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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郎有时候还是太过仁慈了。”乌菏不知道是单纯感慨了一句,还是另有用意。
说到这儿, 谢虞琛终于舍得从一堆数字里抬起头来,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我是不是仁慈,大人待会儿不就知道了吗?”
他知道乌菏说他仁慈,无外乎是因为那部分趁着他离开东山州后,就传播谣言、分化林场的人。
不管是故意为之,还是单纯没事找事。这些人的心思都有够歹毒。后者自不必说,如果是前者,在林场做事的这些人中,基本都是去年水患后流离失所的灾民。
正是因为有杜仲林场,才有了这群人的一条出路。但这些人却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将救了他们的林场出卖,简直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忘到脑后了。
若不是乌菏碍于谢虞琛的面子,这些人早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林场那边,管事正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实验室那边已经找到了提炼杜仲胶对有效的办法,再过四五日,第一批杜仲胶就会从他们这儿生产出来。到时候就连刺史大人,都会亲自莅临现场,观看杜仲胶的制作过程。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基本上都是欢喜的。
虽然前几天被各种谣言吓得人心惶惶,也不免有人生出了另谋出路的计划。但如果在林场能安稳生活的话,谁又愿意离开这儿另谋生计呢?
正当人们都长舒一口气,准备各自散去回到自己工作岗位上做事的时候,又见台上的管事朝旁边一招手,便有几个挑着担子的男人从院门外走进来,衣着打扮与林场做工的人完全不同,倒像是官府里的官老爷似的。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只见台上的管事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红纸,放在台子上展开,朗声念起了上面的黑字。
“采摘一组的林瑞、杜秋;采摘三组的张二郎、赵瘸子。”
“发酵组的刘三娘、季娘子。”
……
管事一连念了十几个人的名字,都是他们熟悉的人。有的甚至就是白天和他们一起做工,晚上和他们睡在一个屋的人。
众人心中疑惑:管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念这些人的名字做甚?
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管事让人把刚刚挑进来的几个担子搬到了桌上,然后一把掀开了担子上面盖着的黑布。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那几个郎君挑进来的担子里装着什么物件?你可看清了?”
“我前面有人挡着嘞,哪里能看到。”
“阿兄,你在我前头站着,看到里面是什么了没?”人群中有人踮起脚尖,戳了戳自己前面人的后背。
“你莫吵我,我正看着呢……”
“是铜钱!我看清了,里面有……一,二,三,我的天,有整整四贯铜钱!”
“真的假的!你可看清楚了?”
人群中,有那些眼力好的,或者是站得靠前的人已经看清了担子里装着的东西。
一摞摞的铜钱中间用绳子穿起来,称之为“一贯”。
一贯铜钱是整整一千枚铜钱。台子上每个担子里足足有四五贯钱,那可就是几千文钱啊!
人们又是震惊又是眼红的,院子里响起好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的嘈杂声音。
“都别吵嚷了!”人群上方,管事敲着桌面大声呵斥道。
“刚刚我念到名字的人出列,每人上台……”
管事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人群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后,他才又宣布道:“领取五百文的奖金!”
“五百文!整整五百文钱!”
众人又惊又羡,那可是五百文钱啊!
他们东山州地偏人穷,挣钱亦是十分不容易的一件事。也就是去年开始生产了水泥,又吸引了许多外地来的商队。
不论是在采石场做工,倒腾水泥,还是做那些外地来的商贩的生意,人们的日子才开始好过了一些。
但饶是如此,这五百文铜钱对于他们来说依旧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像是他们在林场做工,每个月累死累活,拿最高档的工钱,也不过是两三百文而已。
结果管事一开口,所谓的奖金便是他们辛苦一个月都赚不到的数字。
人群中,有那些胆子大的,便扯着嗓子对台上的人问道:“敢问管事,他们这些人凭什么拿到这么高的赏钱啊?”
“就是,为什么啊?”
“要说干活,我们干得不比这些人差!”
