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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柏宜通过余光看他:“你别笑,真的啊,比如我去北京的时候明明知道豆汁不好喝还硬要喝。”
他偏过头,说:“还有你的滑翔翼也是一个道理,明知有地心引力,还非要尝试飞行。”
池却愣了一下,一时半刻想不到要怎么接,齐柏宜幽幽地看着他,但眼睛里没有太多池却经常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怀疑和嗤之以鼻,好像他的倒影只是很刚好又简单地映在了齐柏宜的眼瞳上。
这种极限运动,一般人出一次事故就足够成为尘封的理由了,池却这样一次次往南墙上撞的人很少。
他有点尴尬,说:“你不也一样吗,一定要走这条冰河。”
“也对,”齐柏宜点点头,带着鼻音说,“那么其实犯贱还有一个别的名称,叫做挑战自我。”
是挺挑战的,齐柏宜感觉身体里的内脏都要被摇匀了,说话堪比电音卡顿。
池却失笑,“你这个人……”
“我怎么,”齐柏宜抱着胸,“我跟你说,在我这里犯贱其实不算贬义词。”
齐柏宜确实做过很多不可为的事情,但他知道,这些事情之所以不可为,其实是因为很难有好结果。
所以为了一个好的结果奋不顾身,确实不能以贬义修饰。
齐柏宜玩笑一般地说,慷慨激昂:“人类的勇气是最珍贵的宝物!比如我现在正在通过快要融化的冰河,至于会不会把我俩淹了!老天保佑!”
“你干啥呢齐导,”齐柏宜的手按到对讲机了,有人问他,“我耳朵差点聋了。”
齐柏宜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在歌颂人类。”
程昇立刻回他:“谢谢你夸我。”
齐柏宜按下对讲按钮:“程昇除外,程昇是猪。”
“齐柏宜你现在给我停车,”程昇叫得不比齐柏宜小声,“天下苦齐柏宜久矣,诸位随我起义!”
齐柏宜太习惯程昇这种动不动决一死战的架势,但没想到,池却真的把车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齐柏宜看着池却的表情有几秒的空白,“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但我知道,这种时候他都不会在意奖金了,你现在停车他应该真的会冲过来和我打架的。”
“不是,”池却打开车门,挂挡抽开安全带,拿齐柏宜没什么办法,“陷车了,先下来。”
池却处理这种意外很熟练了,下车看了下路况,又自己上车挂低速四驱试图自救,但车后轮压碎了一块冰面,河水里有块很大的石头,碎冰全挤在轮胎周围,轮胎在里面卡得很死。
齐柏宜把剩下的车都叫停在原地不动,转头问池却:“拿拖车绳吧?”
“好,”池却说,“让他们开一辆过来在前面拽吧。”
池却把U钩挂好,程昇的烈马从侧边开过头车,挂上揽旗。池却和他说:“你动的时候我一起给油。”
程昇远远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池却试了一次,程昇踩油门往前,池却和他打配合,也还算顺利地把车拽出来了。
一回头,齐柏宜相机都架好了,对着他们。
“诶你……”程昇把头探出车窗,说齐柏宜,“这也要拍啊。”
齐柏宜获得想要的画面,收起相机:“记录美好生活。”
汤心露往后扎的高马尾一晃一晃,话里有话:“齐导这段时间精神状态过于亢奋,背后隐情令人遐想……”
“又有你又有你,就你话多,”齐柏宜骂道,“往前开,慢点。”
只是这一个小插曲,他们耽搁的时间没有太多,今天要达到古里雅冰川的冰舌附近露营,冰河这段晚上危险系数更高,他们必须在太阳下山前走过去。
所幸留的时间充足,他们就算油门慢慢踩,也基本可以在天黑之前到达露营点。
“我想这就这几天不用带我的便携烧水壶,”齐柏宜抽了下鼻子,“还是高山专用的呢。”
他手上的烧水壶是杨姐的,杨姐知道齐柏宜感冒了以后说什么都要把自己的水壶给他用,热水烧出来以后,还给齐柏宜往杯子里撒了一把枸杞。
“小小年纪嘛虚成这个样子,”杨姐唠叨他,“比我老人家还不如。”
齐柏宜注意力根本不在感冒上,说:“那晚上吃饭是不是能泡泡面了。”
池却瞥他一下,“喉咙痛还吃泡面。”
齐柏宜不看他:“好吃爱吃。”
冰层像冰川对河流的安抚,也是威严的压制,至于无端的闯入者,神明大约也懒得管辖一粒沙子一样渺小的人类,她已经站在这里太久,年长到对待一切都变得慈悲,他们费尽心里的穿越对她来说,甚至不足千分之一的眨眼。
只是自然的余韵会不会波及这些弱小的个体,不在她考虑的范畴。
车队往前,速度不快但胜在平稳,又往前开了五公里,齐柏宜突然说:“等一下。”
他在车窗窗沿上架着摄影机,把屏幕画面反映回来的影像拿到眼睛底下细看。
“前面有车,”齐柏宜往前看了看,“打着双闪。”
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池却眨了下眼睛:“看到了。”
两台福特猛禽,陷在同一片区域,间隔不超过五十米。
他们能看到对方,对方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很快便有两个人挥着手朝他们的车队走过来。
“大哥……”对方在看到齐柏宜的一瞬间把话收回去,“弟弟,我们前面两台车都陷住了,能不能帮我们拉一下?”
