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情甚至不用沈元化亲自开口,自有那些想与他交好的人,揣摩着沈元化的心意,主动就去做了。
当然,普通人是没有这个待遇的。田福回忆了一下自己最开始做生意时受的辛苦,再对比谢虞琛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待遇,那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在沈元化专门为谢虞琛准备的宅子里,他终于见到了这位出身沈家的世族郎君。
不得不说,从小接受良好教育培养出来的人,一言一行给人的感觉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这位沈家郎君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就是一副身姿笔挺、文雅秀美的翩翩公子模样。
只见他落落大方地拱手像面前的人行礼,语气从容镇定:“我乃淮陵沈氏的沈元化,家中排行第二,谢郎唤我修文即可。时间仓促,只来得及为谢郎准备这些,还望谢郎不要嫌弃。”
关系比较亲近的人才会以表字相称,沈元化这么说,也是想拉近和谢虞琛之间的关系。对方既已表现出友好的姿态,谢虞琛自然不会去拂人家的面子。
他也热情地回了个礼,笑道:“修文兄真是太客气了,这已经很周全了。我还要多谢修文兄给我置办了府宅,不然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怕是要露宿街头。”
略带玩笑的话语很快便拉近了他二人之间的距离。在府中专门用来待客的厅堂落座,谢虞琛亲自绕到屏风后面,给沈元化沏了一壶茶出来。
谢虞琛一直不喜欢身边时时刻刻有人跟着。所以搬到这座宅子之后,他也没有往府上招人。整个府上除了厨房有的两个厨师之外,就只剩下几个负责打扫卫生的杂役。
过去拍戏的时候,谢虞琛身边也只有一个助理,平日里替他跑跑腿什么的。比起那些身边恨不得围上一个足球队的人,他活像一个早就过了气的糊咖。
就连他的经纪人方姐都说,连那些个不入流的小明星,都比他像个影帝。不过他也从不在意就是了。
斟满一盏茶递给沈元化,谢虞琛这才注意到,即使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放在沈元化身上,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从容儒雅、斯文大方的气度,如果是普通人待在这样的人身边,免不了要因为自己比不上对方而感到羞愧。
但谢虞琛不一样,在举止端方的沈元化面前,他仍旧是那副看起来有些懒散的神情,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撑着扶手的左臂上,慢吞吞地询问起这间宅子的情况。
他在榆林待不了多久,若这宅子是租借来的,之后还要退租什么的,还是先问清楚的好。
“谢郎不必担心府宅的事情,这处院落我已经将他买了下来,谢郎放心住着就是。”
说起这间三进的院落的时候,沈元化神情温和且自然,仿佛谈论的不是坐落在城里最好的地段,内里布置得清新淡雅,处处都显出它价值不菲的院子,而是什么不值几文钱的小玩意似的。
哦,这万恶的有钱人。作为浑身上下的身家只有不到两千两白银,九成是来自田福投资的真.穷人,谢虞琛发自内心地产生了一种名为“嫉妒”的心情。
但他又转念一想:既然对方这么有钱,想必给他投资一点也不算什么大事……
想通了这一点后的谢虞琛,心里对于沈家这种有钱的人嫉妒就突然消散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元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和善的目光,被他打量的沈元化却蓦然有种背后一凉的感觉。
最后,谢虞琛成功拿到一笔比自己全部身家还多的投资,心满意足地送走了心情复杂的沈元化,哼着歌回到了书房。毕竟作坊的图纸还没有画完呢。
之前因为资金问题尚未解决,他一直没能把注意力都在放在作坊规划上,但现在,谢虞琛可以放心地画图纸了。
淮陵沈氏——他踏实可靠的朋友。
除了画图纸以外,谢虞琛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那就是给人在京城的乌菏寄信。
一来是因为建厂需要用到水泥。在去年冬天的时候,乌菏就和他说过要在全国推行水泥,开设水泥厂的事情。
但因为刚开始生产,许多地方的采石场都还没有对民众开放,大部分都供给了水渠、堤坝之类的修筑。即使是允许百姓购买,也要经过层层申请、审批。总之就是非常麻烦,而且还不一定成功。
