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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之后在得知他与淮陵沈家有交情的时候,田福才会那么震惊。但很显然,更让他惊讶得还在后头。
原以为谢虞琛即使能和沈家扯上关系,那也应该是不平等的,需要他奉承迎合,才能得来沈家的一点点帮助。
但直到来到榆林,见到沈元化对谢虞琛的态度,田福才明白,是自己太理所当然了。
如果需要通过讨好的手段,谢虞琛才能维系和沈家的关系,沈家又怎么可能因为谢虞琛的一封信件,就派了沈元化过来。
那可是沈家这一任家主正正经经的嫡子,将来有可能继承整个沈家的人。但对上谢虞琛时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
或许有人会说,那是因为沈家家风便是如此,对人宽厚,温和有礼。但这段时间沈元化在榆林办的那些事情总不会骗人吧?
连谢虞琛的住处都提前安排妥当,这样周全细心的行事,难道也能用什么家风严谨来解释吗?那怎么不见沈家也给他田福安排一下呢。
除了和沈家的关系,还有那些消息灵通的,更是听说那位“从天而降”的谢姓郎君,前几天派人去了城外章溪县的采石场,据说是要运水泥回来修建作坊。
要知道他们这一带的石灰矿并不多,只有距离榆林百里之外的章溪县才开采出一些石灰石。紧着官府用尚且不够,哪还有多的匀出来给他们这些普通百姓。
即使是榆林势力最大的殷氏,据说都在找关系,想托人批一点水泥给自家装点门面,但最后也没有成功。
即使是殷家都搞不定的东西,谢虞琛却要拿它用来修建作坊?这和暴殄天物,拿最名贵的云锦当抹布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家都怀疑是不是弄错了。若是那谢姓郎君的的势力如此之大,他们不应该没有听说过这人的名号才是。
但很显然,真相往往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没过几日,便有人看到那在作坊里砌墙的工匠,一车一车地往院子里拉水泥。
在作坊做工的人可能不清楚水泥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雇佣他们的主家是个顶厉害的人物,就连殷家都要敬他三分。
和那些惊讶慌乱的人们不同,主家势大,他们这些被雇来的人干活才会更踏实。况且作坊给他们的工钱极高,管事待人也是很和善的。他们在作坊待了有一个来月,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克扣饭食这一类的事情。
这样好的主家,别说是在榆林,就是放眼整个南诏都是极罕见的那种。他们巴不得谢虞琛的势力能再强悍一点,不要被别人欺负了去,这样他们才能在作坊多做几年工
水泥事件之后,来找上田福的人越来越多了。如果说最开始还只是想让自己替他们牵线搭桥,好和谢虞琛搭上关系。
但现在,大部分关心的重点则都偏向了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才能既得到沈家的照看,又让采石场为他敞开大门。
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有拜帖送到田福的住处,不是想请他在某某酒楼饮酒吃饭,就是在家中设了什么宴会邀请他参加。
田福连躲都没处躲,只好每天天一亮就跑去作坊,天黑了才往家赶,一遇到想宴请他的,就赶紧摆手,说这几天作坊繁忙,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云云。
大部分人都还比较客气,也不想得罪人,被田福婉言谢绝之后就再不提起此事。但也免不了有那种比较嚣张跋扈的。
田福现在有了谢虞琛做依仗,倒也不怕这些人,但是他心里冤枉啊。
明明自己和他们一样,也什么都不知道啊!谢虞琛让他派人去拉水泥的时候,自己比他们还要惊讶。
大家怎么就都默认自己对谢虞琛这个人了如指掌了?
