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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既是要走, 也不可能把余小郎一个人留在这边, 那府上这个简陋的“学堂”没有存在的必要也是一件很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谢虞琛想着既然这群小萝卜头都已经在府上念了好几个月书,又是自己把他们给招揽回来的。既然有了“始”, 最好也能做到“有终”。
况且再怎么说也是一起相处了好几个月的。光是他那间虽然算不上凌乱但也绝对和整齐没有关系的工具间,小萝卜头们就不知道到访了多少次,打扫了多少次卫生,多多少少也积攒下一点感情。
谢虞琛知道,等自己离开东山州之后, 这群小萝卜头不外乎要各回各家,不管半家里干点什么活计, 但念书这条路肯定是不可能继续走下去的。
别说是其它费用,就光是每天使的笔墨和纸张, 就不是他们那种家庭能负担得起的一笔支出。
即使咬咬牙能负担得起,家里也多半不会出这笔钱。倒不是他们不爱自家孩子,也不是他们不知道读书识字的好处。
哪家的孩子不是怀胎十月,爷娘盼着出生的,谁不愿让自家孩子将来选一条光明坦荡的路走,不用像他们爷娘也一样终年劳累,在黄土地里刨食呢?
但读书这条路的性价比太低,希望渺小到他们宁愿让自家孩子重复他们爷娘甚至祖祖辈辈的老路,也不愿去赌上全部身家,去换那微弱到看不到一点光亮的“光明前程”。
谢虞琛叹了口气,叫来一直打理府上大小事务的管事,“教余小郎的先生,你可安顿好他在我走之后的去处了?”
“……并未。”
管事先是茫然地摇头,随后才找补道:“不过我之前和杜先生打过几回交道,不管是对您和小郎,还是咱们府上,杜先生应当都是十分满意的,如果谢郎是想……”
管事突然被小厮叫到谢虞琛跟前,整个人还是懵着的,也弄不清楚谢虞琛突然问起教书先生的原因。实话实说后,又担心谢虞琛会怪他办事不利,只好搜肠刮肚地才补充了那么几句。
谢虞琛摆摆手,打断了管事一大段还未说出口的找补。
“既然还没有过安排,就劳烦你替我跑一趟,问问杜先生有没有继续教书的打算。”
“虽然我即将离开东山州,但若是杜先生还愿意继续教那几个小孩,也不愁再另外找个地方作学堂……”
直到管事离开之后,谢虞琛还依旧在想这件事情。出钱养着一个十来个人的小学堂对现在的他来说倒算不了什么大事。
但东山州那么多和余小郎差不多年岁的小孩,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供养他们念书,也未免太不现实。
而且以现在的社会,一个连选拔官员都还停留在看家世和名声的年代,不管是经济还是其它基础,都远远没到能发展义务教育的时代。
谢虞琛就算是再理想主义的一个人,也没有过让所有适龄儿童都念得起书的幻想。
况且以现在的教育水平,匮乏到谢虞琛都没眼看的教学内容,即使是念过书、识了字,除了去官府谋一个小吏,或者是帮人抄书写信之外,也没有更多的出路可以选择。
关泰初倒是有过在东山州建立书院的打算,毕竟在官吏考核中,除了劝课农桑、人口增损、事失案察以外,“教育”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
只是谢虞琛还不太清楚关泰初是打算如何运转这个书院,书院在学生方面又是根据什么标准进行选拔的。
不过若是能把他府上这个小学堂给一同合并掉,倒也省得他再多操一份心。
谢虞琛一直便有心接触教育方面的事情,正巧碰上这个机会,便多抽出几分注意在关泰初将来的计划上。
即使不为了书院,将来别的地方开办杜仲胶厂,相应技术的培训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而谢虞琛又不想让地方豪绅世家完全掌控掉杜仲胶的生产,在这方面就更得好好下功夫。
他若是能多熟悉些教育或是书院方面的知识,对之后也是大有裨益。
谢虞琛从关泰初那边了解到,现有的书院在教学内容方面远比他想象的要丰富。
只不过与他心里所想的那种“数学语文物理化学”好多门学科的丰富不同,现有书院的教育内容除了经义诗文以外,主要是丰富在了那些音乐、绘画、骑射这些方面,培养君子六艺。
……大多还是贵族阶级要掌握那些东西。
和谢虞琛心里想的那些东西不能说是南辕北辙,但也算是相差甚远。
后世不是没有这种全方位的精英人才教育,就谢虞琛所了解的一些学校在教育上,比起古代这些小儿科,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后世与现在的唯一不同就是,在后世那个年代,除了精英人才的各项课程之外,普通人也有学习“并不精英”的“语文数学”的权利。