齐柏宜戴了毛线帽子遮住耳朵,现下太阳快要下山,就把墨镜摘了,露出被风一吹更雪白的皮肤。
暮色开始在天边一点一点地像涨潮一样涌起了,他们缩在地球的一个角里,没有退路地接受夜晚的侵蚀。
池却什么话都没说,后面的车看到头车停了,也跟着停下来,有人通过对讲机问怎么了。
齐柏宜没想很久,几乎是随即,拿起对讲机说:“是这样啊,前面有几个大哥的车出问题陷进去了,我们都下来帮一下好吧。”
池却看着他笑了,在齐柏宜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给他开了锁。
几位大哥碰到的状况和他们差不多,齐柏宜十分自来熟地和他们说:“我们几个小时前也陷了一次,没事儿大哥。”
陷车的两部车上坐的都是来“挑战自我”的越野爱好者,两部车四个人,很神奇的分别来自内蒙、吉林、广东和云南。
程昇脑子一抽:“列阵在东青龙听令……”
来自广东的青龙大哥说:“还好碰到你们了,在这地方我们两台都陷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池却下车看了看,齐柏宜举着手电筒:“你们自己铲过了?”
大哥苦笑一下,“对,铲了半天,还是出不去。”
两台猛禽在看到齐柏宜他们车队的时候就自己挂好了拖车绳和拖车钩,绳子往车前面铺了好长一段,齐柏宜说这是“越野礼仪”。
汤心露从事这个行业并不久,问:“什么是越野礼仪。”
“嗯,其实也没什么深奥的,”齐柏宜说,“就是想要求援的一个态度吧。”
“嗐,但是我觉得大部分人看到有人需要帮助,也不会考虑那么多吧,我是觉得帮助别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帮助自己……”齐柏宜看着蹲在地上检查轮胎,和几位大哥交流的池却,“比如你们池老板,他应该是完全无所谓的。”
“是,”汤心露深以为然地点头,“实际上,我觉得这位朋友大约什么是越野礼仪都不清楚。”
其实对他们来说,池却的性格真的算是很奇怪了,成年人,不要说在社会里走几个来回,就算是打两个滚回来,身上都带着些逢迎的泥巴。
从见池却的第一眼,汤心露其实认为他是没有礼貌、不懂社交,但现在再想,一群带着污糟的人居然能凑在一起嫌弃另一个太干净的,太干净都会变得不合群。
池却开着他的车绕过陷下去的两台猛禽,来到他们前方不远处,把U钩挂在自己车屁股上,“先试一下能不能直接拽出来,要是拽不出来,我再去拿绞盘。”
“行,”大哥很利索地上了自己那台车,递给池却他们自己在用的对讲机,又对另一个人说,“老林,你帮着看着点儿。”
池却他们中午在前面陷的那点深度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深度,但他现在要拖的车几乎是整个车身往一边歪斜,轮胎稍弹一下都有侧翻的风险。
池却试了两个来回:“不行。”
下车的时候齐柏宜已经帮他把绞盘拿出来放在一边,问池却:“要不你来指挥,我去开。”
池却向他点了下头,说:“应该还要一台车去当锚点。”
“知道,”齐柏宜动作很快,边说边要往回走,“我叫程昇开上来。”
“嗯,”齐柏宜转身之前池却伸手,顺手似的扯了一下他的领子,“衣服穿好。”
绞盘往回收的时候,陷在河里的车子从冰层里被缓缓拉上来,齐柏宜的对讲机里传来池却冷静到没有波澜的声音:“往左打一点点,不要多,一点就够了,好,回直,踩油门。”
“可以了,”池却朝着齐柏宜走过去,“出来了。”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老林拿着手机下来,走到池却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留个联系方式。”
“没事。”池却说,“应该的。”
老林也没太坚持要他的联系方式,看到齐柏宜车里的拍摄工具,“嚯,这么专业这么齐全啊,专门来摄影的吗?”