当然,田福也不是没大着胆子,旁敲侧击地问过谢虞琛水泥的事情。但对方只是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只要再多等一些时日,水泥就会便成人人都能用得起的东西。到时候即使是最普通的人家,也能花几文钱买一担水泥,回去修破损的屋顶,或是把泥泞的院子铺平。
眼看着香水作坊已经初具雏形,那些被选上的工匠也都完成了培训,基本掌握了像香水的浓度、配比这一类的问题。这时候谢虞琛却突然发现,在他雇佣的工匠中竟然有一个熟面孔。
“你是曹武?”谢虞琛面露惊讶。
不仅是谢虞琛,就连这个名叫曹武的汉子也一脸地不可置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先生!”他大惊道。
曹武便是当初在宝津渡的茶楼里,最早跟着谢虞琛学习算数的那批人。他还有个年岁和他差不多的弟弟叫做曹文,两人都在宝津渡做搬运货物一类的苦力活。
第75章
田福刚进院门就看见他年轻英俊、身份神秘的合作伙伴正在回廊里站着, 和旁边一身粗布麻衣的男人聊得热闹。那男人说到起劲之时,还在空气中挥动了几下胳膊,跟喝酒喝大了似的。
“所以你也是刚来这儿的?”田福听到谢虞琛开口问那男人。
“是嘞, 刚来就碰上先生的作坊招人。”对面的男人憨憨一笑, 又细细和谢虞琛说了他这近半年来的经历:“去年刚入冬的的时候, 我阿耶就生了场大病,熬了大半个月, 最后还是没熬过去。”
“我和阿文葬了我爹, 又合计着,左右在渡口也不过是做些苦力活,还不如跟着船队在外面闯荡几年。再加上先生教的算术法,我还能给人们记记账,对对货什么的, 总比在那边强, 就跟着船队来了这儿。”
曹武在提起父亲病逝时, 面上并没有多少悲戚之色, 语气也十分平静,好像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倒不是因为他冷血还是怎么样,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几十的年代,哪怕只是一场暴雨,都有可能造成一个地方人口的减少。
“某某家的爷娘病死了。”
“某某家刚生下来的小孩夭折了。”
……
诸如此类的话几乎隔三差五就能在某个不起眼的村口或街头听到。
即使是曹武自己,也说不定会在某一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葬身于湍急的暗流中。
天灾、人祸、突如其来的变故、上位者的政策……
要活下去太过艰难, 所以死亡才变得司空见惯起来。
“那你在现在呢?在作坊做什么活?”谢虞琛问道。
谢虞琛对曹武和他弟弟两个人都还有印象。当初在宝津渡时,兄弟二人都是靠卖力气吃饭的人。两人脑袋算不上聪明, 但在课上却是数一数二得认真。谢虞琛当时教了几十个人,最后也属这两人学到的东西最多。
听曹武话里的意思, 兄弟二人现在做的应该已经不是最末流的苦力活了。
果不其然,曹武听后答道:“我现在跟着刘管事做事,因为会算数,刘管事就让我顺便核对下每日石灰的用量,工钱也比旁人多三文。阿文……”
曹武顿了一下,话中带了一些不确定:“阿文……我也有几日没见着阿文了。他现在在库房那边做事,和我不在一起。那里的管事管得严,事情也多。上碰见他的时候,我俩没说几句话他就又忙去了,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谢虞琛想了想,这几天仓库那边应该是田福进的鲜花和一些其它材料到了,这段时间比较忙。再加上自打他来了榆林之后,一举一动就极为惹眼。明里暗里的,不少人都在盯着他,因此仓库那边的管理自然也格外谨慎些。
“作坊建起来之后呢?还想继续在这边做事吗?”谢虞琛笑着问了一句。
“自然是想的!”曹武毫不犹豫地点头,又犹豫道:“只是作坊的工匠选拔严苛,小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你若是愿意留下,自然有你能做的活计。”谢虞琛道。
他这句话算是把曹武的安排给定了下来,曹武连忙就要道谢,被谢虞琛给拦下了。他余光瞥见墙边不知道什么什么进来的田福,一招手把对方叫了过来。
田福原本是因为有一批货到了作坊这边,来找谢虞琛核实数目的。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就被谢虞琛交代了一个安排曹武的事情做。
田福点了点头,又冲面前的男人露出个笑,心里却忍不住盘算着面前人的身份。
不过他琢磨了好几个来回,都觉得这人不管是长相还是言行,都是作坊里最普通的模样,实在是看不出一点特殊之处,最后只得在心里感慨一句“此人运气真是不错”。