但作为最开始发明水泥的人,虽然它现在已经归为官营,谢虞琛在这方面还是具有某些特权的。比如写信给乌菏,让他给自己走个特殊通道,批下些水泥来。
而第二件事,就和东山州有关了。提取杜仲胶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比如提炼的地方要靠近水源,发酵还需要一个发酵池什么的。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在开始提取杜仲胶前就准备好,但因为他现在要忙香水作坊的事情,无暇顾及,只能把需这些事情都罗列在信里,让乌菏通知那边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一封信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放下笔,谢虞琛一边放松手指,一边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推开了半扇窗子。
沈元化的眼光确实不错,当然也有可能是钱花得比较到位,这座宅子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无可挑剔。
书房外正对着的是一片花园,这几天可以看到院子里冒出来的新芽。榆林的天气要比江安府暖和得多。刚到二月,人们便都换上了单衣,外面也都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一个冬天过去,原本应该修剪枝干的。但谢虞琛觉得那些肆意横生出来的花枝草木也有趣得很,不必非用剪刀把它们咔吱咔吱都剪了去。所以就让杂役把它们都给留了下来。
虽然看起来没有那种精巧的雅趣,但却流露出一种洒脱自在的生机,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
当初在蓬柳村时对乌菏产生的那种莫名的悸动,早已随着这几个月的忙碌消磨掉大半。
站在窗前,谢虞琛几乎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眼前的风景是应该有一个人和自己一同分享的。
榆林花多,人们的审美也大多偏爱那种温婉雅致的风格。像是高矮不一的花木、有些凌乱的灌木、旁逸斜出的花枝,在这里是很难找到能和他一起欣赏的人的。
之前的谢虞琛并不觉得不能和人分享自己觉得美好的事物是一件多大不了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他却突然觉得,如果没有可以分享的人,那这些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十分特别且有趣的事物该多孤独啊。
可花园里新生的枝丫并不觉得自己孤独,因为它们身边有同样探出脑袋的小花骨朵,还有叽叽喳喳的鸟雀朋友。真正觉得孤独的不是窗外花,是立在窗户前的人。
于是,站在窗户前的那人又转身回到了书桌前,拿起已经晾得半干的信笺仔细打量了片刻。
确实,长达数页的信里,若是只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嘱咐的各项事宜,就会显得非常的无趣枯燥,和外面明媚的春景一点都不搭。
思考了片刻,谢虞琛从外面的花园里折了一段非常漂亮的花枝,然后随信一起寄了出去。
适逢好景良辰,折枝遥寄一枝春。
第74章
作坊刚开始经营, 谢虞琛没打算开设太多的业务,目前就只有香水加工这一项。但光是香水加工,前前后后就又有拣花、清洗花瓣、蒸馏、提纯等好几道的工序。
再加上香水的主要受众群体是那些富贵人家的郎君娘子。为了把香水的格调拉高, 装香水的瓶子谢虞琛也打算用一些专门定制的瓷瓶。
就像他之前送给乌菏的那几瓶就很好。素白的瓷瓶配上清雅的花样, 有的用极细的线勾勒, 有的则是浓淡适宜的水墨晕染,看起来颇有一番韵味。
流水线式标准化的香水提纯, 再加上烧制瓷瓶, 整个作坊的规模算在这个时代算是很大的。一旦经营不善,怕是整个家业都要搭进去。
在外人看来,也就是谢虞琛手里不缺钱,身后还有淮陵沈氏撑着,才敢担这么大的风险。要换了寻常人, 哪怕借他几个胆子, 也不敢在一开始就把产业铺得如此大。
先是有沈氏嫡系一脉的沈元化替他忙前跑后, 之后又大手笔地张罗了那么大一间作坊, 最近这几天又开始招工,待遇什么的在整个榆林州都是顶好的那种。
唯一一点让人们摸不着头脑的, 大概就是招工的告示上明确地写了:在他这儿做工的人必须吃住都在作坊里,未经允许不能擅自离开。
“一年不能离开作坊?”有一人撇嘴“嘁”了一声,嘟囔道:“这与签了卖身契有何异处?求我去我都不去。”
人群中的其他人可听不得他这般阴阳怪气,立马便回怼道:“哪个卖身契这么好,一月给你将近半贯的工钱?”
