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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听到“保持距离”这四个字时,他第一反应是——不要。
他没来得及退回玻璃膜后,这一想法被系统抓个正着。
系统:[系统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
芮杉迅速退回玻璃膜后,清理掉纷乱的思绪,集中心神让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五秒后,他带着满脑子“我会遵守”的想法毕恭毕敬站在系统面前,表示自己的忠诚。
他现在只能靠这层玻璃膜防止偷窥,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要系统想,他半个大脑随时随地都会被攻击。
忍耐是必要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一大步,离紧贴着的贺千溪远一点。
贺千溪:“?”
中心区研究所。
米亚正与于从对透明培养箱内的融合体大脑切片进行分析。
这东西光看没用,光提取也没用,只有调整好脑电波频率,让人与大脑切片相连,接受融合体的想法才行。
此方法的优点是能了解到融合体的想法,缺点是人的想法也会被融合体所知晓。
“这需要确保实验室绝对安全,大脑切片不会‘不翼而飞’。”米亚说。
“培养箱是经过加厚加固指纹数字人脸三道锁升级的,不会出现问题,”于从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不了解我们机密信息但同时身体素质高的实验者。”
研究所的研究员已经被尽数排除在名单外,媒体部的人身体素质又达不到标准,只能从军部选人。
米亚把军部上报的名单递给于从看:“这十位的档案我看过了,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尤其是这三位,”她指了三个名字,于池,埃罗尔埃弗瑞蒙德,芮杉。
于从的目光略过前两个,定格到最后一个名字。
芮杉。
犹疑稍纵即逝,于从作出决定:“第一次让埃罗尔来吧。”
米亚把档案翻到后面的个人信息,据理力争:“于博士,按照综合素质来看,芮杉是评分最高的,或许他才是更好的选择。”
“评分不是我们选择的唯一根据。”
于从没再解释更多,检查过大脑切片无恙后就离开了实验室。
三日后的上午,埃罗尔作为志愿者进入实验室。
普通人类跟融合体的大脑相连是一件危险性极高的事,实验开始没多久,埃罗尔就面露痛苦之色,面色涨红。
他手边放了一个按钮,一旦达到承受极限,摁下按钮实验即可停止,但他一直没摁。
直到眼眶流出鲜血,米亚强行暂停实验。
埃罗尔从椅子上滑坐在地。
米亚扒开他的眼皮,血管爆开了。
埃罗尔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缓缓平息,他挡开给他处理伤口的手,随意抹了两把眼睛。
透过血雾,他眼底难掩的恐慌尽显。
“你看到什么了?”
“非常可怕……”
城外的巡逻比前段时间严了许多,24小时倒班制,巡逻的人手也在增加,芮杉猜测大脑切片的实验结果不会很好。
“不知道研究院的人怎么想的,居然没选你,”路易斯摁下电梯键,“报酬是一万块哎,有了这一万块你就能还清贺上校送你通讯器的钱了。”
芮杉心里清楚得很,若真让一个他机器人去探听情报,那人类无异于自己把颈动脉送到锋利的镰刀上,用力撞上去不说,还要把头颅送给手持镰刀的人。
“专家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芮杉随口敷衍路易斯,“说不定之后的实验会选我呢。”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人类城大概就不归普通人类统治了。
电梯门一开,马修站在宿舍楼前,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哥,你要表白啊?”
马修胡乱摸了摸路易斯的一头卷毛,随后径直略过他,直冲芮杉而去。
一大束香槟玫瑰塞进芮杉怀里。
芮杉架起双臂勉力支撑沉重的花束:“莱斯特中校,我记得我们说好一个月后再说的?”
