几下。
被他偷偷打量着的人先开口了。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别摆出这副样子来惹我心烦。”
下属赶紧收回目光,在暗处悄悄舒了口气,才陪着笑开口:“属下就是……就是有些好奇,大人今天怎么对那人这么和善?”
这话要是让谢虞琛听到,他保不齐会“呸”的一声骂出来。
还和善?你家主子就差直接把明晃晃的“威胁”两个字写到脸上了好吗?
但对于常年跟在大巫身边的青衣下属来说, 他们大人今天的态度绝对算得上是和蔼可亲,就连皇宫里龙椅上坐着的那位, 都不是每天能有这个待遇的。
“他远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男人并没有正面回答。
青衣下属撇了撇嘴,心道:当然是聪明, 不然单是冒充大巫这一条,就足够让自己怀里的刀沾上那人的血,怎么可能放任他到现在。
“而且你派出去的那些人中,可有谁查到了那人的踪迹?”男人屈指敲了敲桌案。
青衣男人一愣,下意识便摇了摇头,别说是他家住何地,师承何人了,他们连那人姓甚名谁都没有查到半分。
就好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没有半点可以让人追溯的过去。
手握整个南诏的情报系统,就连京中哪个大臣今天中午吃了几碗饭,穿了什么颜色的里衣都一清二楚的内卫头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还是在一个极不起眼的人身上。
不对,也不是完全不起眼,起码那人的容貌是一等一的清俊。第一眼看过去时,即使是着一身粗布麻衣打扮,都不会让人忽略掉的那种好看。
他回过神来,一脸愧疚地低下了脑袋:“回大人,是属下无能,没有查到那人的踪迹。”
“不怪你。”男人摇了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勾唇轻笑了一声,“查不到也正常。”
……
再遇到那人时,已是五天过后。
这几天,谢虞琛就好像全然忘记的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一样,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上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过后就从茶楼后厨的小门绕到码头附近,坐着看几个小时的风景。
装卸货物偶然会发出一些令人心烦的噪音,谢虞琛也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就连面上的表情,都平静从容得仿佛老僧入定。
把在他身后暗中监视的内卫搞得一脸麻木,开始发愁起每日传给首领的密信该怎么写。总不能通篇就说自己每天跟着谢虞琛看了什么景色吧?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攒几天内卫送回去的密信装订成册,那简直就是一本叙述详细、描写生动的《宝津渡风土志》。
每到轮换的时候,内卫总会和同伴吐槽一句“莫名其妙”,然后才揉着饿扁的肚子到附近的摊子上吃东西。
……
中饭自然是在码头解决。吃过饭后,日头就毒辣起来,不再适合在外面晃悠。谢虞琛便溜达回茶楼,继续开始他的说书和授课事业。
连着几天的学习,茶楼众人的算数水平已经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基础的像加减乘除这种,众人只要分分钟就能搞定。
讲完竖式计算后,谢虞琛还挑着讲了些众人平常能用得上的数学知识,譬如几何、体积计算公式之类的。
当然码头上的人也不是每天都有空来,他们还是要干活糊口养家的。所以谢虞琛讲得知识也很碎,有时候还要照顾一下新来的“同学”,把最基础的竖式计算再重复讲几回。
有时候他讲的内容对众人来说太过晦涩难懂,谢虞琛也会停下来,在其中穿插一些轻松有趣的小故事给他们缓和一下情绪。
总之,他这个临时开设的数学课堂办得还算不错。短短几天就受到了码头众人的欢迎。许多人宁可省下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也要专门跑到茶馆,听一会儿谢虞琛讲课。
“十郎今天讲什么知识啊?”