“看你那体格, 你就是想去,怕是人家也不要你嘞。”
众人会回怼也是有原因的。谢虞琛在招人上虽然要求比较苛刻, 但在待遇上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将近半贯钱是什么概念?这几年国家安定,灾害也少, 因此粮价普遍不高。一斗粟米十来斤重,在市面也就只值个六七文钱的。
良田一亩地一年的收成约莫一百来斤,也就是十斗,折算成银钱的话就是六七十文。
作坊给出的工钱是一月将近五百文,这可是差不多十来亩地一年的收成。这年头一家人拢共也就几十亩地,还不一定都是良田。也就是说,他们一人在作坊干五六个月,就顶全家人在田间地头哼哧哼哧辛苦一年的收入。
更何况他们榆林州的土地并不肥沃,收成还没有这么好。这个待遇即使是家中有土地的人家都忍不住地心动,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就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人。
在谢虞琛这里干一年的收入,可能是他们寻常累死累活好几年都攒不下的。因此这告示一贴出后没几日,立马便有人把他们家的儿郎送到了作坊报名。
至于为什么是送儿子而不是自己上阵?那还不是因为告示上对招工的年龄也做了限制。优先那些还未成家的年轻小伙子。
众人一想,这规定也有道理。若是已经成家,在作坊一待就是一整年的时间,家里的妻儿老小要由谁来照顾?总不能一大家子都让媳妇一个人承担了吧。
但众人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几分可惜。最后悔的,当然还要属那家里有年纪适合的儿子,但爷娘却早早给他结了亲事的人家。
要是再晚一点,哪怕是只晚几个月呢,他们就不会生生错过这个机会。这样好的工作,之后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呀。
惋惜归惋惜,但日子还是要接着过的。这几天因为这个突然从榆林城冒出来的作坊,它背后的掌柜,也就是谢虞琛这个人,也成了人们争相打听联络的对象。
谢虞琛自来了榆林之后,一直都是一个比较低调的状态。平日里不是在自己屋里看书,就是在书房绘制作坊内部的构造图。除了宴请过沈元化几回以外,就基本没和人有过来往。
至于那些商贩们初来某地要拜山头的习惯,也就是和当地有头脸的人物认识认识这种事情,谢虞琛也全然像是忘记一般,一个都没去拜访。
但谁让人家身后有沈家罩着呢?即使不拉关系,不主动交好,又有谁敢给他下绊子?
不过谢虞琛这么大的手笔,又有沈家护着,哪怕是日后没有生意上的往来,先结识一下,认个朋友也是没有坏处的。
因此,即使是谢虞琛不主动去拜访对方,也多得是有人想和他结识。
但场面上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田福和一个从沈家的铺子里匀过来的管事在负责。谢虞琛整个人就像是从作坊的生意中隐形了一般。即使是人们想与他结交,也寻不到一个门路。
人们搭不上谢虞琛这个关系,自然就把心思放到了田福身上。
身为老板的谢虞琛可以由着性子不和他们来往,但田福身后又没有沈家罩着,自然没有这个任性的权力。
这几天,光是过来找他打听谢虞琛身份的人,田福就接待了不下四五波。有的甚至还是当初自己高攀不上的人物,现在也都主动放下身段,和他称兄道弟地殷勤交好起来。
但不光是那些人好奇谢虞琛的来头,田福自己对他这个合作伙伴也是个一知半解的状态。他自己还好奇谢虞琛的身份呢,又怎么给来跟他打听消息的那些人答疑解惑。
最开始,田福以为他这个合作伙伴不过是个有点头脑和聪明的普通人。虽然有那些什么许家食肆之类的名头,但仍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没什么差别。只不过多了许多奇思妙想,能发明出这许多新鲜玩意而已。
当时谢虞琛主动邀请他合作香水的原料供应时,田福也是抱着一种类似“别人都没发现这山野乡村还有这么一个人物,只有我田福眼尖发现了”的心态,开始与谢虞琛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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