“差不多,”齐柏宜在外人面前就装得很乖巧,笑一下眼睛就弯了,“大哥,您愿不愿意当我们纪录片的主角?”
第63章 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没事,随他吧,”程昇听完齐柏宜的安排,麻木地说,“反正他本来也不怎么喜欢按脚本走。”
在脚本里,接下来的主角是野牦牛、藏野驴,狼群和藏羚羊,在今天之前,谁也不知道谁会出现。
程昇冠名是副导演,实际上手里没什么决策权,做得最多的事情是齐柏宜异想天开,或天马行空到不切实际的时候将要失去控制,拉他一把。
这件事情就不需要他怎样规劝了,看见什么拍什么,什么好玩儿拍什么,齐柏宜看重的不是镜头价值,而是故事本身。
但仅有故事本身往往不在世人对成功的筛选范围内,也算是齐柏宜在这个行业里太年轻的局限,他拍出来的故事不够优美,立意无甚创新,可以说是有点无聊。
为了不无聊,齐柏宜实在培养了很多不良嗜好。
说到这个……程昇若有所思地说:“杨姐,你看底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次好像真行?”
以前齐柏宜拍山河湖海,就只是山河湖海。这次似乎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杨姐还没说话,齐柏宜就过来一把揽住程昇的肩膀,插嘴:“好消息!他们同意了,摄像机准备吧。”
“按道理来说是不对的……”齐柏宜打开车门,按开各种各样的机器,小声说,“我记得我大学时候的老师说过,长时间的拍摄才能让被拍摄者习惯镜头。”
池却不发表什么看法,问他:“后悔了?”
“那倒是没有,”齐柏宜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啊。”
池却想不到用什么专业的话来开导他,憋了半天,讲了一句:“你像是按道理来做事的人吗?”
“你很了解我?”齐柏宜把眼镜戴起来了,好整以暇地问,“想起来了?还是又在搜索引擎上填我的名字?”
池却不说话,齐柏宜笑了下,“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和我说。”
池却觉得齐柏宜说话的语气变得怪怪的,好像渡过他想起来的这个节点,齐柏宜就另有下一步计划要走。
他看齐柏宜在他的车上收这个收那个,牧马人还是当头车,但如果要跟拍,齐柏宜就要坐到那两部猛禽上去。
“也不用都拿走吧,”池却看了半天,“你是不坐回来了吗?”
“啧,”齐柏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把空的眼镜盒扔在中央扶手盒里,转身把车门关上,“看我心情。”
没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原定的露营点,老林他们四个人还挺不好意思的,但那群拍纪录片的好像一点都没在意,一群人围住摄像机,一群人围住他们。
“呃,我先说好,”老林挠挠头,“我们几个连拍照都不怎么拍的。”
齐柏宜说:“没关系,你当我们是空气就好了。”
“这个说法很像我小学的时候上台演出……”吉林来的大哥一开口很正宗的东北口音,“我快紧张死了,我妈叫我把台下的人都想成白菜和土豆。”
齐柏宜笑说:“那当白菜和土豆也可以。”
他拿起对讲机呼程昇:“土豆土豆我是白菜,我们这里准备好了,可以开始。”
其实把台下的人想成白菜土豆是完全没用的,老林哈哈笑起来,但这几个年轻人确实有让人短暂忘记镜头存在的快乐魔法。
要跟拍,他们前进的速度就慢了很多,池却的后座上多出一个机位,摄影师和池却从来没有过交流,车上陷入诡谲的沉默。
“小蒋,”齐柏宜说,“你叫池却不用再往前开了,你赶紧下来,在原地拍他们过来,拍冰面,注意安全啊。”
蒋择风默默把对讲机往池却那里移了点,池却把车停下,开锁,两个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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