“别担心,这不是表白,只是路过花店看到一束漂亮的花想送给你。”
“你俩?”被忽略的路易斯凑上前来,看看芮杉,又看看马修。
“我在追他。”马修直白道。
路易斯打断他的一厢情愿:“可是你来得有点晚吧,贺上校早都开始追他了。”
“爱情不分早晚,贺千溪追了他那么久都没成功,说明芮杉他心里没有贺千溪。”马修坚守自己的爱情观,“既然如此,我便不算小三。”
路易斯:“……”
芮杉想把玫瑰物归原主,但原主双手背后,笑着冲他道:“我知道你的早饭时间是留给贺千溪的,放心,我们公平竞争,我不会做又争又抢的事。”
说完人就走了。
芮杉没法,只好将花束塞给没反应过来的路易斯:“就当是你哥送你的吧。”
如果说莱斯特追求他,他能理解,毕竟自己主动去招惹人家了,虽然动作不大,但至少也是惊动了人家。
但是,他说贺上校追求自己是什么意思?他跟贺千溪明明是关系不错的好兄弟。
芮杉赶往食堂的脚步不停,大脑也在疯狂运转。
忽然,他想到了诡异的爱慕值,或许不是系统出问题了,而是贺上校真的像莱斯特中校一样,毫无缘由地喜欢上他了。
……
一副量产的皮囊和身体,有什么好喜欢的?
更何况一束花都没送过自己,哪里算得上是追求?
芮杉越理越乱,决定直接问当事人。
他带着纷乱的思绪坐到了贺千溪对面,连饭都没来得及买,直接一语中的:“贺上校,请问你在追求我吗?”
贺千溪像是听了低智大笑话一样眉毛一高一低,眼皮上皱出一层褶皱:“滑天下之大稽,我怎么可能追人?不是……”
芮杉长吁一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对贺千溪诚恳道:“太好了,你千万不要喜欢我,我们只做好兄弟就好。”
贺千溪那句“不是你一直在追我吗?”到嘴边又堪堪收回去。
原来他自以为的被人喜欢只不过是错觉。
第17章 gameover
“好,明天的任务我会换人,把你调到另一队。”
贺千溪说完就端着刚吃没几口的饭起身。
“等一下上校!”芮杉情急之下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结果力气没收住,紫菜汤洒了贺千溪一胳膊。
“对不起,”他用纸巾把汤汁吸干净,“我们不是好兄弟吗?好兄弟就是要一起出任务的。”
贺千溪把他触摸自己胳膊的手扒拉下去,语气不善:“你到底为什么来招惹我?”
芮杉回想起二人初见的场景,解释道:“那天的轮胎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贺千溪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个半死。
“随你去吧!”
他丢下一句就带着湿漉漉的袖子走了。
此后的几次任务里,贺千溪没换人,但也没跟他说话。
芮杉看着再也没有上涨的兄弟值,心中愁思蔓延,如此下去,怕是还没等他找到系统的漏洞,系统就会先把他杀掉。
他打算跟系统讨价还价:“系统,可以换个任务对象吗?比如路易斯,我们之间的兄弟值你能衡量吗?”
系统:[兄弟值超过100,若更换任务对象,则从此刻开始,你不能再与贺千溪有任何联系。]
军部人员众多,若想让两个人一辈子不说话不见面,并非难事,但芮杉条件反射地想拒绝。
“算了,不必了。”
系统:[若不更换任务对象,需在未来半月内,完成阶段任务,否则视为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会怎么样?”
系统:[清空进度,从头再来。]
芮杉一下子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不想让仅有的一点兄弟值也消失殆尽,跟系统保证准时完成任务。
于是,未来半月内,芮杉每天早上先是收到莱斯特中校送他的礼物,再热脸贴冷屁股跟贺上校吃饭、出任务,最后晚上复盘任务进度时发现一天白干。
在任务截止的最后一晚,他鬼鬼祟祟跟在贺千溪身后进了C栋。
“有什么事吗?”
贺千溪挡在门口,只露出一条门缝,没让他进去。
“可以进去说吗?这里不方便。”
贺千溪瞥了眼1202的房门,没应声,转身进了客厅。
芮杉当作他默认了,趁着门还没关,挤进狭窄的门缝,把门轻轻关上。
他没敢坐沙发,站在电视旁边,看着木椅上的贺千溪,说道:“贺上校,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贺千溪抬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可以请你把我当作你最好的兄弟吗?”