“能再讲讲那什么圆锥圆柱的吗?我昨天琢磨了一晚上也没搞明白。”
……
刚走进茶楼,谢虞琛身边就围上来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大部分都是在问关于上课的事。当然也有几个手里攥着张不太规整的草纸,上面列着算式,请谢虞琛检查一下自己算得对不对。
不疾不徐地接过那几个人手里的纸,又按顺序回答完众人的问题后,谢虞琛这才走到自己位置上,把上课用的木板放正,继续讲起昨天没讲完的知识来。
嘈杂的街道上,谢虞琛所在的这间茶楼安静得格外显眼。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它与整个宝津渡隔开来。只隐隐有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如月照石泉,环佩叮当。
但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却有几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屋里。
“几位大人不如进去坐着吧?”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奉命监视茶楼的内卫猛地一惊,转过身来却看到众人身后站着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模样也不陌生,内卫常在他们监视着的那人左右看到。
对上内卫警惕戒备的目光,赵怀“呵呵”憨笑两声,指了指茶楼大门的方向,“谢郎说几位大人在烈日底下守着也辛苦,不如干脆到茶楼里点壶清茶,寻个位置坐着看。一来能监视得更清楚,二来……二来……”
犹豫半瞬,赵怀咬了咬牙,还是把谢虞琛吩咐的话重复了一遍:“二来也能和众人一起听听课,多少学点知识,将来不做暗卫了,给人做账房也能糊口。”
一鼓作气地说完,赵怀悄悄抬眼打量着对方的表情,确定对方没有动气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谢郎说这话,不是明摆着的挑衅对方吗?
那可是大巫身前的内卫,寻常人若是遇上,躲都来不及呢,谢郎却主动去招惹人家。
自己刚刚传话的时候,生怕他话还没说完,脑袋就离开了自己的脖子。
不仅是赵怀,就连监视茶楼的几个暗卫自己,都没想到谢虞琛会让人带这么一番话。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打扮成挑夫模样的内卫犹豫着打破了沉默:“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如就,进去坐着吧。”
没人反驳他的话,主要是太阳确实晃眼。几人就这样沉默着,带着某种不尴不尬的表情,跟在赵怀身后依次踏进了茶楼。
……
“公子是怎么发现那些人是派来监视您的内卫?”
一堂课结束,谢虞琛坐在靠窗的位置休息。赵怀朝内卫所在的那张桌子的方向瞟了两眼,犹豫着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太显眼了。”谢虞琛忍不住摇了摇头,一脸的怒其不争。作为一个前影帝,他实在是没办法忍受那几人拙劣的伪装。
看赵怀一脸迷茫,谢虞琛敲了敲桌子,眼神示意他往窗外看:“那几个内卫虽然打扮与这渡口上的普通百姓没有两样,但你看街上的那些人们,来来往往的无不是在低头忙碌着自己的事,谁会时不时就探头探脑地往茶楼的方向看?”
赵怀看着楼下的行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脸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有些怪异。
“若是他们假装成来茶楼听课的贩夫走卒,隐藏在众人中间,说不定我还没那么容易注意到他们。”谢虞琛啧了一声,一副对内卫的业务能力很看不上眼的模样。
……
“我们绣衣使者的伪装有那么差吗?”
入夜的城中,听完今天负责监视茶楼的下属的汇报,青衣男人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中。
这个青衣男子就是那夜站在谢虞琛身后的那个,姓周名洲,很难念的名字。
作为一个负责监察和探风的内卫头子,从前都是人嫌鬼憎,被朝中大臣避之不及的存在。
现在一朝在这个弹丸大小的地方栽了跟头,关于谢虞琛的消息一点没探查到不说,就连派出去监视的内卫,也被人家给拎出来数落了半天,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
“大人,我真的觉得那个姓谢的有古怪!”
周洲一边拎起茶壶,扒拉下面炭篮里的银丝炭,一边嘀嘀咕咕地向旁边的男人告状。
“你自己太笨就别怪别人。”倚坐在贵妃榻上的男人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长袍,露在外面的胳膊瘦而有力。
他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过白的肤色反而衬得纱布上泅出的鲜红更加刺眼。
“怎么又渗出血了!是不是伤口崩开了?”
拦住急急忙忙就要去叫大夫的周洲,男人眉头微皱:“你要让城里多少人的耳目都知道我受伤的消息?”
“那也不能不管身上的伤啊!流了这么多的血,还……”
周洲急得在原地直打转,但到底不敢再自作主张,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蹲回了炭篮旁边,照看起茶水来。
“行了,不过是一点皮外伤。”男人实在是不想看他杵在自己眼前烦人,抬手让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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