“你不是要和我核对账目吗?进来说吧。”谢虞琛看了田福一眼,指了指身后的花厅,迈步走了进去。
曹武早在刚才就看到了一旁的田福。听到谢虞琛这么说,立马很识趣地作了个揖告辞离开了。也没有多问谢虞琛所谓的“活计”到底是让他做什么,什么时候安排。
那可是谢郎啊!自己平日里能接触到的最厉害的人物也不过是管着十几个人的刘管事。但即使是刘管事都没资格见谢郎一面。他一个平头百姓,竟然还做过几日谢郎的学生。
“以此人的身份,能得谢公子安排,绝对算得上是一脚踏上青云梯了。”田福看着男人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道。
虽然心里暗自腹诽,但面上还维持着原样。不管谢郎日后给男人安排个什么差事,左右对他都没有影响,他又何必主动去给自己找事。
田福老神在在地晃着脑袋,背着手跟在谢虞琛身后几步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走进了花厅。
“是不是有些好奇,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对曹武另眼相待?”谢虞琛突然回头,冷不丁对田福问道。
田福先是顿了一下,才笑着开口道:“说实话,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谢郎这么安排了,那必然有……”
……谢郎的道理。
“你与我不必说那些场面上的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便是。”谢虞琛这回没有回头,而是伸出手朝后面随意地晃了两下,示意道。
“那小人可就问了。”田福快走几步跟上谢虞琛,“谢郎打算怎么安排曹武呢?”
谢虞琛不轻不重地瞥他一眼,“我以为你会问我曹武有什么特殊之处,才让我另眼相待。”
田福也不答话,只是呵呵一笑。
谢虞琛收回目光,没有戳穿田福的那点心思,一脚踏进花厅的同时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打算在作坊里设个学堂,曹武之前跟我学过一点算术,人也认真。之后就让他在那谋个差事。”
当然,曹武的算术也称不上精通,但教作坊里大字不识一个的工匠们还是够的。
在作坊?开学堂?教算术?
田福半是疑惑半是震惊,一个没留神,差点左脚拌右脚平地摔个大马趴。回过神来后,他赶紧扶住门框站稳,但心底地疑惑不受控制住从嘴里蹦了出来。
“谢郎要为何要把学堂开在作坊里?”
“又要教谁呢?”
谢虞琛在榻上坐定,不疾不徐地解释:“开在作坊里的学堂,自然是要作坊里的工匠来读了。”
谢虞琛投向田福的目光非常平静,但不知为何,田福还是觉得这眼神里透露着谢虞琛的未尽之言:
不然呢?让你去里面念书吗?
多少动动你那脑子。
“可是……可是……”
田福“可是”了半天,都没“可是”出半句话来,谢虞琛只好帮他补完:“怎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让工匠去读书?”
“啊……,对。”田福显然是想维持住自己刚才的游刃有余,但犹豫半晌,还是好奇心站了上风,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读书有什么不好吗?”谢虞琛反问。
读书……读书自然没有不好的地方了,不然人们为什么都要送自己家小孩去书院。那些显赫一点的世家还要在家中设族学,聘请当世的名家大儒做先生。
但这和现在谢虞琛口中的学堂显然不是同一个东西。
除了他面前的人,恐怕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会有“让那些社会最底层的匠人、苦力去念书”想法的人了。
田福的心情一时有点难以形容,犹豫了半天才委婉地劝道:“那些在作坊里做事的人……家境大抵都比较贫寒,怕是拿不出念书需要的束脩。”
别说是束脩,怕是连最基本的笔墨纸张都买不起一份。田福心道。
“我不打算收束脩,也不强制人们去,谁想来念书,进来听课就可以。”谢虞琛道。
田福满脸的诧异掩饰都掩饰不住。不过谢虞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提起了核对账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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