这话一出,不管这几月有没有认真干活,众人心里都起了疑问:明明我干活也不比他们差,凭什么就这些人拿到奖金了呢?
要说干得活越多,工钱就越高,大家心里还能理解,人家是凭辛苦赚钱,他们也没什么好眼红的。
但明明都是做的一样的工作,甚至管事叫到的那些人里,有不少上个月赚得还没他们多,凭什么这些人能领到自己领不到的奖金?
众人心里一下子就没那么平衡了。
被台下的匠人质问,管事面上也没露出半分不豫,而是看向第一个问话的那人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负责捣碎杜仲叶的王付?”
“正是小人。”被众人盯着,王付也不像刚才扯着嗓子问话时那般大胆了,抬手摸了把脑袋,直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活干得确实不错,原本是理应获得奖金的。”
听到这话,王付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管事话音一转,又道:“但你这几天是不是对人说了‘这几天没见实验室里传来一点动静,怕不是谢郎哄了咱们,那杜仲胶根本提炼不出来’的话?”
“我没……”王付下意识地开口,刚准备反驳,却猛地想起前两天吃饭的时候,他好像确实说了类似的话。
可他根本没这么想过!王付心里直喊冤。
但无论他怎么思索,都想不起半点他当初会这么说的原因来。王付心中又是懊悔又是不忿的。
悔的是仅仅因为自己多说了一句话,竟然让他错过了整整五百文铜钱的奖赏。
忿的是这句话大概率只是自己闲来无事,随口说的瞎话罢了。如何能做得了数,成为评判自己有没有资格获得奖金的依据?
管事并没有理会王付内心是如何愤懑不平,而是又开口问道:“你既然说了这样的话,那你可有依据?”
王付一脸苦闷地摇了摇头,他平日里别说谢虞琛的面了,就是谢虞琛手底下的那几个小吏都接触不到。
说白了,他就是个每天负责把运来的杜仲胶捣碎的工匠,连这样做是何用途都不清楚,又不用说怎么提炼出杜仲胶这样复杂的事情了。
“那你说实验室好久没有传来消息,也不是亲眼所见啦?”管事继续问。
王付又一次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众人心里已经很清楚了:这王付之所以没有获得奖赏,恐怕就是因为胡乱说了一些没有根据的瞎话,在林场里传播谣言的缘故。
至于他们这些人,谁又敢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没有在茶余饭后与人闲谈时,说过这样没凭没据的话呢?众人沉默了下来。
“这几天林场里没少传出些捕风捉影的话,有些人不辨真假,以讹传讹,我知道你们在场的诸位,大多数都没有坏心思。但不论如何,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话都给林场和谢郎造成了许多不好的影响。”
“这回念在你们都是初犯,我没有责罚各位。但我希望下次……”
管事神情严肃,环顾了一圈道:“你们在说这些话前,都能好好想想,说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说这样的话对你们自己有没有半点好处!”
“别被人当了枪使,自己还在那美滋滋的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台下的众人都低下头,露出了沉思的模样。
寻常他们说这种话的时候,并不见得是有多坏的心思,大部分只是口闲扯逗闷而已,也不会考虑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直到今天亲眼看到自己是如何与五百文钱失之交臂的,他们才悔不当初地想到,若是平日里能管住些自己那张嘴,少说几句没根据的话,今天站在台子上领奖的,说不定就是他了……
而且管事那句“被人当了枪使”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那些流言是有心之人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后悔之余,众人看向周围人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怀疑。
在管事又说了几句表彰上台领奖的那些人的话后,众人四下散去,立马揪住平日里最爱与自己闲聊的人,质问道:“之前是不是你跟我说,这几天谢郎没有吩咐做新的营生,怕不
是要抛下咱们去了?”
“他也跟你这么说了?嘿,他和我也是这么说的!”
“说吧,你这么说是不是被人收买了,专门散播这种话抹黑林场的名声?”