……
管事跟杜先生说了谢虞琛的吩咐后,这位并不年轻的读书人倒并不在意谢虞琛离开东山州之后自己不能继续在府上教书。
就像从前他教余小郎一个学生也是教,教十来个小孩也是教一样,现在他在谢府是教书,被安排到其它地方也一样是教书。
只不过谢虞琛为了方便照看也好,担心自己离开之后学堂难以继续为继也罢,最后思虑再三还是把学堂安顿在了林场里。
一来林场算是半个谢虞琛的地盘,里面起码有一多半的管事都是他亲自选拔出来的,对于谢虞琛自然有一份别样的亲近。
二来也是因为他不管是培养实验室里的那几个小吏,还是后来木匠坊的木匠,林场算是整个东山州最熟悉他那套教育模式的地方。
把学堂安顿在林场,说不定还能在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逐渐发展出第二个如香水作坊里的学堂那般的地方。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的。现在和学堂相关的人们最关注的事情,是学堂搬到林场之后,可不像从前在谢郎府上一样,家里的娃娃们走几步路就能到了。
现在若是走路,起码得走一两个时辰才能到了学堂。
从前家里的娃娃们从谢郎府上念书回来,还能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只是剥个豆子、扫扫院子这样不起眼的活计,那也是能稍微帮衬到家里的。
若是之后让娃娃们去林场念书,别说回来之后能不能帮家里做事,怕是还要另外帮他们准备一份晌午的干粮。
这样一来,人家里有宁愿多掏这一份干粮,也要让自家娃娃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念书机会的,就也会有一家人商量之后觉得不划算,托人回了谢府管事的话,决定不再继续念书的。
不管之后要不要去林场念书,这都是人家自己的决定。学堂的先生和谢虞琛都没有去干涉。
不过林场那边倒是有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管事这边,隐晦羞涩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既然有人不愿意来林场,那学堂空出来的位子能不能留给他们家的娃娃。”正好他们家里的娃娃年岁和学堂里原先的那些学生差不多。
在林场的这些日子,他们也是意识到了这个念书的重要性。别的不说,就看厂里那些工匠们,有学问、懂技术的就比那些纯卖苦力的工钱高好几十文。
要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大的差别吗?反正在进林场之前肯定是没有的。
让他们之间有了好几十文工钱差距的唯一原因,就是最开始林场刚开始生产杜仲胶的时候,前者比后者肯下功夫学习,先搞懂了那些复杂的技术,荣升一等技术工。
按照林场的规定,这些人的工钱就是比不懂技术的普通工匠要高出一个等级。
听说了谢郎要把学堂安顿到林场的消息后,亲眼见到这种等级变化的人们自然是想让自家娃娃去念书学点知识。
像城中那些个富庶人家一样给家里的小崽崽们请个先生,他们还没有那样的经济实力。但若是有免费学堂这种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们是说什么都不愿错过的。
因此哪怕是厚着脸皮托关系求人,他们也要替自家的娃娃争取一下。
……
把府上和林场那边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完后,天气已然即将入秋。虽然启程的时间推后了一些时日,但好在一入秋之后天气就凉了下来,路途中也能少受点罪。
自从知道了谢虞琛这边的门路后,梁州、峡州那些个杜仲树的原产地怎么都坐不住了,信笺隔三差五地就往谢虞琛书桌上送。信中的内容自然是催促着开办杜仲胶厂的事情。
不过他们虽然着急得紧,但信中的内容依旧是能多委婉柔和就有多委婉柔和。
毕竟他们是想尽快让杜仲胶厂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早点飞到自家土地上,而不是得罪了谢虞琛这个最不能得罪的人。
那杜仲树又不是什么需要精心伺候的稀罕玩意儿,离了他们这些地方就活不成了,整个南诏多得是想要从他们这边移植了杜仲树到自家地界上的州县。