贺千溪虚搭在桌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抠进桌缝,呼吸微微发抖:“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芮杉做了个深呼吸,目光虚虚地落在餐桌上:“其实我脑子里有个系统,他会给我发布任务,你是我的任务对象,我需要跟你发展成朋友关系,具体就是以兄弟值来衡量,你对我的兄弟值一直没变过,我的任务快要完成不了了。”
芮杉连气都没换,一口气把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
他并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脑子里有系统,虽然自己的确不是人类,而是机器人,但是系统的存在,强制的臣服,无疑在告诉他,他只能当一条狗,一条对系统绝对服从的狗。
他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贺千溪的脸色,他怕从他的脸上,看到怀疑、不屑,甚至是厌恶。
房间里没人再说话,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运作声。
拖鞋的趿拉声响起,由远及近,一双灰色的拖鞋闯入芮杉的视野。
“我帮不了你。”
芮杉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所有的不堪就封存在这个房间里吧,他慢慢后退,连一贯的礼貌结束语都忘了说,他只想走出这里。
手突然被握住。
“任务完不成会怎么样?”
“重来而已。”芮杉故作轻松地说,他耸了耸肩。
贺千溪突然抱住他,是一个要将人溶于骨血的拥抱。
“抱歉,我做不到。”
做不到只是跟你成为好兄弟。
芮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敲了一棒槌,久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贺千溪拿着一沓文件放在他面前。
芮杉看完了全部。
2070年,东北研究所,所有全面一代机器人被处决,除了5号木彡,一个未出现任何融合症状和攻击性的机器人。
沙博士向所长提交了申请,要保留并带走5号木彡,作为人类的后备力量,申请被批准,从此,5号木彡被封存在埃斯佩雷11层。
直到2124年,人类发现城外异常融合体进攻频繁,能力变强,信息素的防御能力大幅衰弱。
人类终究无法以血肉之躯抵挡未知的变化,于是,沉睡多年的5号木彡被插上各式各样的检测线路,最终在2125年5月17日,进入试运行,试运行期间的主要目的是培养人类情感,令其忠于人类,永不出现反叛行为。
人类最重要的有三样东西,亲情、爱情、友情,亲情很难在短时间内培养,所以爱情和友情成为了衡量指标。
5号木彡被命名为芮杉。
杉,象征坚强和毅力、清新和纯洁、神圣和庄严,最重要的是象征成长和希望。
人类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一个违禁品。
让他具备人类情感,让他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最后又把他看作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机器人,踢出人类的范畴,让这台长出血肉的机器心甘情愿赴死。
贺千溪觉得这实在是可笑,人类永远是自私的物种,而他不仅属于自私的物种,还在助推这一切的发生。
他让这台机器生根发芽,长出血肉,而后一刀一刀划开新生的嫩肉,质问它为什么不能刀枪不入,为什么不是金刚不破之身!
他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高高在上的虚伪者。
但若是不成为推波助澜的虚伪者,这台机器又会即刻四分五裂,连个血痂都不会留给他。
人生二十七年,他第一次如此迷茫,如此无措,无论如何做都是错的,只要他动一步,芮杉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芮杉将最后一张纸放回桌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着。
作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时,他珍惜失而复得的生命。
作为侥幸逃过一劫的机器人时,他仍旧珍视偷来的自由。
但现在,他明白了,短暂的复活、稍纵即逝的自由,都是为了最后的坦然赴死。
清空进度,从头再来,并非再次攻略贺千溪,而是让他再次沉睡一次,等待下一次的“死而复生”。
五个以前从未出现融合症状的家族,坚信他们永远不会变成融合体,永远是最纯正的人类血统,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而对于一个同样从未出现融合症状的机器人,他们不相信他会维持原状,硬要让他具备人类意识,成为他们俯视的垫脚石。
“我会帮你清除系统。”贺千溪说,“给我些时间。”
他连机密处的文件都能拿到手,一个系统,自然也能做到。
芮杉却说:“来不及了。”
“我只有最后一个晚上了。”
他此时才意识到系统说的是对的,爱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他能够跟莱斯特中校保持距离,哪怕不见面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他做不到远离贺上校。
早在不知不觉间,他不再是一个真正的机器人,他变得像人了。
明天一切都是未知,只有当下能够抓在手里。
“贺上校,我喜欢你。”
如果让他说出爱情和友情的区别,他可能永远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想靠近贺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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