“我冤枉啊,要问你们也该问给杜仲树施肥的钱五郎,我也是听他说的。”
……
“还是谢郎有办法啊,只用了七八贯钱不到,便敲打了那群人。我看这回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听信传播那些流言蜚语了。”实验室里,管事一脸敬佩地对谢虞琛道。
“也是因为实验室这边迟迟没有进展,人心不安,才会有诸多流言传出。”谢虞琛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对了,我让你私底下查的事你查到了吗?”
“已经有眉目了。”管事正色道:“前几天有匠人们向我举报了几个人,再加上我也暗中顺着流言的来源探查了几天,发现此事确实有人在暗中搞鬼。”
“这是那几人的名单。”管事将一张写有几人名字和身份背景的纸递给谢虞琛。
谢虞琛将上面的内容大致浏览了一遍,有问道:“可查到这些人背后是受谁指使的?”
管事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既然如此,你先按兵不动,装作什么结果都没有查到。在暗中观察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后,再悄悄汇报给我。”
见管事疑惑地望向自己,谢虞琛简短的解释了一句:“此事我另有安排。”
“是。”
管事领命退下后,乌菏从屏风后面不疾不徐地走出来。
“你有什么看法?”谢虞琛看向对方。
第90章
乌菏挑了挑眉, 随口答道:“放长线钓大鱼?”
谢虞琛笑着点头。林场里的谣言能在这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就传得满天飞,说背后没有人在暗中操作他是不信的。
于是谢虞琛想了这么个法子,通过一笔数额不菲的奖金的诱惑, 再加上派去的两个信得过的管事, 顺腾摸瓜去探查, 果然发现前几天的是有人故意在人群中散播谣言。
而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人抓出来逼问幕后的指使者,一来是因为此事还没有在林场造成特别大的影响。即使找到了幕后主使, 仅凭一条“散播谣言、鼓动人心”的罪名, 最多只能把那几个散播谣言的人辞退。最后不仅不可能让幕后主使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反而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所以乌菏刚刚才会说要“放长线钓大鱼”。
而除了乌菏说的那个原因以外,谢虞琛还有一点更深层次的算计。那就是现在的杜仲胶才刚开始生产,不仅是那些世家大族、朝中官员不清楚杜仲胶的价值。就连林场在不同流水线上工作的工匠,天天跟杜仲胶打交道, 也大多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是有什么价值的。
这个节点绝不是谢虞琛把有人散播谣言扰乱林场秩序的事揭露出来的时候。当然, 他完全可以借乌菏的力去惩治对方。在南诏不畏惧乌菏的权势和威名的人寥寥无几。但这样做势必会让人们觉得乌菏是在以权压人、横行霸道。
况且乌菏的名声好不容易因为去年治理东山州水患有了一点转好的趋势, 再因为这件事背上骂名, 着实不是谢虞琛想要看到的画面。
而等到杜仲胶面世,世人看到它的价值后这件事便完全不同了。到那个时候别说是谢虞琛想要幕后主使受到惩罚, 即使他什么都不做,恐怕朝廷也会主动护着林场。
说到底,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让杜仲胶大规模开始生产。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掌握了杜仲胶硫化的具体可行的方法,等到实验室的几个小吏把这个方法教会给负责这一步骤的工匠后,便能正式开始杜仲胶的生产了。
前几天谢虞琛一心研究如何给像塑料一样僵硬的杜仲胶赋予弹性的时候, 林场那边生产的一道道工序也没闲着,按照流程生产出了几十斤杜仲胶, 按照谢虞琛的吩咐将其贮存在了水池里,每天还有专人负责换水。
掌握了硫化的步骤后, 首要的就是将这批杜仲胶加工成可以使用的熟胶。谢虞琛现在想到的硫化方法还是最原始的那个,就是在杜仲胶中加入硫磺与生胶混炼,通过高温让生胶产生硫化反应,制成熟胶产品。
但这个加热的过程是非常漫长的。经过谢虞琛和几个助手的反复试验,确认杜仲胶和硫磺一起加热,九到十个小时之后,杜仲胶才会产生弹性。
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谢虞琛倒是知道后世的橡胶硫化并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是还添加了什么助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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