只不过朝廷前些日子下了死命令,禁止他们为了杜仲胶伐木开荒,开辟林场改种杜仲树。这才掐灭了那些地方蠢蠢欲动的心思,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乱呢。
谢虞琛在这群州县长官一日紧过一日的催促下,只好先写明了生产杜仲胶前期需要准备的东西,让他们先去忙活。
反正像发酵池、水渠、火碱池这些也不是什么难度很大需要技术的设施,只要有一张图纸,多半是没什么可能会失败的。
但对于提炼杜仲胶,还有杜仲胶制品制造这类技术,谢虞琛就藏得很紧。不管对方怎么央求,信中的内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谢虞琛都只淡淡地回了一句“静候他安排”。
对面虽然着急,但却真不敢把谢虞琛给怎么着。
早在他们请求开办杜仲胶厂的折子在送到京城后就悄无音讯的时候,这些个人精就知道了谢虞琛背后是乌菏这个他们惹不起的在撑腰。
要不然以他们的人脉,那些个折子断不会如石沉大海一样没了半点音讯,放眼整个南诏,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只有那位了。
甚至还有人猜测说不定早在杜仲胶问世的很早之前,那位就知道了这东西的存在。不然怎么解释他前年东山州水患的时候,力排众议开辟了那将近千亩的杜仲树林?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杜仲胶确实和那位没什么关系。如果非要让乌菏和它有点什么牵扯的话,那也只是他那时相信了谢虞琛。
一件甚至连乌菏自己都怀疑——
“这竟然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原本就是一个极其缺乏“信任”这种品质的人,这么多年来,乌菏也就是靠着这种“不信任”,才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上。
因此在那个时候,乌菏身边譬如周洲一类的人都觉得很难以置信,他们大人竟然就那么简单而轻易地相信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来路不明连最精锐的密探都探查不到一点消息的人。
虽然在今后的日子中,证明了这份信任的宝贵价值,不管从哪个角度计算,这份令他们咋舌的丰厚回报都是众人不可思议的,但他们还是会惊讶于自己数十年如一日冷漠的巫神大人,竟然会对一个人特殊到如此地步。
比如让从来不离乌菏身边的三百金甲军精锐,千里迢迢地赶去东山州护送那位谢姓郎君。
遥想京城局势最紧张的那年,他们大人出行也只用了一百金甲军跟随。
一路上都走官道,晚上住在馆驿……
骑着马奔驰在去往东山州路上的一位金甲军士兵怎么都想不出,这样再不能更安全的行程,有哪里是需要他们随行保卫的。
而他们的首领周洲,甚至对此次行程颇为积极热切。还因此在临行前一周收获了他们大人的特别关照——
指在校场每日加练两个时辰。
虽然对于周洲这种常年在校场泡着,有事没事就跟他们切磋几下的人来说加练的这两个时辰算不上什么。
但比较重要的是,等到他们首领加练完,喘着粗气走到食堂的时候,最好吃的肉菜就已经连汤汁都剩不下几口了。
甚至连不太好吃的素菜,如果他们首领不紧赶着点的话,也抢不到几勺。
说起来也怪凄惨的。
就在离京的前两天,他还一不小心在校场东边小门旁的矮墙那里,撞到了他们首领让人送凤仙居的烧鹅过来的全过程。
如果在其他时候,他说不定会像管事检举他们首领偷摸吃小灶的不齿行径。
但当时首领忍痛分了他一只肥厚的大鹅腿,他吃人嘴短,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抹了抹嘴边的油花,转身回了自己营房。
即使为此被罚,也丝毫没有改变他们首领积极热切的心情。在他的回忆里,好像连带着他们查抄一位大人的府邸的时候,首领都没有现在这么欢欣。
查抄府邸,那可是多少人抢破头的肥差呢。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安全的行程,大人却安排了三百金甲军精锐随行一样,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首领能在受罚之后还如此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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